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鍾銳!我恨不得、恨不得現在就開了他!」使勁拉開領釦,「叭」,一顆釦子崩落地上,「我這急等著用錢,他卻非要搞什麼的版本。就想著自己成功成名,就想著自己出人頭地,一點全域性觀念沒有,一點不為公司的利益著想……」越說越氣,「他媽的——混蛋!」一伸手端起桌上的一杯水,也不管是誰的,揚脖喝了下去,把杯子重重地蹾在桌上。
方總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發生了什麼事?王純目不轉睛。
方向平注意到了,疲憊地擺擺手。「吃飯去吧。」
王純懂事的不問什麼,向外走。方總又叫她。
「兩件事。一、今晚八點我去見西來塞公司的人,你也去。二、通知下午來的那兩個理工大的學生,明天九點來公司見我。」稍頃,自語地,「我會讓鍾銳懂得,我方向平面前,沒有翻不過去的山。這個世界上,沒有離不了的人!」
社會上人際關係複雜,在學校時,王純對此就有充分的耳聞和思想準備,但遇到具體事兒,比如說,兩個老總之間有矛盾時該怎麼辦,她心裡沒底。根據情況判斷,方總並沒有給鍾總看傳真,他是為了別的事跟鍾總生氣。為了什麼呢?
「王純!」
是譚馬,她臉上露出了友好的微笑。她對這個乾乾淨淨的小個子印象挺好。
「幹嗎去?」他問。
「吃飯。」
「巧了,我正好有個飯局,就在樓下,一塊兒去?」
「行嗎?」
「有什麼不行的?」
王純就跟著去。如果換一個人,換一個稍微高大一點,稍微英俊一點的男人,王純會斷然拒絕。但譚馬不同,瘦瘦小小彷彿沒發育成熟的兒童一般,這很容易讓人忽略了他的性別。
「飯局」只有兩人,她和譚馬,這是第一個疑點。第二,交談中,得知譚馬已有家室,使王純凜然想起一個被她忽略的關鍵。第三,譚馬與其「家室」關係惡劣。即使年輕,王純也懂得當一個男人向你訴說他婚姻的不幸時意味著什麼。因而,當譚馬進一步邀請她飯後散步時,她婉辭了,她說她想寫封信。
「可否問一下那個幸運兒是誰?」譚馬醋溜溜道。
王純愣了一下才明白,笑了,「我爸媽。……我到這來還沒告訴他們呢。」
譚馬釋然,「我說呢,看你也不至於那麼輕浮。……你寫信,我等你。」
「不行,八點我還要陪方總跟西來塞公司的人談事兒。」
「什麼事兒非得讓你陪!這簡直是以權謀私!王純,咱自己心裡可得有點數!」
王純覺著譚馬很可笑:「我又不是小孩兒。」
「犯錯誤的都是大人。」說完,譚馬板著臉憤憤而去。
晚上八點半,王純拎著方總的包,跟方總一道與西來塞公司的楊臺先生在一家大飯店的咖啡間裡準時就座。寒暄落座後,方向平許久一言不發,右手食指、拇指捏著那柄細長的淡綠咖啡勺,聚精會神攪動杯子裡的咖啡。咖啡間迴響著美妙的鋼琴,但在王純的感覺中,四周卻充滿了寂靜無聲的壓力,這正是方向平引而不發的沉默造成的威懾力量。西來塞公司的楊臺果然沉不住氣,在椅子上不安地扭來扭去,時不時瞟方向平一眼。終於,方向平鬆開了手中的咖啡勺,楊臺下意識挺直了腰板。方向平抬起頭,直視對方開口了,一字一字地。
「楊臺先生,請轉告貴方客戶,鍾銳先生只為本公司工作,什麼地方都不去,尤其是,不去外國公司。」
「方先生,請轉告鍾先生,薪水、待遇我們都可以商量。」
方向平突然變臉,拿起杯子往桌上一蹾:「沒商量!而且,以後也不許你再找鍾銳,否則,我絕不客氣。」深棕色液體由杯口濺出,飛落雪白的檯布,洇出大小不一的圈圈點點。
對方被這意想不到的一棍打懵了。兩小時前他接到了對面這個人主動打來的電話,自稱是鍾銳的經紀人,約請他今晚馬上見面談談,態度熱情誠懇彬彬有禮。他推掉跟別人早定下的事情來赴這個約會,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人會突然露出這副嘴臉。一種被戲耍、受侮辱的憤怒使他一時說不出話。「你!你!你!……」他「你」了好長時間才勉強恢復了語言功能,「那你為什麼還要跟我聯絡,還要……」又沒詞了,把手一掃,「還要約我來這裡!」
「為了能當面警告你。」
「你這個——騙子!」
「你這個漢奸!」
……
回去的路上,方向平對王純說:「今晚的事,這所有的事,不許跟鍾總露出一個字。」稍停,「我們不能讓他為這些事分心。」
他是對的,至少在這件事上。王純重重點頭。
方向平手扶方向盤目視前方再不說話。汽車行駛。許久,方向平自語:「年薪十萬美金,想不到鍾銳會這麼值錢……」
王純卻覺著鍾銳遠遠不止值這些。
方總叫理工大的那兩個學生來是為了讓他們做,稱這是錄取他們與否的考卷。兩個學生滿口答應,事實上,他們已從市場上看到過類似軟體,只要稍加修改即可。當然,這些情況他們絕對緘口不言。
這兩個大學生的出現,等於公開了方向平與鍾銳的矛盾,鍾銳對此一無所知。王純幾次想提醒他,又覺不合適,再者也沒有意義,誰對誰錯,誰勝誰負,只能看最後的結果。
兩個學生很快做出了,方向平決定軟體銷售和買地同時進行。
那是城外一片空曠的土地,過不了幾年,這裡就會高樓林立群雄崛起。誰有眼光,誰有魄力,誰就可以在這裡稱霸一方。方向平已到這裡來過多次,對周邊環境,各方的投資方向,都做了詳細的調查摸底。賣方的趙先生跟著他,時不時看一下他的神情,不說話,深知方向平這種人決不會為別人的意見左右,他只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斷。風很大,方向平極目遠眺,任風吹動著他的頭髮,心中的藍圖條縷分明,宏偉壯美。這一切鍾銳不會懂得,無須再說,讓他看事實吧。
今天,他將在協議書上簽字,他將是這塊地的主人。
趙先生從包裡取出協議書,方向平把它墊在皮包上,風吹紙動嘩嘩地響,使簽字變得頗為困難。他們本可以在辦公室、在飯店、在賓館,在其他任何豪華場所完成這個莊嚴程式,是方向平堅持要到現場。他喜歡這塊土地給他的感覺。
鍾銳是在這一刻才得到了這個訊息。
他把最後一張軟盤從機器裡取出,起身去找方向平,卻只看到王純。王純決定對鍾銳實話實說。首先,方總沒要求她對他的行蹤保密,其次,這些天她親身感受到的鐘銳的工作精神,使她無法對這個人有一絲欺騙。
王純說完後鍾銳沉默片刻,「你去過那個地方嗎?」王純點點頭。「走,帶我去。」
「現在?」
「現在。」
方向平在協議書上寫完了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豎時,鍾銳趕到。他看到了那張木已成舟的紙。他對方向平說:「,做出來了。」
王純睜大了眼睛。
方向平愣了一下,繼而喜形於色:「是嗎?這麼快!太好了!那我們就將會有更多的資金……」
「買房子買地投股入市?不。我的目標是建立一個真正的軟體公司。」
「像比爾·蓋茨?可惜你沒有生在美國。」
「我希望能夠趕上、超過美國。」
「在軟體方面?……白日做夢。」
「如果連夢都不敢做就只好永遠落後。」
王純一字不落地聽著他們說的每一個字。
方向平低頭沉默一會兒,忽然仰頭大笑:「嗨,咱們倆吵什麼?其實,我們的最終目標是一致的。」
「方向平,我不會再相信你了。」
方向平沉鬱地:「你想怎麼著?」
「分、手。」
「那麼走的只能是你。」
「是我。」
方向平終於大叫起來:「可以。但是屬於公司,你不能把它帶走!」
「我沒法不把它帶走,因為,它在我的腦袋裡。」轉身走。
王純猶猶豫豫地想隨之離開,被方向平的一聲斷喝止住腳步。
鍾銳乘的汽車在眾人的目光中遠去,消失。
風更大了。
晚上曉雪不能去幼兒園接丁丁。局裡有個外事活動,她被局長叫去做翻譯,局裡的兩個專職翻譯一個不在家,一個馬上要生孩子,她只好打電話請曉冰幫忙。如果姐姐是單身一人,曉冰絕無二話,但她有丈夫呀,為什麼從來不用?曉冰對姐姐的這種作風頗為不滿,鍾銳就是這樣給慣壞的!
「為什麼我媽媽不來接我?」去接丁丁時,偏偏丁丁又這樣問。
「你怎麼從來不問問你爸爸為什麼不來接你?」曉冰反問。
「我爸爸要工作。」
「你媽媽也要工作!」
「你為什麼不工作?」
「你為什麼不工作?」
「因為我要上幼兒園。」
「因為我要上學。」
二人鬥著嘴來到了公共汽車站,站牌下已集合了大隊人馬,遠處,仍不見公共汽車的蹤影,曉冰不耐煩再聽一個四歲孩子的聒噪,就去看貼在站牌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廣告,目光一下子被其中一張「尋人啟事」吸引了過去。她看著,先是一愣,接著便微笑了。她微笑著看完了這則「啟事」,然後動手往下揭,這時車來了。
「小姨,來車了!」
曉冰頭也不回。「等下一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