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喬一走,王純便站起,走過去,把早已拿在手上的簡歷遞給方向平。方向平接過,並不看,尖銳的目光直視王純。
「怎麼知道我們會要人?」
「你們在搬家,說明你們的事業在壯大,這時候正需要招兵買馬。」
「也許相反,」方向平搖了搖頭,「我們正走下坡,我們是租不起原來的住處被迫搬家的。」
「那人們臉上的神情就不會是這樣。」
「哪樣?」
「愉快,興奮,」看著方向平的臉,「——躊躇滿志。」
方向平呵呵地笑了。
「說得好。」拿起王純的簡歷看,抬頭,「政治系的?」
「是。」王純毫不退縮,「認為學政治的沒用是嗎?」
「不。」方向平一字一字道,「我就是政治系畢業。」
王純一陣高興,但方向平沒再接著說,低下頭去看簡歷。
方向平邊看簡歷,腦子邊轉。這姑娘有點小聰明,尤其讓他動心的是,長得好。作為男人,即使沒私心,也喜歡賞心悅目、惜香憐玉,但這些因素絕不會左右他的決定。國有企業為什麼困難重重舉步維艱?重要原因之一是,無用之人太多,身上的包袱太重。他的公司只要人才。有用的、各種各樣的人才。
王純緊張地看低頭不響的方總,心中的不祥預感漸漸強烈。簡歷上寥寥數欄,這麼長時間,一個字一個字數,也數幾遍了。他不想要我,他在琢磨如何婉辭,王純決定主動告退。就在她要開口的時候,老喬揹著個大包進來。
大包被放在了方向平的大班臺上,拉褳拉開,呈現出裡面大小各異五彩繽紛的襪子。
襪子是早晨出門時老婆許玲芳交給老喬的。近半年了,每到發工資的日子,玲芳便會從廠裡揹回這樣一大包襪子。廠子不景氣,只能以產品抵工資。剛開始許玲芳常有嘖聲,後來看到越來越多幹脆下崗回了家的工人,便變得越來越心平氣和,每月領回襪子,就積極努力地賣,並且把老喬也動員了起來,時時讓他帶些去公司裡。今天公司搬家,搬家事多,老喬不想賣襪子,但是拗不過老婆。天賜良機,方總讓他買禮物,現在他要做的是說服方總接受自己的創意。
老喬把襪子從包裡拿出。
「……每人八雙,男襪兩雙女襪兩雙童襪四雙——孩子穿襪子費——襪子家家都需要吧?而且是永遠需要。但人們永遠也不會想到送襪子,因為,他們永遠也打不破關於禮品這個概念的固有看法。八雙,取其諧音,發。每雙十元,八雙八十元,也符合您一百元以內的限定。」老喬侃侃而談。
王純緊咬下唇,免得自己一下子笑了出來。
「老喬,把襪子揹走。」方向平聲音尚平和。
「什麼?」老喬一時沒能明白。
方向平再沒法保持平和。「把你的襪子揹走!而且,永遠不許你再到公司來推銷你老婆的襪子!」
好不容易等老喬和他的襪子從門外消失,王純再也忍不住地笑了。方向平看她一眼,她立刻止住笑,嚴肅。
「好吧。」方向平毫無笑容,「面試的第一道題是,給客戶送什麼樣的小禮品好?」
「一百元以內?」方向平點頭。王純想了想,「真絲紗巾。七八十塊錢一條,不寒酸也不過分。」
「如果對方是男的呢?」
「說的就是男的。拿回家去獻給夫人、女兒,」笑笑,「或情人。是女的就喜歡真絲製品,女的高興了男的只能更高興,您是男的您體會體會。」
「好……好!」
鍾銳推門進來。
「向平,這公司裡還有沒有電話?」
「很快就來人安裝。」
鍾銳壓住心中的煩躁。「手機,給我用用。」
方向平把手機給鍾銳,鍾銳接過正要走,方向平叫住了他。
「等等!……來來,給你們介紹一下。」
王純向鍾銳伸出手去:「王純。」
方向平一字字補充:「——公司總經理助理。」
王純、鍾銳同時一愣。
方向平不做任何解釋,轉對王純:「這位是公司副總經理,鍾銳。」
王純揚了揚眉毛:鍾銳?名字有點兒熟,會不會重名?她試探著:「我記得‘中文天地’的作者……」
當得知此鍾銳就是彼鍾銳時,王純毫不掩飾她的驚喜,重新從頭到腳打量鍾銳,像影迷頭一次看到從銀幕上走下來的影星。
這叫方向平心裡不是滋味。
「你是學什麼的?」鍾銳問王純。
「政治。」
鍾銳感到意外,本不想立刻就說什麼,但沒忍住,轉對方向平。
「向平,我們目前最需要的是程式設計人員。」
「凡是優秀人才都可以為我們所需。」
「可我們現在還不到擺譜的時候。」
「我們永遠不會有擺譜的時候。我只是實事求是!」
鍾銳還要再說,一眼瞟到了在一邊緊張不安的王純,嚥下衝到嘴邊的話,轉身離去。
方向平一聲不響目送他走。
「方總,我覺著您是應當先跟鍾總商量一下。」王純心裡很不好受。
「我是總經理,是法人代表,他必須適應這個現實。」
「這是軟體公司,他又有絕對實力,怎麼會……」她止住。
「怎麼會讓一個外行當總經理?」方向平代她說完,王純臉紅了。看著這張年輕面孔,方向平思忖片刻,決定推心置腹。既然留下她,就要使她成為自己人,剛才為她因鍾銳而爭執,已然是一個良好開端。
「坐,王純,坐。……喝不喝水?」
鍾銳在人來人往的過道里打**手機,初步的忙亂過後,妻子和兒子一夜未歸的事兒又跳進腦子裡。
先撥了家裡的電話,沒有人,也許昨晚住在她媽媽家、早上從那直接送孩子上幼兒園後上班去了?他按了曉雪單位的電話。
夏曉雪在園林局所屬一個資料室上班。資料室共兩人,另一個也是個女的,叫周豔,鍾銳打來電話時她正在跟一個來借書的婦女聊天。周豔三十多歲,一頭濃密的好頭髮,長年編一根辮子,沉甸甸地垂在胸前,這樣好的頭髮在當今的年輕姑娘裡也屬罕見,現代婦女的頭髮已然被那些五花八門的二合一、三合一的「波」們摧殘了。當初周豔的前夫跟她見面,就是被這不尋常的頭髮一下子吸引住的。
「……我覺著自己太可憐了,跟你說陸姐,現在我都不敢一人睡雙人床。以前,夜裡都是他摟著我睡,只要他在我身邊,我就睡得特香特踏實。跟你說,他那方面特行……」周豔說。
對方微笑。「那就趕快找一個人,代替他。」
「好的誰要我呀,三十多了,還帶著個孩子。陸姐你說,男的都這麼狠心嗎?好好的一個家,人說不要就不要了。都是我把他慣的,男人不能慣。」
「不能慣,得不斷給他們提要求,幹這幹那——還得不滿意。」
周豔咯咯笑,電話鈴就在這時響了起來,她極不耐煩地拿起電話,告訴對方夏曉雪不在,對方趕著又問:「她是沒來上班還是臨時出去了?」
「沒來。」
「她去哪了?」
「不知道。」放了電話。
鍾銳腦子「嗡」的一聲,汗水順著髮根向外淌,可怕的預感緊緊攫住了他的心,心因此停跳了一下,嗆得他連聲咳嗽,他大口喘著氣,溼冷的手指哆嗦著去按電話,指尖快到時又在空中止住,家裡沒有,單位沒有,再上哪兒找?他幾乎不抱希望地按了岳母家的電話,當然沒人。他呆立原地,不知再幹些什麼。……曉冰!找曉冰!她的呼機多少?鍾銳右手緊緊掐住前額,強迫失靈了的腦子運轉。頭一個數是6,下面呢,幾?……
曉冰正在一所豪華住宅向一個漂亮的年輕女子推銷香水,她為鬱然化妝品公司做業餘推銷員。
「您的年齡適合這種清純型香型。您看這種,這是三宅一生的l’eaudrssey……」
女子頻頻點頭。一直在她們身後冷眼旁觀的那個長得較年輕的中年男人聽到這時插道:「小姐,她不懂洋文,我也是,您還是得用中國話……」
女子恨恨地白男人一眼。曉冰抱歉地笑笑。
「對不起。l'eaudrssey的意思是‘一生的水’。」對女人,「您要嗎?可以優惠的。」
「你賣一瓶能賺多少?」
「賺不了多少。」
「得了吧,不賺錢你能幹?」
曉冰咬咬嘴唇。「從理論上講是這樣的,但我的確還沒賺著錢。」
中年男人饒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