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節

牽手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很快。」曉冰頭也不抬。

「很快是什麼時候?」

「我宣佈,從現在起,不跟一米以下的未成年人對話。」以書擋臉,拒丁丁以千里之外。

電話鈴響,曉冰起身,丁丁仗著身手靈活,搶先衝到客廳,按了電話的擴音。「誰呀?」

「請找夏曉冰?」

一個陌生的男聲。曉冰走過去,丁丁眼睛盯著她,看她走近,走到跟前,在她伸手拿電話時,衝電話說聲「她不在!」一下子按死電話。曉冰欲去搶救,已然來不及了。

打電話的是沈五一。這期間他的女友一直在旁邊,他不想瞞她,意識深層,就是想這樣的通知她。

「是不是對我也膩了,」女友盯著他,「又想換一個了?」

「是。」沈五一簡短道。不明白為什麼女人到這時總不願意識趣。他與女人的交往原則是合得來就合,合不來就散,事先就說清楚,她們也滿口答應。交往中他嚴守遊戲規則,交易公平,決不坑人。她們看中的就是這一點——他的錢。這每每使他心中厭惡,不得不以頻繁的更換方式來激起一點新鮮感。好像一個被過於豐盛的食物破壞了食慾又渴望食慾的人,唯一的辦法只有多多改變食物的品種花樣。

女友哭著跑開了,沈五一動也不動。

那邊,曉冰沒接到電話,氣得大叫:「媽媽,你看丁丁呀!」

夏心玉聞聲過來,問明情況,先訓丁丁:「丁丁以後不許胡鬧!」又訓曉冰,「跟一個四歲的孩子較勁,你也真行。」

曉冰無可奈何看著丁丁:「我是真服了我姐了!」

正說著,門開了,曉雪回來了,丁丁大叫著撲了上去:「媽媽!」

曉冰也興奮地連聲發問:「怎麼樣?……哎呀,腮紅太重了,他們給化的?……怎麼樣嘛!」

曉雪快步向衛生間走,邊走邊用手掌擦臉上的腮紅,鎮定地:「不錯。」

「鍾銳呢,怎麼沒一塊兒回來?」夏心玉跟曉雪來到衛生間。

「阿嚏——」剛要洗臉的曉雪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接著就噴嚏不斷,對於媽媽的詢問,只能痛苦地搖頭作答。

「曉冰,去熬點薑湯!」夏心玉說。

藉著噴嚏的掩護,曉雪的淚水滾滾而下……

剛開始一切都好。

那天晚上,給鍾銳打了電話後,曉雪就抓緊去廚房做飯,不管在外面吃沒吃過,鍾銳回到家總要再吃一頓,他不抽菸不喝酒,唯一的嗜好是吃好飯,並認為哪裡的飯也不如家裡的好。飯做好,鍾銳到家,她趕緊迎出,拿拖鞋端茶水竭盡殷勤,鍾銳雙手接取連聲道謝無比客氣。

這殷勤這客氣是他們每次大吵之後重新和好時的必然節目。

吃完飯,曉雪步子輕快地擦桌子掃地刷鍋洗碗,電視開著,兒子和丈夫在客廳玩兒,嘰嘰喳喳的尖嫩童聲裡夾雜著成年男子的低沉嗓音,家裡充滿生氣和暖意。一個女人擁有了這些還求什麼呢?曉雪想。以後再不能跟他鬧了有話好好說,曉雪又想。

晚上,他們做了愛,鍾銳主動。時間不長,前後不過十分鐘,但曉雪已經很滿足了。這是一件她很在意的事,身體的需要與否還在其次,它的重要在於它具有衡量價值,好比一把尺子一杆秤,一塊試金石。

儘管不過十分鐘,鍾銳仍覺疲倦。再疲倦也要去做,不是他需要,是為了她的需要。

曉雪去衛生間了,鍾銳一個人仰躺床上,心裡空空蕩蕩,大吵之後和好初始的愉悅已經消失,隨著大吵次數的增加,這種愉悅的時間也在成比例的縮短。

曉雪回來了,他對她笑笑。

他的笑鼓勵了她。

她從枕頭下摸出早放在那裡的婚紗攝影廣告。「喏,丁丁在門口撿的。」是一種若無其事的口氣。

鍾銳接過看,曉雪屏息靜氣等他看完。

「挺有意思的啊。」鍾銳邊看邊說,心裡不明白為什麼要讓他看這個。

「我去影樓看了看,那裡老頭兒老太太都有。」

鍾銳明白了,「你是不是也想照?」

「……就怕你太忙。」

「也不至於那麼忙。」

曉雪頗意外,轉過臉來,追了一句:「那,明天去?」

「行。」

曉雪怎麼也沒想到,一把摟住鍾銳的脖子,把臉埋在了他身上。鍾銳心裡不禁湧起一陣對妻子的愧疚:她很容易滿足的嘛。他輕輕拍拍她的胳膊,下決心明天要使她滿意。

第二天早晨鐘銳醒來時,曉雪已經去早市買菜了。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坐起,穿上拖鞋,踢踢踏踏地向衛生間走。

衛生間,丁丁端坐在馬桶上,鍾銳不由得嘆氣,「快完了嗎?」

「還沒拉出來呢。」

「那你先起來,我比你快。」

「我會憋不住的!」

鍾銳不由分說伸手拉起丁丁,對準馬桶正欲方便,發現丁丁在身後目不轉睛地看,把他推出去:「看什麼看什麼,外面等著去。」隨手關了門。

丁丁露著小屁股站在外面。曉雪回來:「怎麼啦,丁丁?」

丁丁生氣道:「總是大人欺負小孩兒!」

曉雪明白了,兩手拎著兩大堆菜騰不出空,便用嘴唇親親丁丁的頭頂:「等會兒吧,爸爸快。」進了廚房。她基本一買就是一週的菜。趁休息日擇好,洗好,瀝乾水,用塑膠袋一包包裝好,放進冰箱,到時拿出來切切就可以下鍋,這樣每天下班回來做飯就會從容得多。擇著菜,父子倆的對話不時從衛生間傳來。鍾銳大概正在刷牙,說話時嘴裡嗚嗚嚕嚕。

「哎呀,臭死了!」

「上次你比我還臭呢!」

「不可能!」

「就可能!」

……

曉雪微笑。

攝影樓裡生意興隆,儘管價格昂貴。房頂上懸掛下來的彩條上寫著許多誘人的字眼,什麼「留下永恆的記憶」、「人生只有一次」之類。而人們對所謂「一生只有一次」的事情往往有著一種盲目的虔誠,也不好好看看,周圍有多少人一生不僅不是一次,甚至兩次三次,五次六次的也不稀罕。幸福容易使人糊塗。

鍾銳從男更衣室出來,白西裝,黑領結,皮鞋,幸而天公作美,否則大夏天穿這身行頭簡直是活受罪!第一張是常規照,男西裝,女婚紗。曉雪換衣服還沒出來,攝影師讓鍾銳「站位」供他調光。燈光開啟的瞬間,鍾銳被晃得眯上了眼,身上同時感到了溫度——他不禁又一次慶幸今天的天氣。他耐心地看攝影師擺擺這,動動那,讓他「歪歪頭」他就歪歪頭,讓他「含胸」他就含胸,心裡埋怨曉雪動作忒慢。曉雪終於出來,曳地長紗,雪白的頭飾,一張臉蛋光彩照人,就連鍾銳在看到她的剎那間都愣了愣:這麼漂亮!

曉雪一下子就從鍾銳眼中捕捉到那曾讓她臉紅心跳的目光,久違了!她在鍾銳身邊站定,鍾銳伸手攬住了她的肩,她激動得竟如當年接受鍾銳的第一次擁抱,全身陣陣發冷。她抬頭去尋找鍾銳的眼睛,鍾銳正看攝影師。

「我們好了,可以開始了嗎?」

攝影師不理他,在鏡頭裡看了好一會兒後,對化妝師招招手,化妝師過去,他指著鍾銳嘀咕了幾句什麼,化妝師點點頭,走到鍾銳身邊,二話不說,拿起粉刷子往他臉上撣粉。

「有沒有搞錯啊,我是男的!」鍾銳躲閃著大叫。

化妝師是廣東方向人士:「先生臉上出油啦,燈光下會反光的啦。」

鍾銳還想說什麼,曉雪拉了拉他的衣服,低聲地:「這個人很有責任心。」

鍾銳「哼」了一聲。

攝影師回到攝影機後。攝影機裡,二人巧笑倩兮。攝影師調鏡頭,二人在強烈的燈光下努力瞠著眼皮保持微笑。

「很好。新郎把眼睛睜大一點……」

鍾銳就睜大一點。

「再大一點。」

鍾銳又把眼睛瞪瞪。

「再大一點點!」

一直不敢眨眼,以至於眼淚都出來了的鐘銳再也忍不住了:「天生小眼,再大不了了!」

曉雪著急地:「嗨,跟人客氣點!」

「怎麼遇上這麼個傢伙!」

攝影師聽不到他們說什麼但能看到,高聲地:「注意不要再說話,微笑!」

二人微笑,攝影師正要歷史性地按下快門,鍾銳的呼機響,鍾銳拿出呼機正要看,曉雪二話不說一把奪了過去。

「曉雪!」

曉雪看著攝影機對鍾銳道:「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