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馬來到臥室門口,臥室地上鋪的是地毯。
「臥室也可以參觀?」
「我說過了,隨便。」
譚馬就要脫鞋。鍾銳擋住他,帶頭穿鞋大踏步進去。他也是頭一回穿鞋走在自家地毯上,感覺很不一樣,一種可以放縱可以胡來可以無拘無束的喜悅由衷湧上心頭。大步走了幾個來回,然後一屁股跌坐床上,接著又彈跳起來,感覺好極了。他喜不自勝地搓著雙手,嘴裡喃喃:
「太好了太好了!」
「什麼太好了?」
「這種感覺,自由的感覺。老婆不在家,真是太好了。……說吧,今兒吃什麼!青菜是不用吃了,水果更是不予考慮,咱們今天想不吃什麼就不吃什麼!」
譚馬笑了,看來這幸福和不幸還真的是一朵並蒂蓮,他心裡舒服多了。床上方掛著一張合影,裡面的鐘銳比現在瘦,樣子也比現在土,緊偎他身邊的女子倒是雨後梨花一般。
「……結婚照。她非要掛著。」鍾銳做解說。
「還弄了身兒當兵的衣服,穿軍官服啊,哪怕是混紡的呢。」
「不要只看包裝……」
「人也不怎麼樣,」扭臉看看鐘銳,「你現在還算長開了點兒。……嫂子倒是一表人材!」
「……沒照好,本人比照片好。大學四年,四年的校花。」
「我倒不明白了,這麼才貌雙全的一個女性,怎麼會落入你的手掌?」
「不明白?」
「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堅決不明白。」
「那好,我來告訴你,四個字:才、子、佳、人!」
譚馬語塞。
鍾銳在廚房下麵條。他們最終決定吃麵條。儘管譚馬那麼想吃一頓正兒八經的飯。大米飯,湯汁濃厚的紅燒肉燉粉條,新鮮青菜,飄著香菜、胡椒粉、麻油的熱湯——兩菜一湯。作為一個應邀而來的客人,這要求不高。但就這不高的要求鍾銳也沒法滿足:他妻子不在。他保證說他能下出味道獨特的麵條,譚馬只好做「欣然同意」狀,別無選擇。
鍋裡的水開了,鍾銳拿著一把掛麵拿不準下多少好。
「譚馬,你吃多少?」
此時譚馬正關著廁所門坐馬桶上出恭,沒聽清,欠身伸手把門拉開一道縫。「什麼?」
「你能吃多少,麵條!」
「……三兩吧。」
鍾銳看看掛麵上標的重量,500克。一斤。他抽出三分之一下到鍋裡,這是譚馬的。再抽出相同的一小把下進鍋裡,他也吃三兩。用筷子攪了會兒,覺著不太夠,看看手裡的掛麵,又抽出幾根,再仔細將手中和鍋裡的麵條加以對比,看比例對否——他決心要把這頓飯做好。
衛生間,譚馬出恭畢,抽手紙時,發現手紙沒了,大聲叫鍾銳。
鍾銳在爐子左邊的灶頭上煮麵條,右邊燒上了油鍋,從冰箱裡拿出五六個雞蛋,正要打,譚馬的聲音就在這時傳來。
鍾銳聽見了,想了想,又想了想,對手紙在哪裡一點沒有印象。
譚馬提高嗓門又叫。鍾銳答應著就近開啟碗櫃看,自然是沒有。大步走到臥室,開衣櫃,床頭櫃,依然沒有。他有些急了。
譚馬坐馬桶上耐著性子等,想不通拿個手紙何以要這麼久。
鍾銳來到兒子丁丁的小房間裡,開啟兒子的玩具櫃一通亂翻,把玩具什麼的扔了一地。沒有。
譚馬坐在馬桶上不耐煩地抖著雙腿。
廚房,油鍋冒起了濃煙,麵條鍋也開了,向外溢。
鍾銳從兒子房間出來,轉身去了客廳,動作更急促地各處翻,一無所獲,他無計可施,拿起電話。已經到吃飯時間了,上哪去玩這會兒也該回來了。
電話果然有人接了。接電話的是鍾銳的小姨子夏曉冰。曉冰二十多歲,跟姐姐長得很像,黑髮飄逸,是師範大學藝術系的研究生。
「喂?」
「是……曉冰嗎?」曉冰嘴裡正嚼著飯,聲音顯得有點含糊,使鍾銳一下子拿不大準。
「有何貴幹,姐夫?」
「叫你姐接電話。」
「我姐不在。」
「那她去哪了?」
「她又不是我老婆我怎麼知道。」
正吃飯的夏心玉皺起了眉頭。夏心玉是曉雪、曉冰的媽媽,近六十歲,有著六十歲人的白髮和皺紋,也有著六十歲人才可能有的安詳和睿智。她在婦產醫院做科主任,是那種病人一見就會全身心信賴的醫生。她責備地衝小女兒搖頭,曉冰回了她一個鬼臉。
電話那邊鍾銳著急起來。
「這人!上哪去也不說一聲,哪怕留個條呢!」
「你從來上哪去、幹什麼都通知過她嗎?」
「……你姐真的不在?」
「真不在。不信,你來搜!」
「這就怪了。她還能去哪?」
「你有事?」
鍾銳囁嚅地:「不知道她把手紙……藏哪裡去了。」
曉冰立刻明白了,大笑,笑得說不出話。夏心玉起身要拿電話,被她推開。
鍾銳只有舉著話筒耐心聽曉冰笑。這工夫,廚房爐灶一邊灶眼上面條湯溢了一地,另一邊灶眼上油鍋著起了火。譚馬坐馬桶上抽著鼻子,叫起來。
「鍾銳,怎麼這麼大煙味啊?」
鍾銳猛地想起,扔下電話往廚房跑。
聽到電話裡傳來「嘟嘟」聲,曉冰放了電話,回到餐桌旁。
「我姐夫。」
「他什麼事?」
「他能有什麼事。……媽媽,我真不懂,我姐怎麼能和這樣的人過,還過了六年,夠有毅力的。」
夏心玉吃飯,沒理她。
鍾銳家廚房已是濃煙滾滾,火焰在鍋內跳躍。鍾銳衝過去關火,被地上的麵條湯滑倒,四肢著地撲倒在爐前,顧不得站起,趴在地上伸長手臂先關上兩個火的開關,才起身去端著火的鍋,沒想到鐵製的鍋把兒已被燒得滾燙,鍾銳「嗷」的一聲怪叫把鍋扔下,急中生智抓起鍋蓋扣到鍋上,才算消除了險情,看看手,起了大燎泡,不由氣從中來。
「怎麼了鍾銳?」被困在衛生間的譚馬問。
「沒你的事兒!」
「手紙呢?」
鍾銳大踏步走到他的工作室,從電腦旁的印表機上撕下一張列印紙向衛生間走去。
譚馬難以置信地接過了這「手紙」。
「這檔案……不要了?」
「不要了。」
「你們家都用這當手紙?」
「對。」
「這手紙也……太硬了點吧?」
「多搓一會兒就好了。」
譚馬只好「刷拉刷拉」地搓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