第10節

牽手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哪個王純?」

「甭跟我這裝傻!就你們公司那個王純!」

「她!她怎麼了?她早就離開我們公司了,你見著她了?」

許玲芳不再理他,扭頭高叫:「喬軒!」

北屋王純聽到這聲厲叫嚇得哆嗦了一下,喬軒做了個撫慰的手勢,向外走。

王純想聽聽說什麼,那邊門卻「砰」地關上了。她倚在桌邊呆呆地等,好一會兒喬軒才回來。

「你媽不同意,是吧?」

「那也不至於再把你趕出去,不過——」

他媽交代的事叫他張不開嘴。她自個兒臨陣逃脫,把他送上了前線。

「什麼?」王純神情焦慮。

「就是那個廚房——」喬軒半吐半吞。

王純想了想,豁然開朗。「我不用廚房。我一個人,用不著廚房!」

「還有水電費……」

「我會按時交!」

「我媽說,一個表,沒法算,要兩家對半劈……我媽那人,有些事你跟她根本說不通。」

王純開心地笑了:「對半劈又能有多少?房租一個月才二百!」

她的確可愛,喬軒想。

王純徹底放了心,開始打量四周。雖是北屋,卻很明亮,窗子擦得彷彿沒安玻璃,清風透過淡綠的窗紗撲面而來,一群鴿子在窗外飛去飛回。牆壁雪白,桌上地上一塵不染,窗臺下立著一組墩墩實實的暖器,這是一個冬暖夏涼的小屋。待到床鋪好,東西擺上,小屋立刻變得生動溫馨起來。

王純把一個鑲有與父母合影的鏡框擺在桌上靠牆處的正中,後退一步,眯起雙眼審視,神情投入。

喬軒看了看她,咳一聲,道:「你還滿意嗎?」

「豈止是滿意!」

「那就請你馬上通知鍾銳。」

通知鍾銳——為什麼要通知鍾銳?喬軒找她時自我介紹是「老喬的兒子」,然後就說家裡已收拾好了,請她去。她認為是譚馬幫的忙,就沒有多問。喬軒認為鍾銳與她應早有聯絡,也沒有多說。

……

夕陽隱去,天邊紅色的晚霞漸漸變成深紫,路燈亮起來了。

王純小屋夜色朦朧。王純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背抵椅背,兩條長腿伸向前方,雙手疊放身上,頭微垂,想事兒。自喬軒走後她就一直這樣坐著。

他為她工作,為她違背了原則,為她!

小屋彷彿他溫暖的懷抱,這強有力的關愛呵護令她頭暈目眩令她心跳令她全身一陣又一陣的顫慄……

忽想起喬軒讓她給他打電話,不由一陣喜悅,她跳了起來。

她請他來,來看看她的小屋,他欣然同意。

她等他,心神不定,忐忑不安,不知所措,每有腳步聲傳來就向外奔去,分分秒秒都是折磨。為打發時間,用電熱杯給自己煮了碗泡麵——早就該吃飯了,吃了一口,堵得難受,於是全部倒掉。

他終於到了。她給他倒水,讓座,說著一些言不由衷的話。他注意到了桌上她和父母的合影,饒有興趣拿起來看。她站在他的身後,佯裝與他同看,離得稍近了點,聞得到他的氣息感覺得到他的體溫。

「這是你的父母?」他問。

王純說是,聲音喑啞,他回頭看她,她笑笑。他放下照片,說該走了。她送他,兩人同時伸手拉門,手不經意碰了一下,彷彿觸電般,她的意志理智頃刻間崩潰……

他的聲音好像自天外傳來:「別,王純,別……」

她用更緊的環抱回答他,頭上是他的下頦,耳畔是他擂鼓般的心跳。

他呻吟了。

小院沒人,家家門關著,幾隻蜜蜂在石榴樹下自得其樂地忙碌。鍾銳家門旁蜂窩煤爐上的水開著,發出有氣無力的哨聲,壺裡的水熬得差不多了。東屋奶奶買菜回來,沒進家門,先去把壺提溜下來。爐膛裡的煤已燒乏了,灰白灰白,沒一點兒黑色兒,爐子的風門沒封嚴。看看四周遭,沒找著放煤的地方,只好從自家夾了塊煤壓上,不然,這爐子不出半點鐘就得滅。新來的這家人家,男人不像男人,連安爐子買煤這樣的活都推給了老婆,女人也不像女人,埋汰!小孩兒拉了屎不說馬上倒了,擺在窗根兒下,盆上面就蓋了片硬紙殼,招來一群蒼蠅「居」著,中午飯大夥都沒敢上院裡吃。開始誰都不知道盆裡是什麼,大夏天的,誰想得到啊。傍晚上時,風吹掉了硬紙殼,才知道敢情盆裡裝的是小孩兒屎。那女的下班回來時,奶奶出面說了她。她態度倒挺好,說出的話奶奶不愛聽。說她早晨忙,沒來得及。合著別人沒把屎留院裡都是閒的!又說她以前一直住樓,剛住平房還不習慣。住樓,住樓有什麼了不起?有本事還去住啊,住「院兒」,就得守院兒裡的規矩!當然這些話奶奶沒說,只是想想。奶奶就這麼邊想,邊弄好了爐子,又給水壺灌上水,坐上,才開門拎菜進自己家。

鍾銳拎著兩大兜吃的回家,院門口堆著堆蜂窩煤,差點踢上。繞過煤堆,進門。還不到下班時間,院子裡很安靜。石榴樹下有兩隻小凳,西屋門前的美人蕉怒放,鮮紅欲滴,晾衣繩上一排小孩兒衣裳隨風輕搖……光看看真不錯,充滿生活氣息詩情畫意,身居其中後才會知道有多少的不便,如果他們現在不是住在這兒,而是住在原來的地方,他的心情會不會輕鬆一些?

事情發生得似乎是猝不及防。

當她柔韌的雙臂合力抱住他時,當她溫軟的身體緊緊貼著他時,他不是沒有掙扎過,不是沒有抗拒過,但是身體已然脫離了意志,要燃燒、要探索、要投入那種忘卻一切的融合。於是一切就這麼發生了,一切的一切。

事後,湧進腦海裡的第一個人是,曉雪。

「王純,你知道的,我有妻子有兒子有家……」

「我不會破壞你的家。」

「對不起……」

「為什麼?」

他回答不上來了。她用食指摸摸他的嘴唇。此時他們倆仍在一起,他要起來,她不讓,她說她喜歡他在她身上的感覺,一種有質地有分量的安全感。慢慢地,她說:

「我一無所有,只有我,我就是要把我送給你,沒有條件。」

他躲開了凝視著他的那雙明澈的眸子。

不要再說什麼她主動,你失控,好像被強姦似的。你早就開始注意她了,早在她跟你說「你瞭解她,你想想,問題會不會出在這裡?」時,早在那天清晨,剛剛洗漱完的她出現在你的機房裡時。她邀請你來,你有一千個理由可以不來,你來了。你喜歡她,所以你來了!

可是,曉雪呢,怎麼辦?

好長時間沒回家了,她也沒有呼他。本來下定決心這回決不主動求和,但在有了和王純的事後,他就不再是一個受迫害者。他撂下手頭的工作回家,還買了東西。這是那事發生後的第二天。開門時,東屋奶奶聽到動靜出來了。

「回來了?」奶奶的口氣像是跟老熟人打招呼。

鍾銳扭頭看,院裡再沒別人,是跟自己說話呢,他趕緊點頭。奶奶手裡拿著一張紙片。

「煤廠送煤的條子,你家沒人,我給籤的字兒,一共二百塊兒,你去點點。」

「多少錢?」

「錢你媳婦已經交了。都堆在院門口呢,沒看見?」

鍾銳向奶奶道了謝,把東西往家門口一放,大步向外走。二百塊煤不多,有合適的工具幾趟就搬完了,什麼工具合適?想不出。把六塊煤摞成兩摞,試著搬,沒站起身就摔了一塊,再不敢冒險,老老實實四塊四塊地搬。二百除以四得搬五十趟,五十趟得多少時間?待把第一批四塊煤放在窗下爐邊,褲腰上下處都沾上了黑黑的煤屑。

東屋奶奶給他拿來一塊三尺來長,一尺多寬的木板,「住院兒」的人專門用來搬蜂窩煤的板兒。工具合適,五六趟就搬完了,整整齊齊在窗下碼好,又發愁,萬一下雨怎麼辦?在搬煤之前還沒想到這個,沒投入勞動就不會想到。難為她了,這些日子!

搬完煤,洗了手,開門進家。他得趕在他們回來之前把晚飯做好。

曉雪帶丁丁回來的時候,鍾銳一手提鍋,一手拿炊帚,在水龍頭下洗鍋,神情專注,黃昏的陽光斜射,清晰地現出了他額上的油汗和煤灰。

「爸爸!」

鍾銳抬頭,正遇上曉雪愣愣打量他的眼睛,慌亂之下,話說得前言不搭後語。

「回來了?……吃飯吧。今天回來得不早啊。……不先洗洗手啊?……我飯做好了。」

曉雪只是看他,看得他心裡發毛。

「你怎麼了?」他強作鎮定。她的目光移到了窗下碼好的煤上。「是你定的煤吧?二百塊?」她不說話。「要是下雨怎麼辦?」她拉起丁丁的手快步向屋裡走。鍾銳追去,「我沒想到,我才發現,住這兒,這麼不方便,這麼多麻煩。………煤氣罐我已託人去弄了。屋裡沒有上下水,我一定想辦法。……這些天辛苦你了,曉雪!」

曉雪慢慢轉過臉來,眼睛水汪汪的:「這些話,鍾銳,你為什麼一直就是不肯說?」鍾銳不知如何回答。「知道女人圖什麼嗎?……就圖句話,話說到了,你讓她為你做什麼吧!」

鍾銳被震撼,站原地好久動彈不得。道歉是真誠的,卻忽略了後果。

晚飯鍾銳下的麵條,炒的雞蛋,涼拌的黃瓜,此外還有許多熟食,醬雞翅,樟茶鴨,燻魚,漢堡包……堆了整整一桌。

看著一桌子的琳琅滿目,曉雪一直忍著的淚水一滴一滴掉了下來。

吃完飯,鍾銳要洗碗,曉雪說什麼不肯,讓他去跟孩子玩兒。丁丁熱心告訴爸爸下雨的時候煤該怎麼辦,並不辭辛苦地從床底下拖出蓋煤的大塑膠布來,鍾銳嘴裡「嗯嗯」地應著,眼睛無可奈何看著外面的天色一點點變暗。到睡覺時間了!

鍾銳在外間看電視,耳朵卻豎著留意裡間的動靜。

「我要睡大床!」丁丁聲音很大。

「爸爸回來了。」曉雪聲音壓得很低。

「為什麼爸爸回來了我就要睡小床?」

「聽話!」

「就不聽話!」

「丁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