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黑暗中的鋼琴少女

(1)

「床頭亮著紫薇,枕邊醉人的玫瑰,抱著洋娃娃的女孩,學會了裝睡。忽閃忽閃,靈動的媚眼,飛舞飛舞,你的無邪。男孩男孩,到我這來,說聲我愛……」

紫水晶堆砌的舞臺上,打扮得像芭比娃娃一樣美麗嬌小的少女熱情地吟唱著動感的舞曲,隨著音樂的節拍變換著各種舞步。

臺下早已一片沸騰,觀眾們瘋狂地揮舞著手中的熒光棒,大聲地呼喊著偶像的名字。

「莫紫茹!莫紫茹!」

「皇后!我們愛你!皇后!」

「莫紫茹!好愛你啊!」

「莫紫茹——」

伴隨著全場的尖叫聲,莫紫茹盡情地釋放自己,在這華麗的舞臺上,完成了一個又一個高難度的舞蹈動作。

臨近尾聲,一個漂亮的旋轉,莫紫茹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完成了一個180度劈腿。

突然,臺下一片驚慌,莫紫茹前一秒還穿著淡紫色性感甜美的蓬蓬舞裙,像個精靈般在舞臺上活蹦亂跳,下一秒,她就像只受傷的小獸,雙腿拉成誇張的直線,瘦弱的脊背柔軟地彎曲著,嘴裡發出痛苦的聲音,像是哀鳴又像是哭泣,帶著一股悲涼的感覺。

整個舞臺突然暗了下去,只剩下一道耀眼的白光打在舞臺中央的莫紫茹身上。

隨著悲傷的鋼琴聲響起,莫紫茹慢慢地抬起了頭,漂亮的大眼睛裡閃爍著隱隱淚光,她表情茫然地伸出雙臂,像極了天使在伸展羽翼。接著,她的雙腿慢慢併攏,像一個受傷的天使在黑暗的地獄裡艱難地站了起來,用靈魂在舞蹈。

「這首鋼琴獨舞《天使在地獄》送給大家。」

莫紫茹的聲音在絕望淒涼的鋼琴聲中響起,清朗的嗓音彷彿天籟,帶著些許寂寥,讓人動容。

本屆的「音樂皇后」莫紫茹多才多藝,能歌善舞,最有名的就是她的這支舞。

傳言,《天使在地獄》講述的是一個天使墜入地獄的掙扎與自我拯救的故事。莫紫茹用富有感情的身體語言展示了天使在地獄裡的痛苦與絕望,以及看到希望曙光的那種拼命掙扎的心理。

所有看過這支舞蹈的人都會忍不住落淚。縱使再鐵石心腸的人,凝望這場舞時,眼淚也會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此時,觀眾們被跳舞的莫紫茹吸引,忽略了那悲涼絕望的鋼琴聲,以及那個坐在角落裡彈琴的女孩。

她是屬於黑暗的,縱使在這個燈光璀璨的舞臺上,她也仍屬於那個最黑暗的角落。

烏黑的長髮像瀑布般垂在她的肩上,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她的大半邊臉,誰也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黑暗中,她白皙修長的手指靈活地在黑白鍵上不斷地跳躍,為莫紫茹伴奏。

雖然大多數觀眾都被莫紫茹的舞所感動,可是少數音樂造詣極高的人發現了真正震撼人的,不是莫紫茹那無可挑剔的舞蹈,而是被人刻意隱藏在鋼琴曲裡的那股掙扎與絕望。

只有真正墜入地獄的人,才能深深地體會到天使的情感。

甚至連莫紫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舞蹈一旦脫離了那首鋼琴曲,其實並不是那麼吸引人。

莫紫茹的表演很成功。

表演一結束,舞臺下的觀眾們都激動起來,即使維持秩序的保安人員拼命阻攔,也阻擋不住早就瘋狂的粉絲們。

七月的微風已有了盛夏的酷熱之意,寬敞的禮堂裡雖然開著空調,可因為觀眾人數實在太多,仍然很悶熱。

然而這絲毫不影響觀眾們的熱情,大家你推我搡,拼命擠向最前方,不時有人撲倒在紫色的水晶舞臺上,然後再站起來,連汗都不擦一下,爬起來就朝舞臺中央甜美微笑著的「音樂皇后」衝去,只為了送上一個擁抱或者一束美麗的鮮花。

流光溢彩的紫水晶舞臺上,又一次換裝結束的莫紫茹穿著杏色的雪紡吊帶連衣裙,細長的肩帶上繫著一朵象徵神秘的紫羅蘭,為本身可愛嬌小的她又增添了幾分嫵媚。

莫紫茹性感的鎖骨裸露在外,栗色的捲髮垂在胸前,濃密纖長的睫毛下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像會笑似的,她望著圍在自己身邊的粉絲,白皙秀氣的手有條不紊地接過粉絲們遞來的禮物,洋娃娃般的臉上總是掛著明媚的微笑,迎接所有人的擁抱。

這就是莫紫茹,她喜歡並且習慣了這種被人擁護的感覺。

昏暗的角落裡,一直不被人關注的鋼琴女孩望著舞臺中央被眾人包圍住的莫紫茹,薄薄的嘴唇勾起了一個微笑,那笑容很淡很淡,彷彿岸邊的楊柳梢滑過平靜的湖面激盪起的細紋一般。

女孩小心翼翼地整理好鋼琴架上的琴譜,放進隨身攜帶的黑色包裡,然後安靜地站起身來,穿著一襲黑色長裙的她步入了黑暗中,消失在了那個從來不屬於她的舞臺裡。

如果莫紫茹是光,那她就是影,是光照耀後留給世界的落寞影子,代表著寂寞的黑暗。

如果莫紫茹屬於明亮耀眼的白天,那她就該屬於暗淡寂寥的黑夜。因為只有一直隱藏在黑夜裡,她才能說服自己代替那個深埋在心裡的人,去守護那個能給所有人帶來快樂的美麗精靈。

澐優姐,小念做得對嗎?

莫紫茹笑得很快樂,你看到了嗎?

(2)

那個少年是妖精。

從來沒有一個男孩會將紅色穿得像這般好看。

紀念第一次見到鏡玥燁時,就知道這個素不相識卻用輕佻語氣跟她說話的少年是個禍害。

那天,紀念一個人安靜地離開了舞臺。

樓道里的燈發出鵝黃色迷幻的光,推開門的一剎那,一陣微冷的風撲面而來,紀念習慣性地伸手擋住臉,任由纖細的長髮凌亂飛舞。

撲哧一聲笑在紀念的耳邊響起,有股溫熱的氣息撲在臉上,她的神經頓時緊繃起來,反應極快地轉過頭去,揮出的拳頭還沒來得及打到對方的身上,就已經被半路攔截了下來。抬頭的一剎那,鏡玥燁魅惑微笑的臉出現在了紀念的眼前。

昏黃的燈光下。

身著紅衣的少年抓著黑衣少女的右手,不容反抗地將愣神的少女推到了牆邊,然後他一手插進褲兜裡,一手撐在牆上,高大修長的身軀逼近了一些,將意圖逃開的少女緊緊地囚禁在了自己的臂彎中。

朦朧的燈光映照在兩人的臉上,氣氛突然變得有些詭異,那個突然出現的少年笑著盯著紀念,彷彿想看穿她似的。紀念也停止了掙扎,冷著臉毫不避諱地直視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年。

這是紀念第一次見到鏡玥燁,當時她並不知道,眼前這個壓著自己的人就是跟莫紫茹齊名的蕭邦學院的高材生,本屆赫赫有名的「音樂皇帝」——鏡玥燁。

如果紀念知道他是誰,無論費多大的力氣,她都會逃離,而不是像現在這般,看著少年美麗的臉有些恍惚。

「剛才在臺上彈鋼琴的人是你?」

少年微微地彎著腰,看著矮自己半個頭的紀念勾著紅豔的唇問道。

他的膚色很白,穿著這件鮮紅色的襯衣,彷彿一株盛開在雪中的紅色妖姬。

紀念只看了少年一會兒,就再也不想看下去了。

她不喜歡太過鮮豔的色彩,特別是紅色,而這個少年,實在是紅得太過妖豔。

「喂,問你話呢!剛才彈琴的人是你嗎?」

聽不到想要的回答,少年有些不耐煩,好看的眉頭皺緊了一些,修長的手從褲兜裡拿了出來,伸向紀念蒼白的臉,毫無預兆地捏住她尖尖的下巴,迫使她抬頭看他,再次追問道。

紀念黑亮的眼眸裡極快地掠過一絲憤怒,幾乎是同一秒,她的腳已經踢向了少年的腰。

她討厭被觸碰的感覺,特別討厭人家捏她的下巴,會讓她想到一些不好的事。

這是鏡玥燁第一次被打,而且還是被一個瘦弱的女生打。這也是紀念第一次不是為了保護莫紫茹而出手傷人。

「啊,疼!你不願說也用不著下這麼重的手吧!不回答也知道是你,那活生生能憋死人的氣息跟現在一模一樣。」

鏡玥燁捂著腰,表情痛苦地說。

紀念抓著肩上的背包帶,冷冷地站在一旁看著表情痛苦的少年。

她是柔道高手,她知道這一腳踢得不輕。

鏡玥燁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就看到了這樣的紀念——昏暗的燈光下,彷彿有白色的霧氣籠罩在她的周身,縹緲得讓他覺得很神奇。

他躲在舞臺的角落裡看到紀念的第一秒,就有這種迷茫的感覺。

因為離舞臺太遠,他看不清檯上莫紫茹的表演,只能聽那聲音。當鋼琴聲響起的那一刻,他的視線就開始尋找那聲音的來源。昏暗的光線下,他雖然看不清彈琴少女的五官與表情,卻仍然讓他心驚。

鏡玥燁聽說莫紫茹的代表舞《天使在地獄》很有名,於是前來看看,直到他聽到那琴聲的時候,他才發現真正神奇的不是莫紫茹,而是這個彷彿被霧氣包裹住的謎一般的鋼琴少女。

在那樣清冷的眼眸裡,有著一絲寒意,卻又清澈得讓人怦然心動。

紀念沉默地掃了鏡玥燁一眼,見他不再喊痛,冷漠的她再也不願過多停留,於是邁步準備離開,身後的鏡玥燁卻追上前來,捂著受傷的腰再次擋在了她的面前。

「那曲子,高潮的部分慢了。天使本在絕望,一絲曙光降臨地獄的那一刻,她驚喜地想要抓住希望的時候,她的心情應該是激動又忐忑的。之後曙光又一次消失,她徹底墜入地獄時,那種絕望應該是歇斯底里的,可是你彈奏的時候,那部分的變化速度還不夠快。你那一秒彈了十二個音符,但是如果更快一些,可能……」

「高潮就是十二個音符,如果你想聽更多,那麼等我瘋了的時候,我會為你一秒彈十七個音符的,因為你是第一個聽懂了這首曲子的人。」

沒等鏡玥燁說完,紀念冷冷地打斷他的話,淡淡地說。

鏡玥燁驚訝地盯著表情平靜的紀念,表情有些尷尬地說:「其實你不想彈給我聽也沒事,沒必要說瘋不瘋的,怪嚇人的。我只是說一下我的觀點而已,你已經彈得很棒了。」

紀念看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木然地搖頭。

「真的,只有發瘋的時候我才會彈那麼快。」

紀念哀怨的語氣讓鏡玥燁聽得有些莫名的傷感,然而等他回過神來,想要攔住她問個究竟時,她已經走了。

「真的,只有發瘋的時候我才會彈那麼快。」

鏡玥燁一直覺得紀念跟他說的這句話,只是拒絕他的一個藉口,卻不知道,看似孤僻不可接近的紀念其實比誰都單純,她從不撒謊。

他不知道她是誰,如同她也不知道他是誰。

這場男方特意等待而製造的邂逅,是他們所有故事的開場。

(3)

香榭大道的晚霞是金黃色的,白雲飄蕩的天空像披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紗,夕陽斜斜地掛在天邊,陽光透過街角那棵高大滄桑的香樟樹,落在馬路對面一家花店白色的牆上,就像一幅風景畫。

溫暖的氛圍中,紀念像一股清冷的風,穿過人影稀少的街道,走到了花店門口,走了進去。

「給我一束‘鳶尾愛麗絲’。」

她語氣平緩地開口。

似乎知道她會來,打扮嬌豔的花房夫人圓潤的臉上掛起了溫柔的笑,雪白嫩滑的手伸向了櫃檯深處,拿出一束包好的紫藍色花,遞到紀念的面前。

「鳶尾愛麗絲的花語是想念。每年這個時候,你都會來這裡買一束鳶尾愛麗絲。十年了,我看著你從一個握著幾枚硬幣,因沒錢買花而哭泣的小女孩,長成現在這個成熟美麗的樣子,不得不感慨時間過得好快。小念,你一定很想念那個人,對嗎?」

美麗的花房夫人望著紀念,有些動容地說。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紀念的情景。那時候紀念才幾歲,唇紅齒白,小臉胖乎乎的,穿著可愛的蓬蓬裙,像個小公主,只是她的眼裡飽含著淚水,以及恐慌與絕望,還有不該屬於小孩的痛苦。

當時紀念只有枚個硬幣,連一支鳶尾愛麗絲都買不起,可是她被紀念眼裡的淚水給打動了,收下了那幾枚硬幣,包了一大束紫藍色的鳶尾愛麗絲遞給她。紀念卻堅決只要十七支,因為她思念的那個人,才十七歲。

之後每一年的這個時候,紀念都會來她的花房買花,每年多買一支鳶尾愛麗絲,因為紀念說,那個人也在成長,在她的心裡成長。

十年,花房夫人看著紀念從一個公主一般的小女孩,慢慢變成一個清冷淡漠的少女。

紀念不再哭泣,不再微笑,彷彿一個戴著冰冷麵具的玩偶,孤寂得讓人心疼。

夫人從來沒有問過紀念,她思念的人是誰,為何如此思念?

因為紀念不會說。

她習慣把情感埋在心裡,不會說出來。

像往常一樣,紀念小心翼翼地接過花房夫人遞過來的花束,從包裡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錢放到花房夫人的手中,朝那個曾贈送她第一束鳶尾愛麗絲的善良女人鞠了個躬,然後漠然地轉身,推開門離開。

天色暗了下來,晚霞散盡,整個天空一片灰濛濛的,準備迎接夜晚的香榭大道兩邊的建築都開始亮起溫暖的燈光。

穿著黑色長裙的少女任由那頭烏黑亮麗的黑髮在風中舞動,蒼白的手捧著藍紫色的鳶尾愛麗絲,不緊不慢地沿著寬廣的馬路一直往前走。

路的盡頭,坐落著的是十年前貝多芬學院的舊校區。

為了減少土地浪費,校區的大部分建築已經被拆掉了,獨留下一間琴房。

沒有人詢問那間琴房未被拆掉的原因,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十年前,有個氣質優雅,像百合花般純潔憂傷的女孩,每天夕陽西下的時候會一個人在這裡練琴。

整條香榭大街上的人都曾被那狹小琴房裡飄出來的鋼琴聲所吸引,放下手中的工作只為前去聽一場不收費的演奏會。

最瘋狂的時候,幾乎整條街的人都圍在舊校區的門口,就算琴聲停止了還不捨得散去,只想看看彈出如此美妙琴聲的女孩到底長什麼模樣,還有人甚至帶了食物與禮物要送給那女孩,感謝她給沉寂枯燥的香榭大道帶來了這麼靈動的音樂。

街上的人們永遠也不會忘了那個女孩,縱使他們都叫不出她的名字,但所有人都記得那女孩臉上的淺淺微笑,淡得像河面上拂過的清風。

突然有一天,那個女孩彈完琴就再也沒有出來,人們這才發覺這條街上缺少了些什麼。

直到那個七歲的小女孩含淚抱著花束衝進了那被貝多芬學院校長遺棄的舊校區,在被廢棄的琴房裡,再次彈起鋼琴,街上才再一次飄蕩起了鋼琴聲。

只是那鋼琴聲一年才出現一次,悲傷又痛苦,讓人聽得想落淚。

(4)

「姐,我又來了,好久不見。」

紀念將手中的花放在落滿灰塵的舊鋼琴上,手指慢慢地拂過那排一年沒被人碰過的黑白琴鍵,喃喃地說。

她修長的手指還未像往常一樣敲擊出一段音符,一個陌生的聲音就突然響起了。紀念愣住了,轉頭望向門口。

「這幾年在這彈琴的一直是你?」

千爵風站在琴房門口,手裡同樣抱著一束紫藍色的鳶尾愛麗絲,望著站在鋼琴邊面色沉靜的黑裙少女,他黑亮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驚訝,表情錯愕。

紀念的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震驚,然後再次變得面無表情。

「你來晚了,足足晚了十年。」

紀念望著琴鍵上的鳶尾花說,放在琴上的手動了動,蓋上琴蓋,準備離開。

「你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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