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銳這才「噢」了一聲,機械地抬腿下車。
「我送你上去!」鍾銳擺擺手。方向平看了看錶,想了想,道:「也好,我這就去派出所,找他們所長談,趁現在還沒下班。」
鍾銳只愣愣地向前走。方向平目送他走,看著那突然老邁了的背影、步子,充滿擔心。
鍾銳站在家門口久久不敢進去,生怕最後一線希望破滅。忽然,聽到屋裡似有響動,心在胸腔裡「突突突」一陣狂跳。
「媽媽,我吃不下了。」是丁丁!
「飯可以剩下,菜要吃完。」
鍾銳開門進屋,丁丁聽到聲音跑了出來,歡叫。
「爸爸爸爸!你去過密雲水庫嗎?」鍾銳愣愣地搖了搖頭,「哎呀,你怎麼連密雲水庫都沒去過啊!好多人還游泳了呢,男的可以光身子,女的不可以,對吧媽媽?」
曉雪沒回答,不回頭,只是背對著他們收拾屋子。
原來她帶孩子去了密雲水庫,說也不說一聲就去了那麼遠的密雲水庫,一去幾天,為什麼?
——你瞭解她,你想想,問題會不會出在這裡?
驀地,王純和王純說過的話出現在腦子裡。果然被那個小姑娘言中,就因為沒能如約去吃那頓飯,夏曉雪居然如此大動干戈。想想一天裡受到的所有驚嚇、痛苦、絕望,鍾銳不禁怒火萬丈,他緊緊盯住曉雪給他的後背,那後背毫無表情,只有收拾東西時的起伏,鍾銳呼吸漸漸急促,胸脯開始起伏,他是在即將發作的剎那間改變了戰術的。
鍾銳對丁丁微微一笑,「就是說,你們玩得很高興。……丁丁,知道爸爸昨天晚上幹什麼了嗎?」
曉雪的後背定住了。鍾銳瞥了一眼,心裡冷冷一笑。
「不知道。」丁丁說。
「猜猜。」
「打電腦。」鍾銳使勁搖頭。「看書!」
鍾銳更使勁地搖頭,「不不不,是一件特別有意思的事。」
「比我們還有意思?」
鍾銳重重點頭,「有意思多了。」
丁丁想不出來了。
「我呀,睡、覺、了。」
「嗨!睡覺有什麼意思啊,我最煩睡覺了!」
「我這個覺睡得可不一般。我長這麼大就沒睡過這麼好的覺。躺下就著,美夢一個連著一個……」
「什麼夢?」
「夢見我騎著太空梭在天上飛,一飛飛到了天安門,往下一看,哇,天安門的人比螞蟻還小……」
「汽車呢?」
「什麼?噢,汽車。汽車嘛……像七星瓢蟲!」
「大公共汽車呢?」
「大公共汽車……大公共汽車,你說呢?」
「不知道,我又沒看見。」
「你怎麼會沒看見,你也在飛機上,就坐在我的前面,我一手摟著你,一手開飛機……」
「媽媽呢,也在飛機上嗎?」
鍾銳搖頭,做了個表示遺憾的表情。
曉雪慢慢回過頭來,慢慢道:「鍾銳,你不是人。」
鍾銳笑容可掬:「是嗎。那麼,你呢?」
「我有眼無珠。」
「噢,殘疾人。」
「小、醜!」曉雪的聲音中充滿厭惡。
鍾銳一下子收斂了笑。二人冷冷對視,再無話。
冷戰一直持續到吃晚飯的時候。幾個小時裡,曉雪始終在做事,不說話,對鍾銳正眼不瞧。鍾銳最怕的就是她這一手,她憋得住,他憋不住。當晚飯端上桌,他注意到桌上的碗筷是三副時,心裡一陣輕鬆,忙不迭去招呼丁丁。
「丁丁,吃飯了。媽媽給咱們做了糖醋排骨!」
「我要拉屎!」
「怎麼一吃飯就拉屎?吃完飯再拉!」邊說邊用餘光留心曉雪的反應。沒反應。
丁丁根據自身生活經驗,知道無論爸爸怎麼說、說什麼都是不算數的,他看媽媽。
曉雪拍拍兒子的小屁股,「快去!」
丁丁跑去廁所。鍾銳搭訕著在桌邊坐下。
「好香啊。……好幾天沒怎麼正經吃飯了。……還是家裡好啊。」
曉雪只是忙進忙出,聾了瞎了一般,故而鍾銳發出的一系列求和訊號無人接收。無奈之下,他只有咬咬牙,直奔主題。
「我說曉雪,為了頓飯,至於嘛。」
曉雪拿碗盛米飯,看也不看鐘銳。
鍾銳繼續保持著低姿態、高風格。「改天,等我忙過了這陣子,咱們一定補上!……你想吃什麼,去哪吃?」
「我不缺吃的。」
「那你到底為什麼嘛!」
「你我心裡清楚。」
「對,是,我忘了!我忘了你能不能提醒我一下呢?啊?」
「不能。我對要來的東西不感興趣。」
「那就怪不著我了。」
「誰怪你了?」
鍾銳被噎住,片刻,「好,好,很好。我看以後我們這樣倒也不錯,大家各幹各的,誰也不必管誰。」
「你管過誰嗎?……鍾銳,星期六下午四點,也就是約定吃飯時間的前兩個小時我還打電話提醒過你,你滿口答應。」
「當時我太忙……」
「是啊你太忙。你是重點,是中心,別人的那點兒需要、那點兒煩惱、那點俗事兒怎麼能跟你比?我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擾你啊,我知趣兒。於是就在家裡等,等到睡覺,你沒有回來,也沒有電話……」
「所以你就不辭而別!」
「對。我倒要看看,究竟怎麼著才能引起你的注意。」
鍾銳微笑:「但還是沒有達到目的。」
曉雪勃然大怒,雙目圓睜,嘴唇哆嗦,片刻,把手中盛米飯的竹鏟猛然向鍾銳擲去,「你、你……你滾!!」
竹鏟從鍾銳的左肩彈落掉地——竟然動手了!鍾銳立刻覺著真理在手,正義在胸,士氣大長。他用冷冷的目光有力地逼視對方,慢慢起身,轉身,向外走。這時,丁丁的聲音從衛生間裡傳來。
「媽媽,我拉完了。廁所沒紙了。」
聞此鍾銳住了腳,他得搞清楚手紙到底在哪裡。
曉雪開啟客廳暖器罩的護板,那裡面被做成一個暗櫃,裡面是整整齊齊摞成兩排的手紙,曉雪拿起一卷去了衛生間。
鍾銳自嘲地苦笑。
憤然出走來到大街上後,鍾銳茫然了。到處是行色匆匆的人們,正是下班回家的鐘點。有吃飯早的,已經搬著小凳,搖著扇子,坐在馬路邊上乘涼了。過街天橋上,打著赤膊的民工伏在欄杆上看汽車,也有的背抵欄杆坐著,使目光與來往的裸腿持平,臉上神情木然,不管臉前晃過的是男腿還是女腿,一律木然,只有當他們的腦袋情不自禁隨著某一雙年輕女孩兒筆直、光潤、標緻的腿轉動時,你才可窺視到那掩藏得極好的內心。
鍾銳只是出於習慣,出了門就上天橋。待從天橋下來,卻不知該走向哪裡。他呆呆地站著,很想回家。回家衝個澡,吃頓好飯,飯後跟兒子玩一會兒……但不能啊,哪能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投降了呢?可是不投降又沒有出路。他心情沮喪,十分苦惱。思路是突然開啟了的:他正好可以趁此機會去工作啊,已經耽誤一天時間了,陰鬱的心情頓時晴朗。他在路邊舉手招計程車,心裡湧上一絲終於可以理直氣壯不回家去了的竊喜。
王純在公司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