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晏搖著頭,吃力笑道:「走狗!走狗!中原的人哪,就是一身欺軟怕硬的奴才骨頭!讓我來看看,不讓他們怕,姓苑的,你怎麼能收服這群奴才吧!」他高高舉起手中的劍,突然躍起,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向自己腹中狠狠刺下,穿過身子又釘進城牆中。他就一身箭一身血紅地掛在牆上,雙眼睜得老大。
朝霞紅得和晚霞沒有什麼區別,朝陽和夕陽也很相像,紅光暈染了整個大地,城牆長長的影子落在地上,只在邊緣露出一點點參差。從影子上,斷然看不出這是一個全身插滿羽箭的身影。
十五、別死
江州軍營。
這日已經是青瞳不眠不休的第八天了。眼見她越來越虛弱,諸人還是一籌莫展,忽然腳步聲急驟響起,只見胡久利飛快地從營門外跑進來,滿面喜色,一路叫著,「攻破京都了,殺掉寧晏了!剛收到的戰報!」
他揮舞著手中剛拆開的戰報叫道:「快來看,你們快看,寧晏死了。」他把戰報往武本善手中一扔,快步跑到中軍帳外踢開營門衝進去,興奮地大喊道:「參軍!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寧晏死了!你的仇報了!李玄良、德妃什麼慧,一個沒跑!你可以吃飯了吧?」
青瞳的眼睛又大了一圈,她從胳膊裡慢慢抬起頭道:「哦,攻破了京都,好好,挺好,你們去吧,我先休息,休息一會兒。」
「你!你不親手為你娘報仇嗎?」
「報仇?好,好啊,報,等等就報,我累了,太累了,先休息一會兒,先休息一會兒。」
「你沒聽懂我的話嗎?寧晏死了!司徒德妃也抓到了,你娘可以安息了,你不應該這麼傷心了!」他大吼,「抓到害死你孃的人了!」
「抓到了……」青瞳微微站了一下,似乎要站起身子,可隨即就坐回去,縮成原來的樣子,「抓到了好,我不用傷心,不用……」她合上眼睛,這麼多天她並沒有發瘋,每一件事情她都聽得清清楚楚,每一件事情她都明白,飯當然要吃,她也當然不會不想活,可是她真的沒有力氣動,真的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他們怎麼就不明白,人會累啊,累了不就是要休息嗎?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她睜開眼道:「我累了,我還要休息一會兒,還要休息一會兒。」
胡久利目瞪口呆,突然身後一緊,被人扯著衣服拖了出去。他回頭一看,叫起來,「任大哥!」
任平生道:「你怎麼告訴她寧晏死了呢?真是的,說他打敗我們了那位不一定信,對,你應該說寧晏跑了,跑沒影了!而且,臨走還殺了我們不少人!」
「可是寧晏就是死了啊!幾萬隻眼睛看著,現在城牆上還是他的血呢。」
任平生不理他,皺眉道:「殺了誰好呢?殺了你不行,要不武本善和林逸凡兩個一起殺了?」被提到名字的二人驚訝地看著他,任平生又搖頭,「恐怕還是不夠分量。」
「唉!」他嘆氣,「本來給她送信的那個小白臉或許行,可惜老子看他不順眼,沒帶上他一起回來。他說聲走就讓他走了,也不知他現在在哪個地方呢,失策失策!咋辦呢?」
「對了!」他一拍腿道,「把花箋叫出來。」又吩咐了親兵幾句話。
過一會兒花箋出來,任平生手中拿著一個海碗說:「花箋,對不住,你忍忍。」花箋還沒有弄明白,一碗雞血就全潑她身上了,她立刻發出尖叫。
「對,有這聲音更像!」任平生道,「大家快躲起來,元修你再進去,說寧晏跑了,把花箋殺了,我們正在追!」
過一會兒帳中傳出青瞳長長的叫聲,「不!花箋……」聲音淒厲痛絕,她踉蹌跑出,見帳外全是人,花箋一身全是血。青瞳只覺眼前閃耀著那刺目的鮮紅,手伸出去不敢碰她,只是說:「不!不,你別死!花箋,你別死,別連你也死了。」
花箋忍不住,上前抱著她號啕大哭。青瞳使勁晃了晃頭,用手摸著花箋的臉,疑惑道:「你……你沒事?」
「青瞳!」花箋大哭起來,「青瞳!我有事,你嚇死我了!我怎麼會沒事,你這個沒良心的,你嚇死我了!我死了你會哭,你就不想想你死了我會不會難過……嗚嗚……你急死我了,你嚇死我了!你這個壞人!你壞人!你渾蛋!你要急死我……」
青瞳怔怔地看著她,眼睛裡慢慢浮起淚花。她輕輕道:「花箋,娘死了!咱娘——死了!」
花箋噎了一下,隨即放聲痛哭。王賢妃對於她,也確實和孃親一樣。青瞳眼睛裡的淚水越蓄越多,終於成串成行地奔流下來,兩人抱頭大哭。青瞳積蓄了幾天的眼淚一下流出來,一直哭得昏了過去。
醫生說這樣反而好,她昏迷了一天一夜,醒來已經可以喝點兒參湯,也不會反覆只叫累了。之後的幾天雖然一直昏昏沉沉地睡覺,完全沒有一刻清醒,可比起前幾日,已經終於讓這些人放心了些。
一朝天子一朝臣,當平逆軍樂樂呵呵地進入京都時,原來寧晏的部眾除了少數戰死及四散而逃的以外,還有許多人投降。大街小巷都走著這群一年前還是農民居多的軍隊,膽小的百姓躲在家中,膽大的也有趴在門縫往外看的。這些士兵看到百姓平民還算客氣,看到穿著官服的人卻立即變臉,說道:「元帥規令,京都大小官員不許出京,容後審理。」
早有一隊精兵直奔寧晏的府邸,將已經掛了一百多年的肅宗手書「御賜寧公府」的金字招牌捅了下來。寧晏這座整個京都最豪華的國公府立即淪為平逆軍陣地。
士兵奔了進去,見到衣著華麗的男子通通抓起來。一個人叫道:「咦,這裡還有一間鎖著的。」砰砰聲過後,門鎖被砸了開來,屋子裡關著一個青年男子,他雖然換了一件整齊的衣裳,但臉上傷痕未復,行動無力。
那士兵遲疑起來,看他穿著是個少爺,可是這人明顯捱了打,還關在房中。他喝問:「呔!你是不是逆賊寧晏的家屬?莫說假話,門外那麼多人,你想瞞也瞞不住!」
那人慢慢站起道:「我是,我是寧國公的外甥,禮部侍郎離非。」
那士兵高興道:「喲嗬,快來,這兒還有一個!快抓起來,抓起來。」離非不反抗,順從地走出房門。那士兵在他背上一推,喝道:「快點兒,你又不是大小姐,走路怎麼這麼慢,養尊處優的少爺,你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離非被他一推,一個踉蹌差點兒摔倒,勉強站定,已經出了一身虛汗。他不是養尊處優,只是已經四日沒有吃飯了。寧晏將離非丟在府中只吩咐不準給吃的,就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大概元修破城再晚一日,離非就會餓死了。
此刻他跟著寧晏府其餘人等被人驅趕至大理寺監獄,路上的陽光晃眼生花,他有氣無力地走著,突然停下了,聽到前面士兵和一個人說著什麼話。
「是,都是寧晏的家眷……都統請看……」
離非頭也沒抬,忽然耳邊響起了一個極大的嗓門,「咦?小白臉,你怎麼也在這兒?」
離非吃了一驚,抬頭見是熟人,是那日跟青瞳一起準備渡江的人,叫什麼來著?他晃晃悠悠被拉出佇列。只聽那個大嗓門道:「你們弄錯了,這個是自己人。」然後一隻手就過來扯他身上的鎖鏈,離非皺眉,拽得他好疼。
那士兵叫屈道:「任都統,這個人自己說是寧晏的外甥的,現在這個時候,要不是他外甥誰還瞎編這個不成?」
任平生呸道:「渾小子,你耳朵信得過還是老子眼睛信得過?你過來開啟鏈子,這個我帶走,大眼睛要說你找我。」離非掙了一下,絲毫掙不開他的鐵手,被輕飄飄地拉著走了好幾步。
他使勁道:「喂,你放開!我就是寧晏的外甥沒錯。」
任平生笑道:「你是他外甥,我還是他六舅呢!」話音吞了回去,見離非怒瞪著他,他吃驚道,「你……真是寧晏外甥?」
「是!要不要叫你舅爺?」
「這個……不用……」老任大感尷尬,忙道,「那你……大眼睛……這個……」他終於吐出一句完整的話,「你要不要見大眼睛?」
離非默然,半晌道:「我現在還不想見,讓我想想吧。」
任平生上下打量著他道:「小白臉,我雖然不知道你們什麼貓膩,不過你這樣真讓老任我膩歪,現在想著寧晏難受了,那你別找大眼睛告狀啊!你那個時候不是想明白了嗎?現在還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幹什麼!男子漢大丈夫,連個對錯都分不清了?不見!憑啥不見?這是大眼睛的錯?她害你心裡難受的?她不陪著你難受你不舒坦是不?你能不能自己扛點兒事?能不能像個男人?」他說罷,狠狠地呸了一口。
離非瞠目結舌,許久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你說得對,我去見她。」
「這還像個人樣!」任平生高興地一拍他肩膀,突然臉色垮了下來,「哎呀,對不起,小白臉,你現在還不能見她,我忘了,她一直昏迷,還沒醒過來呢。」
十六、鴆殺
京都被攻克之前,寧晏在皇宮中放了一把火,由於搶救及時,燒燬的只有幾個偏殿,並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失。青瞳身體虛弱無比,直到現在仍然是昏睡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極少。離非也是虛弱,當日被任平生一激,他痛下決心,可是一耽擱又猶豫了,見了她有什麼話好說?現在大事已經和自己不沾邊了,離非嘲諷地一笑,就不想去了。青瞳身體接近崩潰的邊緣,也實在沒有力氣顧及安慰他,於是兩人這一個月並沒有相見。
太醫診治,發現她心脈極其虛弱,那番驟然而至的巨大傷痛致使她心脈差點兒斷絕。若不是青瞳體質好,恐怕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太醫開了藥,又反覆叮囑她必須好好靜養,軍營中畢竟嘈雜,所以元修等人加緊將皇宮整修一下,幾天之後就讓青瞳先住回去了。
這場政變下來,宮中嬪妃死了好幾個,還有不少因為附敵暫時軟禁起來。女官和宮女更是流散了無數,偌大的後宮有一多半的宮殿倒空了下來,十分蕭條。青瞳的馬車到了內宮,總管就上前詢問她想住哪一個殿。
花箋看看車內,青瞳仍在蔫蔫地睡覺,自己想了想就道:「還是甘織宮吧。」總管太監暗地裡吁了一口氣,多虧他知道十七公主今非昔比,早幾日就吩咐將甘織宮整修過了,要不然這一次他恐怕就危險了。
馬車進了內宮就停下來。花箋和幾個小內侍扶青瞳上了公主專用的雀鑾,抬起她繼續走。這雀鑾也是剛剛做好的,顏色十分鮮亮,更襯得青瞳臉色白得可怕。
行至御花園的引鵲亭,突然斜刺裡跑出一個人,他衝到鑾轎前猛地跪下,大聲道:「公主!十七公主,你饒了我家殿下吧,他是無心的,他不是故意害死賢妃娘娘的啊!」
青瞳勉強睜眼支起身子來,見是太子身邊的管事太監福瑞,道:「福瑞,你說什麼?太子哥哥怎麼了?」
福瑞不停叩頭,連哭帶喊,顛來倒去就是說太子不是故意害死賢妃娘娘的,請她原諒。到底太子怎麼了他一句也說不出來。
青瞳只覺一陣心虛氣短,他的聲音越來越奇怪,彷彿是自九天之外傳來的,震得她腦袋嗡嗡響,卻偏偏聽不明白他說什麼。花箋見她臉色越來越蒼白,馬上就要昏過去,忙喝道:「福瑞!你先別吵,沒見她都病成這樣了嗎?你家太子再怎麼著,也比她現在強些吧。」
福瑞和花箋也熟識,他猛地轉過身對著花箋叩起頭來,「花箋姐姐,你給說說好話吧,我家殿下的性命全靠你啦。花箋姐姐,念在小時候的分兒上,你就幫幫殿下吧。」
花箋連忙閃身躲開,跺著腳罵道:「福瑞你發什麼瘋,快起來,我比你小好幾歲呢,怎麼成你姐姐啦!青瞳沒說過要怪太子殿下啊,連她你們也不放心,膽子太小了吧!是不是青瞳?」青瞳扶著鑾轎,輕輕點了點頭。
福瑞喜道:「真的嗎?謝謝公主!謝謝公主!」
青瞳勉強定了定神道:「太子哥哥寫信把我娘騙進宮來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他真是……怎麼就那麼容易被人騙啊!我也不能一點兒不氣……咳咳咳……」她扶著鑾轎猛烈地咳了一陣,話說得多了,又喘了好大一會兒。對太子她只是有那麼一點兒氣,但是和寧晏、司徒德妃本質不一樣,對太子那一點兒氣還不如對自己的恨強。要說自己不強出這個頭,豈有今天?太子哥哥一向膽子小,青瞳搖搖頭,還是別嚇唬他了。
有心多說一會兒,可是剛剛那一陣氣喘,心都幾乎跳出嘴巴了。她勉強平靜一下,道:「福瑞,我現在實在沒有力氣,你讓他自己保重,別胡思亂想的,就……就先住回他的東宮吧,先將養幾日,等我好些了去找他說話。」
太子焦急地來回亂轉,他來到門前,兩個侍衛立即手按腰刀,他嚇了一跳,趕緊退了回去。他見福瑞一溜小跑跑回來,忙道:「福瑞,怎麼樣?」聲音顫抖得厲害。
福瑞哭喪著臉道:「殿下啊,奴才……奴才真的已經盡力啦,你看奴才的頭都磕破了。」太子心猛地一沉,雙手冰冷,他嘴角抽動,半晌才道:「皇妹,她……她想怎麼樣?」
福瑞道:「先是花箋說,你家那個太子再怎麼著,也比公主強,公主孃親去世,情何以堪?然後奴才又求了很久,公主才慢慢開口說,殿下寫信騙賢妃娘娘進宮致使娘娘遇害,她都知道了。她又豈能對殺母之仇無動於衷,還說……說……」
「還……說什麼?」
「說讓殿下你好好保重,她會來找你的!殿下,公主讓你保重,是不是不要緊了?」
太子失神地坐回椅子,苦笑道:「她不想讓別人動手,也不想還沒報仇我就死了……連皇妹都想殺了我,福瑞啊,連她都不會放過我,我還怎麼能活著呢?」他突然跳起來,道,「不!不!我不想死,我要逃走!我不當太子了,我要當百姓,放了我吧!我要走!」
福瑞道:「公主還說,讓殿下住回東宮再將養……幾日。」
太子狂躁地跳起來,叫道:「不,啊,我不要被關在東宮。不要!」但是手臂已經被人架住,拖著往東宮走去,福瑞跟在後面,面無表情。
過了兩日,福瑞又來到甘織宮,說太子這幾日胃口不佳,青瞳還在睡著,花箋煩躁地道:「福瑞,你說現在誰的胃口好來著?太子殿下胃口不好,他想吃什麼你就去給他弄嘛。青瞳上次和你說了一會子話,到現在兩天過去了,還沒開過口呢!一天十二個時辰倒有十個時辰昏昏沉沉的。太醫說了像她現在這樣,少說也得臥床個十天半個月的,你說你來找她能有什麼用?」
福瑞道:「太子不過是放心不下,請公主隨意賞賜些吃食安撫他一下,他放下心來就能吃東西了。」他一指桌子上的糕點道,「哪怕一塊糕也行。」
花箋擺擺手道:「全拿走全拿走,青瞳是一口也不動,我也吃不進去,這膩膩的誰吃得下這個?你要就全拿去!」福瑞謝過,指著一個甘織宮的內侍讓他端著,和自己一起回了東宮。到了宮門,他又在托盤上放了一把小壺,隨口道:「這點心太乾,怎麼吃得下?」
不過兩日未見,太子已經憔悴不堪,那內侍放下托盤道:「太子殿下,公主給您送點心來了,請您多用些。」福瑞揮手道:「你走吧。」
那內侍施禮要走,太子突然開口,「你走?不留下來看著我吃?那你回去能交代嗎?」內侍愣了一下道:「殿下請自用,這個……這個不用看,奴才回去說送到了就行。」
「好,看來皇妹是一眼看穿,我沒有拒絕的膽子。哈哈哈哈……」那內侍有點兒害怕地看著他,只覺得這太子殿下精神有些不對勁。他顫抖著道:「殿……殿下,要是不用奴才伺候,奴才先回……回去了。」
「好,你回去吧!」太子坐下來,拿著糕慢慢打量,「甜酥糰子,蜜三刀?冰糖和果圓歡喜?皇妹還是喜歡甜食,我記得她小時候夏天吃冰碗,都要把上頭沾的糖舔乾淨。」
福瑞道:「也難怪,公主小時候沒機會吃到糖,小孩子哪有不喜歡吃糖的。記得我每次奉殿下之命給她送點心,她和花箋都高興地跳起來。奴才可是做夢也沒想到,公主能有今天。」
「是啊!」太子道,「我也沒想到,第一次見面,我們還狠狠打了一架。當時她就像小老虎一樣,我比她大著好幾歲,又是男孩子,愣是沒打過她。那時候我就知道啦,她是惹不起的,要是惹了她,她會往死裡打。」他輕輕一笑,拿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口,慢慢嚥下去。
「殿下!」福瑞叫他。
「咦?這點心沒有毒,那……」他掀開壺蓋看了看,笑道,「原來在這裡。」
「殿下!」
太子繼續道:「算了,我這兩天也想明白了,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寧國公在時,我一頓不吃飯,他就叫人摁著我灌藥,倒是皇妹痛快。」
他倒出一杯無色的液體,拿起來對著光看,「你看,福瑞,這就是有名的鴆酒,這個還沒放酒裡,叫鴆茶?無色無味,無藥可救。我看過典籍,據說是去沒有人跡的深山裡,掃萬斤鳥糞九蒸九曬,就做出來這鴆毒了。一萬斤鳥糞只能弄到不夠填指甲縫那麼一點兒,價值萬金啊!」
他哧哧笑了,一行眼淚卻從笑臉上滑了下來,「歸根結底還是鳥糞,歸根結底我還是個鳥人。」
鴆茶喝下去,一股火焰般的灼痛從咽喉一直通到肚腹深處。太子搖晃幾下,跌在地上,喃喃道:「皇妹,你太狠……」
面前光亮被一個黑影擋住,福瑞慢慢蹲下身子,憐惜地看著他。福瑞把嘴唇湊近太子的耳朵,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道:「殿下,我告訴你實話,這不是公主給你下的毒,是我!」
太子的眼睛突然瞪起來,僵硬的手指猛地抓住福瑞的領子。福瑞由他抓著,輕輕道:「殿下!我是德妃娘娘安插在您身邊的奸細,都十幾年了!我和好幾個內侍,家裡人都是德妃娘娘從饑荒中救活的,我的娘還是司徒家送的終。我們這些人一進宮就分別安插在不同的主子身邊,我們全家都在德妃娘娘手上,她讓我做什麼我都得聽。據奴才所知,十七公主沒出生以前賢妃娘娘太受寵,她身邊也有一個呢,後來見沒用了才撤了的。」
「殿下啊——公主說的原話是請您保重身體,她會想辦法幫您。您啊,錯怪她了!我特意去甘織宮請公主賞下點心,就是要嫁禍她,這宮裡不知多少眼睛都看著,您是吃了她的宮人送來的點心才死的。太子殿下啊,其實公主很掛念您。」
太子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已經說不出話來了。福瑞在他身邊坐下,他拿起小壺,自己喝了大大的一口,苦笑道:「奴才對不起您,公主以前和奴才也很好,她的情誼我報答不了了,我只能陪了您去。到那頭,福瑞再全心全意伺候您!」
青瞳使勁也睜不開眼睛,只覺得自己面前好像站了一個黑影,她想問:「你是誰?」可嗓子就像被卡住了一般,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她正著急,突然眼前白光一閃,那黑影掏出一把短劍狠狠刺進她的心臟。頓時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傳來,青瞳猛力掙扎,驟然清醒,才發覺自己做了一個噩夢,周身冷汗淋漓,醒來心口還是隱隱作痛。
她扶著床慢慢坐起,緩緩氣,矇矓中聽見外面花箋在和什麼人說話,聽著花箋道:「送去就送去了,你奇怪什麼?」
那人道:「太子殿下真的奇怪得很,說讓奴才看著他吃完,要不交不了差。」
花箋道:「那你就看著他吃嘛,哎呀,多大的事啊,這太子不知想什麼呢,真是的。不放心就不能屈尊走幾步路來看看她?青瞳現在都起不來床,還非得去趟東宮啊!要不這樣,一會兒我去看看太子吧。」
那內侍道:「太子還笑著說,皇妹算準了,他沒有膽子不吃,他笑得陰森森的可嚇人了!」
花箋道:「什麼沒膽有膽,他想吃就吃唄……」話沒說完,屋子裡傳來砰的一聲巨響。花箋趕緊衝進去,見青瞳跌下床來,手指著門外猛烈喘氣。花箋尖叫一聲去扶她,青瞳掙扎著叫道:「快去!去東宮,讓哥哥什麼也別吃,讓他來我這兒……快……快去……快啊!」說完她頭一歪,昏了過去。
「青瞳!青瞳!」花箋叫她不醒,急道,「傳太醫!」她突然跺腳道,「等等,先去東宮!騎快馬去!」甘織宮的管事太監程志連忙應聲跑出去,屋裡亂成一團。花箋轉身罵道:「你們還待著幹什麼,有人去了東宮,你們倒是快去叫太醫啊!」
十七、變否
城破之後,德妃司徒慧就一直被囚於冷泉宮,元修等知道她是公主的仇人,並沒有好好待她。她正坐在殿中一堆稻草上,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衣,好在現在天氣熱了,倒也不見畏縮之態。
門外有人唱報「公主駕到」,司徒德妃微微一笑,仍舊坐在地上不動。鑾轎進不了門,早有侍從拿出軟椅,扶著青瞳坐到椅子上。青瞳靜靜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司徒德妃輕輕笑了,道:「苑青瞳,你是不是在想讓我怎麼死?打起仗來你神通廣大,若論這宮中,我在這個深淵裡半輩子了,你一個二十幾歲的小丫頭又豈是對手?」
「你記得我的名字?」
司徒德妃露出厭惡的表情,「記得,從孫延齡說你比我皇兒還強的那天開始,我就死死記住了你的名字,因為我又多了個敵人!皇上也許不把你放在心上,我可是一時也不敢鬆懈!」
「太子、十一皇子、十五皇子……任何有可能威脅我皇兒地位的人,我都不能放過!」
「你皇兒的地位?」青瞳道,「你說的這些人都沒有威脅九哥的地位啊?他仍是大苑第一位有封地的親王,是實際上的皇長子。」
「那些算什麼!我的皇兒要當太子,要當皇帝!寧晏當朝了,我本來都沒了希望,只能拼了投敵保住他,可是你又把天下打回來了。好,你替我做了大好事,哈哈,苑青瞳!你替我這個仇人做了大好事!只要太子死了,還有誰能當太子,當然是我的皇兒。你也不得不承認吧,哈哈哈。皇上回來,還不一定饒了你私殺太子之罪呢。到最後,你打下這個天下,還是要給我皇兒!」她聲嘶力竭地笑。
「仇人?」青瞳冷冷地看著她道,「你不配!我姓苑,你姓什麼?」
青瞳喘了一口氣道:「我極度討厭你,所以你一定死得很慘!」
司徒德妃道:「我知道,你現在得意嘛,肯定不會放過我!你娘是我害死的,當時我就知道和你結下死仇,不能善了,不過沒關係,只要我皇兒能繼位,我死多少次也沒關係。你想讓我怎麼死?不知道你有想象力沒有?沒關係,你都用出來!不過你記得,現在宮裡的事都會被記下來,將來皇上都會知道,就像你把太子毒死了,皇上也會知道。」她惡毒地看著青瞳,哧哧地笑。這副面貌,誰也不能說她還有一點兒美麗的地方。
「噢,我和你不同,我的想象力不會放在這類齷齪的事情上,宮妃一般會死於三尺白綾,你也這麼去吧。」青瞳平靜地說。司徒德妃的樣子讓她噁心,蕭圖南說得沒錯,要是論陰狠,她比不過後宮那些心理扭曲的嬪妃,換一個戰場,她會輸給司徒德妃無疑。
她凝視司徒德妃道:「不過你走之前,聽聽我準備怎麼對付你的皇兒吧。」她也冷笑,「傳我規令,九皇子私通叛賊寧晏,著削皇籍,發配流州,於當地駐軍為奴!」
司徒德妃猛地站起,叫道:「不!你不可以這樣!整個皇城,只有我的皇兒帶領禁軍抵抗過寧晏,他被關進大牢一年,天下誰不知道?你這樣誰都知道是報復!誰也不能信服!」
青瞳冷冷道:「那又怎麼樣?別說他只些微抵抗了寧晏一下,就是在戰場上立下赫赫戰功的將軍,被誣陷而死的也數不勝數。司徒德妃,你心機再多,也比不過我大權在握!我現在想怎麼對付他,都只需要一句話。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你沒有說話的餘地。你的一切都為了九哥,現在我讓他成了奴才,請問你這一番苦心經營,還有什麼意義?」
這時白綾送到,小太監看著她,等她下令。青瞳心緊緊縮了一下,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司徒德妃就要死於自己的一句話了,這感覺和戰場上殺人完全不同,十分齷齪噁心,但是她也絕不願意放過這個害死她兩位親人的兇手,那樣就不是善良,而是軟弱了!她一咬牙,示意可以動手,然而心中輕輕一響,有什麼東西破裂了。青瞳知道,從今以後,自己再也不能說自己是個好人!
「你……你……」司徒德妃全身顫抖,她全不管白綾已經纏在脖子上,全心全意只有自己的兒子。她嘶叫道:「你不可以這樣,等皇上回來,一定會把我皇兒找回來,到時候,你就完了。皇上不會什麼都聽你的,他最喜愛我兒,一定會把我皇兒找回來。他最後還是會立我皇兒為太子的!好,憑你,但是等皇兒熬到皇上回來,就是你死了。」
青瞳輕輕咳嗽幾聲,俯下身,低低道:「那你猜,我會不會讓他熬到父皇回來呢?」
她不願看,示意侍從將她扶出去。冷泉宮確實是冷宮,只進去這麼片刻,就遍體皆寒。
一行人從冷泉宮出來,抬著雀鑾默默地走著。青瞳倚在鑾轎上冷漠地看著遠方,四下一片寂靜,只有她偶爾發出的低低咳嗽。氣氛太沉悶,過了許久花箋才開口,「青瞳,你……你真的想殺死九殿下嗎?」
青瞳默然不語,過了半晌才反問:「你覺得呢?」
花箋堅定地搖搖頭,「不會,你不會!」
青瞳臉上的冰封一下子融化了,心中暖洋洋的。花箋還是相信她的!這句「不會」在現在真的很重要!在自己都厭惡自己的時候,有人相信她真的很重要!
她笑道:「九哥穿著寬袍廣袖九龍四海親王朝服指揮打仗,你聽說過沒有?他這是要打仗還是要唱戲啊!」她摸著自己右肩,這裡有一道傷痕,半年前有一支流矢撞到她護肩甲上又滑了進去。傷得不重,青瞳想象自己當時穿的如果不是盔甲而是九鳳朝陽的公主朝服,這支箭一定能把她釘在地上!
想到這兒她搖頭笑道:「這個人一直是天之驕子,一點兒挫折沒遇過,太驕傲啦!去流州打個轉,看看戍邊的將士是怎麼打仗的,對他只有好處!」
「可是……可是青瞳啊!你現在和他有殺母之仇,我怕他回來會想找你報仇!」
「應該如此,殺母之仇誰也不可能輕易忘記,所以啊……」青瞳輕嘆道,「花箋,我……我想等這邊一切定下來,就回西瞻。我真是灰心,還不如去那漠北草原,無憂無慮過了這輩子!」她說罷,張開手,看著手心裡因為失血也黯淡無光的鷹,喃喃道,「該我做的我一樣也沒推辭,我現在覺得虧欠的,只有阿蘇勒了。」
「青瞳!」
「噓!別說,我現在不會走,無論如何也要收拾個整齊的江山、錦繡的天下,誰讓我姓苑,我要對得起這個國家!」
那日以後,青瞳開始認真休息,努力保養,稍有精神就過問些朝政,也在宮中接見一些臣工,開始理政了。
早在攻克預州的時候,駐守預州的霍慶陽就已經暗中通敵,如今京都拿下,不必擔心家眷生死,他當然更順理成章地投誠了。南方剩下的州府在京都城破的當天就有四個投降,其他五個就由霍慶陽代替青瞳帶兵去攻,近兩個月以後,大苑全線收復。
寧晏當朝的時候,許多不肯從逆的朝臣或被罷免或被關押,如今天又翻回來了,這些人一個個被找回來官復原職。但是經過這一次政變,已經有不少人死了,活著的也有一些心灰意冷,不願意再為官。
至於一直在朝中辦事的朝臣和寧晏新任命的官員,他們氣節有虧,先全部革職詳查,再根據查證結果決定啟用或者治罪。這一番傷筋動骨地折騰下來,朝中官職出現巨大真空,其中就有兵部一部從尚書到行走參知一個人也沒留下,全數罷免的情況。
其他各部、院、司也損失不小,加之現在戰事剛剛結束,事情多如牛毛,青瞳身子所限,只要她不再不吃不睡,這些人就勉強放心,畢竟不敢拿這些瑣事累她。不是實在做不了主的大事都不拿給她看,所以元修等幾個人就可憐了,個個忙得焦頭爛額!臨時任命了上百位官員,只是人人官職前都加上個「暫代」二字,因為能信得過的人手太少,重要的崗位又太多,任平生都暫代了一個戶部侍郎。
青瞳雖然想打起精神,但身體所限,其實一天裡還是有大半天坐在甘織宮那棵老梅樹前養神,能理政和見人的時候極少。此刻青瞳就半躺在樹下的長榻上閉目小睡。她仍在病中,每天尚需服藥,天氣已經轉熱,別人都換了輕薄衣衫,她卻圍了一件夾棉的大氅,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被蕭圖南誇獎過很多次的烏亮長髮也失去光澤,臉頰更是消瘦得厲害,在雀金大氅裡只露出尖尖小小的一點兒,皮膚不健康地白,白得好似太陽一曬就會化掉。
太監程志在甘織宮門前猶豫一下,便悄悄走進來,小聲叫:「公主!」甘織宮極安靜,他也不敢大聲,等了片刻又輕輕咳嗽了一聲,見青瞳還是沒有反應,就悄悄地退了出去。門外弘文殿的小太監伸著頭看他,程志搖搖頭道:「還睡呢,再讓他等等吧。」小太監道:「都等了三個時辰了,你就通報一聲嘛,離大人說不定有大事。」
程志撇撇嘴道:「一個禮部侍郎,能有什麼大事?昨兒工部尚書來了,公主不也沒見嗎?就讓他等著吧。」
「讓誰等著啊?」一個年老的公鴨嗓子插了進來,太和殿的主管太監姚有德邁著八字步走了過來。程志一看趕緊施禮,「姚公公!」政變以後,宮中的宮人也經過清洗,大部分為寧晏工作過的主管太監都倒了臺,像程志自己就是從買辦調上來的,只有這個姚公公不知走了誰的門子,不但沒降反而升了。
姚有德道:「程志啊,我聽你說讓誰等著?這不好,雖然我們是伺候主子的,可畢竟是下人身份,對朝裡的大人們,還是要恭敬。」
程志忙點頭道:「是是,姚公公您不知道,公主今兒精神一直不好,好容易睡了一會兒,奴才想著不能打擾。離非大人是禮部的,他們的公務就是急,能比讓公主睡一會兒更急嗎?所以奴才才大著膽子,沒有叫醒……」
他的話打斷在姚有德突然瞪得溜圓的眼睛裡,開始這姚公公還點著頭聽,突然就瞪著眼睛跳起來,「離非!你說是禮部侍郎離非!程志,你完了!你怎麼讓他等,快快,趕緊的,去叫醒公主!哎呀,你倒是快去啊,叫醒她,沒事的,再不叫你才是要找死呢!」
看著程志慌慌張張地跑進去,姚有德暗道:「你們這些新人哪能知道,離非這個禮部侍郎,在公主心中重著呢!」這老人不由得面露微笑,回想起當年那對少男少女來。當時公主看離非的眼神啊,嘖嘖!熱得燙死個人!
離非已經在弘文殿從上午等到下午,一杯茶早喝得沒了顏色。他急得不停踱步,突聽門外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門口的小太監唱報,「公主駕……」然後傳出青瞳熟悉的聲音,「不用了!」門吱呀推開,青瞳逆著陽光走了進來,看上去有些晃眼。
她看上去還是面白氣弱,這段路走得急了,現在大口喘著氣,卻已經對離非露出笑容,「離非,你等急了吧!我不小心睡著了。」花箋跟著上來,笑道:「我證明,讓你等可不是青瞳的主意,你別生氣。」
離非趕緊說:「沒事,生什麼氣,我又不是小孩子。青瞳,你好些了嗎?」
青瞳扶著桌案,身子一時伸展不開,虛弱地道:「挺好的,我也不會有什麼大事。太醫說我虧了心血,總得將養個三年兩載的才能和以前一樣。不過我身體好,要是不費心費力,就還能好得快點兒,你別擔心!」她說著沒事,可氣喘得還是厲害。離非扶著她坐下,青瞳打量離非,笑道:「你怎麼也瘦了這麼多?元修他們給禮部侍郎減俸祿了?」
青瞳小心地不去碰觸舊事,他們兩個哪一個也經不起碰,個個華麗的外表下都是傷痕累累。
離非勉強一笑,從小一起長大的人,他怎麼不知道青瞳的意思,他又何嘗願意提起舊事。只是現在,自己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他猶豫地看著她,遲疑道:「青瞳……我,我,我……」
青瞳學著他的語氣,「你……你……你……你有話就說啊!」
「昨天玉兒來找我,說我舅母很不好。」
「玉兒?」青瞳皺眉,不知道他說誰。
「是我舅母的貼身婢女。我舅母病得不輕,她在大理寺的牢中受了驚嚇,有些日子沒好好吃飯了。」
青瞳道:「嗯,我知道了,等下就叫太醫去給她瞧瞧。」
「青瞳……」離非有些為難道,「我是想求你能不能放了她,舅舅謀逆和她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她雖然是寧國公夫人,可家裡外頭的事一向是舅舅說了就算,從來舅母也做不了主。我這個舅母人很老實,她也沒有這樣的膽子。青瞳,我五歲就跟著舅舅過了,整個府裡,就只有舅母對我最好。她待在牢裡,我實在……實在看不下去。」
青瞳靜了一會兒道:「寧晏犯的是誅九族的大罪,但是他的九族牽連太廣,我已經上報父皇,請求只誅三族,父皇還沒有答應。不過這個我還是有把握的,他九族之內三族之外,這次也有不少人立了大功,父皇一向心軟,不會趕盡殺絕。你是他出了五服的外甥,便在他三族之外。但是即便只誅一族,寧夫人也在其內啊,父皇還沒有批示下來,我不能擅作主張放了她。」
「青瞳!」離非的眼神很受傷,「誅三族!那也是幾百個人頭!你怎麼能提議要誅三族?」
「三族已經是從輕發落。」青瞳道,「自古以來,謀逆都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不讓他付出足夠重的代價,後人會效仿,天下會亂!你知道這半年來,士兵死了多少人?百姓死的又有多少人?那又豈是寧晏區區幾百人賠得起的?」
「青瞳!」離非叫道,「這我知道,可是寧國公府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被殺的幾百個人我都認得啊!他們大多都是好人,我都知道啊!你讓我怎麼能受得了?我舅舅又怎麼受得了?他已經死了,他已經付出代價了……」
他用痛心疾首的表情看著青瞳,現在只有這個人,可以讓他肆無忌憚地說這些話了。所以他也就放下自己一向斯文的君子模樣,不顧她的痛,釋放自己的痛。
青瞳臉上也嚴肅起來。她道:「離非,你聽我說。寧晏決定謀逆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後果,他就已經有承受後果的勇氣。你不用為他擔心,有這般決斷的,好歹也算梟雄,你救不下他的家人,我也救不下。離非,世事就是如此,比起在這次戰爭中枉死的百姓,寧晏的家人不能算無辜,他寧晏更是罪大惡極,死有餘辜!」
離非霍然站起顫抖著指著青瞳,他的臉漲得通紅,聲音也拔高了,「你把死人的賬全算在我舅舅頭上,你……你、你……你也是一樣,這些人是你們一起害死的,是你們一起打仗,照你的說法,你也是兇手!」
青瞳的臉驟然白了,她猛烈地咳嗽起來。花箋趕緊給她順氣,回頭對離非怒叫:「你怎麼能這樣?你舅母幾天沒好好吃飯你就心疼,青瞳有七天水米未進,她連覺也不睡,她娘都死了啊!你知道她心裡多難過?太醫說,她吐的全是心頭血,她差點兒就死了!」
青瞳勉強平抑呼吸,制止花箋,勉強笑道:「離非,認識你這麼久,你第一次衝我兇巴巴的。」她悠悠道,「你說得一點兒沒錯,我就是兇手之一,戰爭不會讓人的手乾淨。尤其是我孃親,如果沒有我,不會有人惦記著對付我娘,她把自己保護得很好,可惜她生了個不省事的女兒,我娘是死於我的爭強好勝……」
「輝煌?」她悽慘地笑了,「不過是好勝!我娘用死來成全我的爭強好勝,並且還希望我繼續爭下去。離非,這就是世道,世道是不能讓人人都滿意的。」
青瞳用極低又極平靜的語氣道:「這幾個月來我一有空就想,如果老天能滿足我一個願望,那我希望自己出生就是個傻子。」她的目光像深不見底的幽潭,一絲波瀾也沒有,沒有人會詛咒自己變成傻子,更沒有人詛咒自己是傻子的時候如此平靜。
離非怔怔地看著她,還記得在那月夜山谷,那時她最大的願望不是變成傻子,而是再見自己一面。她那麼痴迷地把臉頰靠在自己肩上,她臉龐滾燙,晶瑩又美麗,眼中的愛意連空氣都能感覺到。
如果當時自己答應了她,是不是她就會一直那麼美麗呢?不是像現在這樣,現在她的眼睛裡已經藏進了一把刀,幽冷幽冷的。這話說出來分明在無情地切割別人也切割自己。
世事無常,他無常,她也無常。世事無奈,他無奈,她也無奈。
這個離非不怪她,離非不能接受的是,她已經不是自己記憶中那個臉龐晶瑩、笑意殷殷的姑娘了。他記憶中的青瞳任誰看了都知道是個好人,是個離非相信把天下蒼生交給她會很好的人。可是現在,她的眼睛裡結了冰。
青瞳聲音更冷,「俗話說成王敗寇,既然我這個獲勝的兇手都已經付出了讓我恨不能死了的代價,那寧晏又豈能逃脫?他一定要死!」
「青瞳,你變了……你變了……太子殿下死的時候,誰都說是你做的,我……我當時怎麼也不信。我逢人就爭辯,青瞳不是這樣的人……當時我還不信……」
「那你現在信了嗎?」青瞳咬著嘴唇,雙眼緊緊盯著離非!花箋攔在她面前,叫道:「才不是青瞳,才不是!」青瞳把她從面前拉開,她固執地盯著離非的眼睛,非要從他嘴裡聽一個答案。她又問:「離非,你說啊,說我哥哥是我害死的,你現在就信了?」
「我……我……」離非踉蹌後退,逃出這個讓他感到寒冷的宮殿。他只是搖著頭道:「你變得一點兒也不像你了,青瞳——你變了!」
他一走,青瞳身子一軟,大大地嘔出一口血來。花箋嚇得尖叫一聲,「啊,你怎麼又吐血了,這……好容易好一點兒……離非你是王八蛋!青瞳,你不要這樣難過。」
青瞳微微睜開眼道:「花箋,叫大理寺不要派醫生去看寧夫人,過兩天,報個病卒,偷偷把她放了,讓她遠離京都,隱姓埋名地過日子吧。」
「青瞳,你……唉,你既然想放了她,剛才離非在為什麼不說,還讓他把你氣成這樣。」
「離非他有事都寫在臉上,一點兒也不會掩飾,這事將來保不準會給他惹什麼禍,不讓他知道比較好。他這人太重感情,你看他舅舅要殺我,他捨不得,就冒險給我報信。他舅媽從小養大他,他當然也捨不得啦。」
「花箋,我沒事,我不是氣,這算什麼呀,上次他不肯帶我走,我不是也活著嗎?我沒事,你別擔心!我……我就是覺得……覺得他應該相信我啊!他心裡應該相信我,能為他辦的事情,我怎麼著也會盡力。」
她覺得力氣用盡,軟軟倒回椅子,心中還在想:你是應該相信我的啊!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西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十八、政務
經此一事,青瞳足足養了半個月才下了床,不到萬不得已的大事出現,元修他們也不敢說給她聽了。這些人還儘量擠出時間來進宮和她說說好玩的事情,青瞳不願辜負了他們的好意,也讓自己振作起來。眼看她身子雖弱,精神一天比一天漸強,花箋慢慢敢讓她出來吹吹風了。
此刻她正端著一碗冰糖燕窩和青瞳聊天,青瞳手中是一碗烏黑的藥,她憋著一口氣把藥喝進去,然後羨慕地看著花箋手中的甜食。花箋把碗湊到她嘴邊給她喝一口,然後拿回來自己喝,道:「你別眼饞了,太醫說了,這類膩人的東西你不能多吃。」
青瞳咂咂嘴巴道:「朝中沒出什麼事吧?他們都應付得來嗎?」
花箋道:「你就安心歇著吧,真出事會告訴你。」
「任平生好幾天沒來了。」青瞳道,「還是他講起話來最好玩。」
花箋突然撲哧笑了,「我們壯壯這些日子忙慘了,他現在可是戶部侍郎,四品大員啊!咱整個大苑的錢糧師爺!」
青瞳吃了一驚,「戶部?你聽錯了吧,刑部,頂多是兵部,他怎麼可能當戶部的官?」
花箋道:「我乍一聽也嚇一跳,其實元修就是想整整他,他不是暫代了吏部尚書還有中書令嗎?有官吏任免權啊!那是他忙得腦袋都冒了煙了,看任平生整天閒得到處溜達,心裡憋氣啊!非得拖他下水,當時任平生也是把話說滿了,就不信有什麼事情能難得了他老任。元修想來想去,就這個戶部侍郎最刁鑽,他一準幹不了。」
「戶部侍郎專管錢糧發放,那工作瑣碎的!況且戶部尚書黃希原人雖然回來了,可是身體太差,三天兩頭告病。戶部這些事實際上也只好壯壯暫代了,可憐任平生連賬冊上的字也認不全,還專門讓元修給他找了一個信得過的師爺讀公文,聽完了他也懶得簽名用印,要是同意這筆銀子呢,就用毛筆蘸著硃砂在銀子數下面點個紅點,人家就拿著這紅點兒去支銀子了。幾萬、幾十萬兩的銀子啊,都是這樣就拿走了。」
青瞳微微皺眉道:「他也太省事了,要是有小吏財迷心竅,自己寫個條陳再點個點,領了幾萬銀子一跑,追也不容易追。」
花箋笑道:「看來你也小看壯壯了,前幾天還真有個人拿著自己點點的條陳去領八萬四千零一十七兩銀子。他編得挺好,有零有整的,可是司庫的一看就點頭請他等著,轉回頭那司庫就叫大理寺的人去了。那小吏到被人抓走也不知道自己哪裡出了問題。他給壯壯呈遞公文三個月了,天天看他點無數個點,怎麼自己點就不行了呢?」
「後來我憋不住去問壯壯,他偷偷告訴我,他用的毛筆裡有根鐵絲,點完點紙上就有個小眼。他還再三囑咐我不能告訴元修,元修為這事奇怪得腦袋都大了!」
她說罷哈哈大笑,青瞳也微微露出笑容。她心道:任平生貌似粗豪,實則心細,小看他的人沒一個不吃虧的。
就這樣忙碌了整個夏天,朝中局勢才勉強納入正軌。青瞳的身體也將養得可以簡單過問一下政事。到了夏末,有一件事情被提上日程,不能再拖。那就是什麼時候把皇帝從緩都滁陽接到京都?
青瞳這邊已經發了五道請文,都被景帝的國師給駁回了,說是吉利的日子還沒到。這真是他媽的欠揍的藉口。景帝不回來,在押的官員和犯人就不好處置,一些該獎勵的也定不下來,前一段忙得顧不上也還罷了,如今略靜下來了,還這麼不陰不陽地拖著,好多人心裡難免要嘀咕。
膽子大些的人如元修有個不能給人知道的想法,那個國師大概想著回了京都他就沒有在滁陽那麼威風了,所以鼓動皇上也不回來。那就索性遂了他們的心意,這皇帝就讓他留在滁陽,不接算了。
當然這屬於十分大逆不道的,他提也不敢提。這等大事,還是得青瞳自己決定。青瞳也頗感頭痛,景帝那個據說能洞徹天機的國師上了幾道治國的奏疏,包括興農、任官、通商、開言路,等等,條條都是化解當時危機的良策。景帝採用他的建議以後,滁陽民生復甦,百業漸漸繁榮,各級官吏也勤勞能幹,這偏安一隅的小小滁陽竟有了大苑盛世之時的影子。
景帝十分慶幸上天給他這樣的人才,遂任命他為尚書令,朝中所有人,包括皇帝自己,都稱之為相國。
這個能通天的相國大人權傾朝野,平逆軍攻克京都以後,時不時會代景帝發點兒政令過來。京都這邊缺官,滁陽那邊各級官吏卻是齊全的,他接連派遣了很多官吏來京都,將空缺補上或者將元修等任用的暫代官吏們擠下去做別的職務,朝中稱之為北員。
青瞳吩咐吏部認真考查這些北員,結果出乎意料,這些人竟然個個都是幹吏,極為稱職。諸如任平生此類的人做戶部侍郎當然不是長久之計,如果不考慮那相國安插親信、意圖攬權的可能,那麼這些人的到來對大苑朝廷如同雪中送炭。況且他給的政令也是條條有用,大大緩解了當時的混亂情況。
能為國家設計出這麼多條適合發展的良策,又能清楚地知道官員優劣,知人善用,那麼這個人確實有一國之相的才能。青瞳自己手中能當將軍、元帥或者各部尚書、司農、司工的人有不少,但是要論為相,統攬全域性,就沒有一個比得上他。
吏部衙門裡,元修正和青瞳抱怨個不停,「參軍,這已經是第六道駁回摺子了。那相國大人就不打算讓皇上回京了嗎?我就奇怪了,滁陽怎麼就冒出這麼個東西來,他為官才多久啊,一年都不到,就做到了相國。這樣的平步青雲也太容易了吧!他自己肯定也知道,要是回到京都他那相國的位置當然要讓給京都的老臣,他選的那些北員就是留任,也要官降幾級,所以才鼓動皇上不要回來。」
青瞳道:「元修,別帶著情緒說話。我問你,你覺得現在誰最適合坐這個本朝首輔的位置?」
元修遲疑了一下,原尚書令和中書令都死於這場政變,縱觀全朝,還真的很難找出一個宰相的人選。他仍然不服氣道:「我就不信整個朝堂,就沒有人做得了尚書令了。」
青瞳道:「嗯,勉強能做的也有幾個人,包括你元修,你能文能武,處事嘛也還算公允。但是看看滁陽來的政令條陳,再看看你選的暫代官員和滁陽來的北員,不得不承認,這相國比你更稱職。」
「我們是自己人,所以我就直言不諱地和你說了,真任命你做相國的話,你應付一時尚可,以後一定會為政務殫精竭慮,最終還會有紕漏。你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尤其是我父皇心中對你始終有嫌隙。你莫若坐鎮一方,既能勝任有餘而且又逍遙自在。」
元修知道她說得沒錯,滁陽那個國師確實是相國的最好人選。他沉吟一下就道:「既然如此,我們把意思透露給他,說朝中諸臣都誠心誠意擁戴,消了他的後顧之憂,讓他別拖著我們了。我不信他會寧願棲身滁陽一城,也不願意回來做這天下的宰相。」
青瞳皺起眉頭道:「好,你酌量著擬公文吧,現在確實也拖不得了。」
元修道:「等等,還有一件難事,我們還沒有找到玉璽,接萬歲回來後怎麼辦?」
「這也要問?」青瞳白了他一眼問,「沒有筷子,你是另做一雙還是等著餓死?」
元修不滿道:「殿下,如果是筷子,臣做一筐也使得。但那玉璽,臣若沒有問問你,做個出來也是掉腦袋的大事,臣不是這點兒智力也沒有,而是就算我也想做一個,那這事不也得從殿下你的嘴裡說出來嗎?你不擔著難道讓我擔著?」青瞳想想也對,笑了起來。
當日景帝倉皇出逃,玉璽留在宮中,可是平逆軍進入之後卻遍尋不著,寧晏已死,眾人對餘下被俘的寧晏親信,自然百般審問,可是怎麼也打聽不到玉璽的下落。從大苑開國以來,蓋在聖旨上的都是這枚玉璽。玉璽沒了可是比皇冠丟了還大的事情。
於是元修在大苑內府精選了一塊玉料,重新制成新的玉璽。由於時間倉促,這一枚玉璽的大小、雕工、用料都不如原來的,蓋在聖旨上除了字還是原來「大苑承天,繼命永昌」那幾個,其餘都遜色不少,但也已經是盡力而為了。直到後來真的玉璽出現之前,聖旨上用的都是這一枚印信。
青瞳身子弱,待一會兒就覺得累了。元修讓人送她回去,自己安排公事不提。又過了十天左右,花箋突然衝進門來,興奮得滿臉通紅。
青瞳奇道:「怎麼了?什麼事這麼高興?」
花箋眼珠轉了一下道:「這個嘛,等會兒你自己猜。我告訴你,元修派去打探滁陽國師底細的人回來了。」
「啊?元修什麼時候派人去打探國師底細?我怎麼不知道?這個元修,膽子也太大了。」
「哎呀,青瞳,你先聽我說吧,這可是很意外的訊息啊!」
青瞳被她說得好奇,就湊過來準備好好聽。
「這事還得從一個突然興起的教派說起。」花箋道,「話說我們離開滁陽不久,滁陽地界就暗暗興起了一個新教。這個新教信奉一個叫天機子的神仙,教名就叫天機道。這天機道一經興起就迅速蔓延,從士子到農工商,信徒是一天翻好幾倍啊!」
青瞳道:「這我知道,天機子就是我們的大國師,現在滁陽的大相國!不過是對了上面的口味,要不是我父皇信了他,他也不可能發展那麼快。要不是後面他展現了那麼些治國才能,我看來看去他都是個神棍。」
「馬上就說到他的不同之處,你聽著啊!起初皇上也不信,但是滁陽入這個教派的人越來越多,甚至連土匪都信了天機道,把宮中侍從的房間搜一搜,很多人都有天機道的令符。每天上朝的大臣解開領子看一看,大半都掛著天機道的信物!英國公說他是妖人,派兵去抓他。誰知他早知道了。一天他正在給信徒講道,突然就說‘近日紫微星請我入宮’。果然沒過幾天,官兵就把他抓走了。」
青瞳插嘴,「這個人志在入朝,前面裝神弄鬼地折騰就為了引起父皇注意。說紫微星請他,應該是他估計著皇上該注意他了,而且是過了幾天才抓他的,說明他預計得不是那麼準確嘛!要不應該是剛說完,就有人抓,那效果多好啊!不過這個度不好把握,算了,你接著說,後來他是怎麼說得父皇對他深信不疑,還封了國師?」
「人家可不是說說而已,人家把星宿抓下來了!」花箋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青瞳奇怪地看著她,「什麼事情好笑?」
花箋趕緊正色道:「你聽吧,話說那天國師進宮後,見了皇帝不叫皇帝,叫紫微星君,稱上天知道紫微星君命中有劫,特命自己下來輔助紫微星君。王敢當然不信啊,就是皇上,也不至於立即信了他胡說。國師就說啊,英國公,你速速派人去西門外三里,驅散人群,三刻鐘後會有七隻白兔同時過西門。你要把它們都抓來,一隻也不能少,抓到後趕快給我,切勿耽擱,你們凡人不知怎麼養,會出大事的。」
青瞳哼了一聲,「故作玄虛。」
花箋道:「你聽著嘛,他說得真真切切,英國公雖然還是不信,皇上卻命他派人去抓兔子,就當個戲法看,找找樂子罷了。過了一陣,英國公派出去的人還真把七個白兔都抓來了,除了挺肥,沒看出這些兔子有什麼不同。這國師命人準備一個大甕,把兔子全放在甕裡,貼上符紙不許人看,只說天機不可洩露,到了晚上你們就知道了。」
「這天晚上,全宮的人都不睡覺了,開始也沒人發現什麼不對,可有人無意中往天上一看,哎呀,不得了,漫天星星都在,獨獨北斗七星都沒了!這訊息跟長了腿一樣,瞬間人人抬頭看天,個個驚恐萬分!」
青瞳也被吸引,微微張開了嘴,「七個兔子,北斗七星?這……他怎麼做到的?」
「如是兔子一關三個晚上,天上的北斗星就接連三個晚上沒出來啊!第四日國師突然日間睡著,醒了就說他擅自抓了星宿,天庭不允,命他趕緊放了。在大家眼睛面前把符紙揭開,七個兔子仍舊毛色雪白,沒一點兒髒汙。他命人仍舊把大甕抬到西門放了兔子,眼看著兔子跑進草叢裡沒了影,當天晚上北斗星就全出來了。」
青瞳還在苦苦思索,實在想不通這個戲法是怎麼玩的。花箋又道:「從此他就被封為國師,何時祭祀、何時翻地、何時下種子都是他說了算。滁陽周邊的農戶聽他說今天下種子,明天一定會有一場甘霖替他澆了地。有些不聽的提前去翻地,下午就是一場狂風把土都揚起來讓他白翻。在整個滁陽,沒有人懷疑他真的能洞徹天機。」
青瞳道:「測風雨!這個倒還不算太難,茫茫天下,總有這樣幾個異人。我就奇怪他那星星搞的什麼把戲。」
花箋憋不住,大笑起來道:「青瞳啊青瞳,你終於也有笨的時候!再給你說一句,這國師據說有腿疾,要扶著杖才能行走。」青瞳搖搖手,「這算什麼大事,他腿有病心裡可清明著呢,看他的治國之策,此人明明有大才,卻不知出於什麼目的假借神鬼之事。你別說,這事雖然會讓少數人瞧不起他,但是大部分百姓卻會深信不疑,確實是一步登天的良策啊!」
花箋指著她,快要笑得說不出話來。青瞳奇怪地自視,沒什麼不對啊,她笑啥呢?
花箋終於笑夠了道:「我再提示一句,這國師說上天派他下來的時候曾裁下一角藍天放進他的左眼,就是通過這隻天眼,他才能洞徹九幽,上達天聽!再想不起這國師是誰,我看你就是吃藥吃壞腦子了。」
青瞳回味她的話,裁一角藍天放進左眼?一隻藍眼睛?那國師該不會是……她眼睛都突出來了,哆嗦著開口,「蕭……蕭瑟!」
花箋把下巴揚得高高的,矜持地點頭,「然也!」隨即哈哈大笑。
青瞳一下子站了起來,「我的天哪!蕭瑟!怎麼是他!這……這……真是太意外了。」她來回走了兩圈,和花箋剛進門時一樣興奮得滿臉通紅道,「怪不得,這小子確實是國師兼相國的材料,真是神棍讀書,天下無敵啊!這小子真能折騰,趕快,趕快的!寫公文,叫他趕緊和我父皇回京都,這是給我玩的哪一齣啊?可惡,還讓我愁了這麼些日子,不知道這相國大人有什麼小心思呢!不,乾脆讓任平生自己跑一趟,他再囉唆掐著脖子給我抓來!哈哈……」她心情大好,抓過桌上茶碗一飲而盡。
「哎呀!」花箋跺腳,「你又喝冷茶,不長記性!太醫說冷物傷人,這一杯水下去又要用心去暖它。蕭瑟回來看到你這病樣子,他能高興嗎?」她嘴裡說著埋怨話,然而她的眉毛眼睛裡,喜悅之情比青瞳只多不少。當時兩個人都認為,相國是蕭瑟,那還有什麼問題,當然是一切順利了。
十九、相國
禁宮西門叫棲日門,取日落棲息的意思。這裡既不是朝臣上朝時要過的正門,也不是後宮諸人出入後宮要經過的偏門,所以很少有人,只有每天清晨京都以西玉泉山送水的大車準時通過。這一日夜裡,守門的侍衛正像以往一樣巡視,突然宮門上頭的門樓傳出清脆的錚聲,表示門樓瞭望計程車兵發現有可疑的人靠近宮門,提醒下面的人注意。
侍衛們連忙打起精神,不一會兒就見兩匹駿馬拉著一輛車一直駛到宮門前才停下。一個侍衛把腰刀拉出鞘外半尺,喝道:「什麼人?」
車裡伸出一隻纖長優美的手,手上託著一塊黑黝黝的鐵牌。侍衛的目光先在這隻手上打了一個轉,不由微微嚥了一口口水,有這麼好看的手的人得長多美啊!他接過鐵牌一看,不由大吃一驚,見上面銀絲鏤刻著「不禁」兩個字,沒有任何限制,那是最高階別的通行令。任何時間都不能限制令牌持有人攜帶任何物品進入宮中正殿。
還是大苑開國時有幾個大臣擁有此令,為了讓他們遇到急事可以自由出入宮城。他們幾個死了後令牌就被交回在宮中封存,從沒聽說過現在有誰有這個不禁令。然而作為守城兵,正式守城之前各種令信都要牢記,這個不禁令也曾從府庫中拿出來教他們辨認,現在看來,絲毫不假。
他上前施了一禮道:「不知這位大人要去哪個殿,我鳴錚傳信,讓內宮侍衛不要阻攔,同時也讓該殿提前準備一下。」
車中人道:「我有機密要事見十七公主,不必鳴錚驚動宮人。」
對於持有不禁令的人不能阻攔,侍衛只好揮手令他進入,自己在馬車旁小跑跟著。不禁令只能出入正殿,青瞳居於後宮,侍衛領他到弘文殿暫候,將口信一層層通報進去。他自己實在不放心,通知了今晚當值的侍衛統領方行舟。不一會兒方行舟就帶著宮中功夫最好的十幾個人進殿守候,先前守門的才放心一些。
來人先拿出一根竹杖撐著,才下了馬車。他一條腿邁步,另一腿拖著,艱難地邁過宮殿半尺高的門檻。這人全身都包在斗篷裡,斗篷上的風帽也扣得嚴嚴實實,侍衛只能從側面看見他長長睫毛的投影。
方行舟心裡很忐忑,生怕這斗篷裡藏著什麼兵器,這個人是刺客。但是不禁令不許搜查,他只好示意大夥全力戒備,十幾個侍衛的手都把刀把攥得緊緊的。
「公主到!」青瞳只把衣服穿整齊了,頭髮未梳,垂在腰上。她在門前下了雀鑾,邁步而入,來人已經扶著竹杖艱難地跪下去道:「參見公主。」
「蕭瑟!你怎麼一個人來了?父皇的鑾駕還沒到江州,你給我的文書上不是說你跟著他一起嗎?」青瞳扶起他,又道,「你這麼客氣幹什麼,我可是聽說父皇特許了你君前都免跪的。」
「請屏退左右。」
青瞳衝侍衛們揮揮手,眼看方行舟仍然緊張,她道:「出去吧,沒事,這個是我朋友。」等沒了旁人,蕭瑟低著頭道:「君前免跪那是前皇舊令,面對新皇自然要拜。」
青瞳笑容僵在臉上道:「蕭瑟?你胡說什麼呢?什麼前皇新皇……瘋了你!你……你到底是不是蕭瑟……」她一把掀掉蕭瑟的風帽,露出那對奇異的眼睛,真的是蕭瑟沒有錯啊!
「公主,我不是胡說,離開西瞻後我便已經下定決心,此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公主的大業。軍事上你的才能無人可替,我就是想幫也幫不上多大的忙,所以我另選道路,公主前幾次下令時我尚沒有準備好,所以推遲,現在萬無一失,請放心。」
青瞳心裡咯噔一下,她嚴肅地道:「蕭瑟,你抬頭看著我。你說的什麼我都不明白。你為了我什麼大業?你又做了什麼?」
蕭瑟揚起睫毛,腿能站起來之後他比青瞳還高。青瞳只能略抬頭仰視他那隻名副其實的青瞳,只聽他道:「公主,你心中其實已經料到了,何必不願意承認。我見宮中侍衛和宮人那般忠心於你,真是恭喜公主。這些身邊的人其實最難籠絡,公主卻是能讓他們真心相待,這十分不易。由此可見,公主大業必成!」
「咳咳咳……」青瞳彎下腰咳嗽起來。她太吃驚了,這簡直比相國就是蕭瑟還讓她意外。
「青瞳!你這是怎麼了?」蕭瑟伸手扶她。
「對!就這樣,你就叫我青瞳,別一口一個公主!」青瞳好不容易伸直腰道,「也別跟我說虛話,蕭瑟,你快點兒說,你都做什麼了,我已經準備好聽到很壞的訊息。」
蕭瑟道:「那好,我直說,你揹我出沙漠,我要送一片錦繡山河報答。朝中諸臣大半我已經安排妥當,你父皇的調軍令符全在我手中。你在西瞻的大半年,我走遍了大苑土地,在我心中已經有了完整規劃。你的最大心願是振興你的國家,等你稱帝以後,我必會全力輔佐,讓大苑的青史永遠記得你這個中興之君!」
「閉嘴!」青瞳眼睛裡像著了兩把火,惡狠狠地看著他。
蕭瑟微微垂下頭道:「你還對你的父皇抱有希望?青瞳,你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你父皇了,他在滁陽的表現讓我都很吃驚!有些人經過困境會奮起,就像青瞳你;可有些人經歷困難後卻會自暴自棄,生活安定下來後,你的父皇全心全意都在享受上,我相信他以前還不至於如此。他大概覺得劫後餘生,沒什麼比享受更重要!青瞳,他已經比你印象中的更不堪、更昏聵,也更心狠了!」
「江山又讓你打回來了,雖然還有些藩王蠢蠢欲動,還有些巨匪不服王化,但那些人肯定不是你的對手!如果你執意愚忠到底,那我預計,你父皇回來之後,大苑最多能安定五年,之後又是重複民不聊生,義軍四起。沒有外敵的話,還可以堅持十五六年,若有外族入侵,則十年必亡!」
青瞳靜靜地聽著,她道:「說完了?蕭瑟,你說得很嚴重,但我不信大苑就只有不足二十年的國運!我的父皇就是再不好,至少他仁厚!如果天下安定,百姓富足,他做個守成之君毫無問題!我既然做了,就一定會做好。今天的話我當做沒有聽到,我不管你怎麼騙過父皇隻身前來的,現在你立即出宮,回到我父皇身邊。等你們到了京都以後,我再找機會安排你出朝堂!可惜了,蕭瑟,你若不是懷有異心,定會是一代名相。」
「趕走我?那你是打算自己輔佐你的父皇好好治理天下,等到天下安定、百姓富足了再交給他禍害?」
「蕭瑟!」青瞳面如寒霜,沉聲道,「你說話要小心,即便是你,也不能如此放肆!」
「你看,就是論到天子之威,你父皇現在也不如你!青瞳,這一年多不見,你大有氣勢!」
「走!」
「青瞳,你真的想好了?你不肯我也已經有準備,既然一切妥當,你不肯……」他聲音仍然平靜,「那麼我就篡位!」
「呵呵呵……」青瞳笑起來,坐回椅子上道,「蕭相國,你去吧,竟然用這個威脅我!我請你這個洞徹天機的神仙算一算,我掃平你要多少時間呢?」
「不用你來掃平我,青瞳,我不會傻到攖你的鋒芒!我和皇上進了京都以後,我就會進讒言,讓他把你送回西瞻。自古功臣莫不被君王忌憚,你一個女子,回去是最理所應當的事!你可以看看,你父皇現在有多聽我的話。你回去西瞻以後,注意打聽我篡位的訊息吧。」
青瞳臉色鐵青,他真的不是寧晏可比,蕭瑟,蕭瑟,萬萬沒有想到你會給我設下陷阱。
蕭瑟平靜地凝視她道:「你恨我?但我還是為了你好。青瞳,如果你不稱帝,那不如回到蕭圖南身邊,時間長了你就會明白,這是最好的選擇。他有足夠的能力保護你,而我,將會竭力興盛你的國家,替你實現你的抱負!」
青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道:「蕭瑟,你知道嗎?我已經打算好這裡的事情完成就回西瞻,看來我們的想法不謀而合。來人!」她突然高聲喝道。
方行舟應聲而入,青瞳道:「將此人拿下,杖四十,關入天牢!」
她對著蕭瑟道:「但是你不能逼我,如果我是被你逼去的,阿蘇勒也會小看我!」蕭瑟不說話,直到被方行舟拖曳而去,他美麗的眼睛一直微笑地望著她。
侍衛將青瞳抬回甘織宮,青瞳了無睡意,命人將軟轎放在院中,自己望著夜空發呆。過了一會兒肩膀一暖,花箋偷偷走過來給她披上大氅。青瞳勉強笑道:「花箋,你怎麼也沒睡,晚了,你先去睡吧,我透口氣就回去。」
花箋轉到她身前,衣服穿得整整齊齊,臉上都重新用脂粉裝飾了一下。她道:「青瞳,我聽方行舟說找你的是一個扶著竹杖的人,是不是蕭瑟?」
青瞳點點頭道:「花箋,我還以為他是幫著我的呢,誰知他……唉!別提了,這次麻煩大了。」花箋輕輕地問:「你……把他關起來了?」
青瞳點頭,「先把他留下來,我得摸摸底,看看他做了什麼。」
「青瞳,我……」花箋猶豫一下道,「我可以去看看蕭瑟嗎?」
「你去看他幹什麼?沒用,這人鐵了心了,你勸也沒有用,還是睡覺吧。」
「可是我想去看看他,青瞳,要是牢裡關的是阿蘇勒,你會不會想……啊,這樣比喻不對,要是你被抓了,你說阿蘇勒會不會想辦法去看你?」
青瞳搖頭,「那是因為阿蘇勒喜歡我,你又不喜歡蕭……」她的話噎回喉嚨,心中猛地一震,回頭驚訝地看著花箋,道,「花……花箋,你……你……你、你……」她吃驚過度,喘了好大一口氣才能介面,「你……喜歡蕭瑟?」
花箋臉如紅霞,然而她抬起頭道:「是!青瞳,我就是喜歡蕭瑟,一見到他就喜歡得不得了!那滋味沒法說,沒見過他之前我不知道,見過立刻就知道了。第五連江以前也喜歡我,我知道,可那種感覺不對,一見蕭瑟我就知道了,就是應該這樣。你有多喜歡阿蘇勒我就有多喜歡蕭瑟!唉,又錯了。青瞳,你喜歡阿蘇勒一定比不過我喜歡蕭瑟,我明知道他不會那麼喜歡我,就像阿蘇勒也知道你沒有那麼喜歡他,可是這心裡真的放不下。」
「青瞳,自從我見到蕭瑟,我就開始可憐阿蘇勒。也不對,這沒有什麼可憐,喜歡他已經讓我很開心了。該怎麼和你說呢……」她歪著頭想了想,道,「或許,或許,你想想你以前多喜歡離非,我就有那麼喜歡蕭瑟!見到他就歡喜,想到他就高興!就是那樣!」
青瞳看著她發著光的臉頰,心中一片茫然。她突然覺得自己很自私,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花箋就是她的一部分,就像影子一樣,理所應當和自己在一起!她竟從來沒有想過花箋也有獨立的思想,心中也有比她更重要的人,更沒有想過遲早有一天,她會離開自己,毫不留戀!她滿嘴苦味道:「花箋,你怎麼不早點兒說啊!你……你早說片刻,我也不會打他,我……我沒想到,我不知……」
花箋拉住她的手,溫聲道:「青瞳,我知道,我都知道!他也算你的朋友,同過甘苦,共過生死!我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但是一定是你不能容忍的大事,否則就是沒有我這一層關係,你也一定會維護他,不需要我說。現在我雖然說了,但你就是有一天要殺了他,我也不攔著。因為我很清楚,只要是能為我做的事情,你怎麼著也會盡力,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你都會盡力!不需要我說。」
花箋一直到天色微白才回來,見到青瞳仍然坐在院子裡,過來道:「怎麼還不睡?」她聲音神態都很平靜。青瞳沉默片刻,才問道:「你們……說什麼了?」
「哦!」花箋道,「都是我們住進振業王府之後的小事,說著玩玩,沒有什麼。」她說得平淡,青瞳只好相信。奇怪,小時候每次和離非分手,花箋都興奮得兩眼通紅,非逼著她說兩個人相處的全部過程,不說就胳肢她。現在輪到自己有機會八卦一下了,怎麼自己覺得那麼心虛啊!是他們約會的地方不對,浪漫不起來,還是花箋人大臉皮厚了?
「對了!」花箋轉回頭道,「兔子的事情我幫你問了,他說那三天可能有個什麼不會亮的大星星把北斗星給擋住了,具體是什麼他也不知道。其實當時天上看不見的星星不止這七顆,但是這七個的形狀特別,大家都認得,別的一般沒有人會記住,所以他想來想去,就單拿這七顆星星說事了。事後那些兔子還真的燉了。」
她說罷笑了起來,青瞳只好跟著她笑笑。現在她關心的已經不是什麼兔子了,花箋說得再平靜,她這番舉動本身就等於給蕭瑟拿了一道免死金牌。在青瞳心中,大概怎麼也不會想殺他了,然而該拿這相國怎麼辦?青瞳一籌莫展,毫無頭緒。
二十、歸來
皇帝回京。
一隊隊開路的武士手持金刀、金搠、金瓜等禮器絡繹不絕通過京都德盛門,連綿的儀仗一直延伸了幾十里長。京中百官已在城外列隊等候,在一番煩瑣的禮儀中將離京一年多的皇帝迎回皇宮。一路奏樂、車駕、旌表、儀仗用的都是最高階別,大家都喜氣洋洋,彷彿皇帝不是流離失所而是去巡幸歸來一般。
景帝在六十四人抬的鑾駕中探出頭來,青瞳連忙跟上,她仍做武將打扮,因為胭脂比一般的馬匹都高,所以她也不顯得比其他武官矮小。
景帝道:「寧澈,這京都可遠沒有以前那麼熱鬧啊!」
青瞳道:「稟父皇,京都的大小商鋪九成已經照常經營了,東西北三個方向的商路也已經基本通行,南方漕運因船隻不足,恢復起來要費些工夫,不過陸路已經通暢,大批客商雲集京畿一帶,過不了多久,京都就會恢復原貌。」
景帝四顧道:「不是店鋪,朕記得以前這條街遍地歌臺舞榭,現在怎麼都沒有了?」
青瞳一愣,沒想到父皇關心的是青樓妓館。奇怪,以前他一直居於深宮,怎麼知道這些,難道偷偷出來光顧過了?現在不是聯想的時候,青瞳也不知道這些青樓怎麼一下全關門了。她見鋪面個個都很整齊,沒有毀於戰火的跡象,想了一下道:「兒臣也不知,或許京城守備為迎父皇回宮,暫令這類場所歇業幾日,等回宮之後,兒臣過問明白即刻回奏。」
她在暗示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景帝打了個哈欠,在嘹亮的樂聲中大隊人馬緩慢進了皇宮。
能再回京都景帝也是有一些欷歔的,他仔細打量著一處處熟悉的宮殿。宮殿幾十年都是一個模樣,和記憶中的並沒有什麼不同,論舒適其實比不上滁陽新建的小皇宮。這宮城本來就是大苑高祖在前朝遺留的皇宮基礎上修建的,兩朝加起來已經足有四百多年曆史,每一處宮殿都整修過,但是老宅子的陰森厚重還是處處可見。比如文華殿和翠微宮兩處,盛夏進去都是一股陰風,冬天就更不得了,景帝撫摸自己的腿一下,覺得自己膝頭隱痛,很可能就是在這裡落下的毛病。
他用腳輕蹴鑾駕轎底,抬鑾駕的六十四人齊齊停步,動作整齊劃一。他從滁陽帶來的貼身內侍郭忠立即上前,景帝吩咐,「傳旨,著戶部撥銀,重修文華、翠微二宮!」
想起滁陽的溫芳苑,又加了一句,「還有,看看什麼地方可以修建溫湯池。相國說過了,朕要經常浸溫湯,才能養身益壽。」
郭忠立即答應,一溜小跑去後面和戶部尚書黃希原傳旨去了。
等問清楚了滁陽皇宮中的溫芳苑是一處天然的溫泉浴場,黃希原當即傻眼了。這是自然條件所限,京都根本沒有天然溫泉,離京四百多里的玉泉山山頂倒是有一處,但要把那泉水一直引進皇宮得多大工程啊?且不說開鑿山頂泉眼這類地質上不允許的舉動會不會引起山體崩塌。
黃希原剛期期艾艾說出來,郭忠就瞪起眼睛道:「滁陽的溫湯怎麼引,這裡就怎麼引。大不了路長點,多建些引水的東西就罷了。在滁陽,萬歲爺的聖旨可是沒有人違背的,莫不是京都的規矩不一樣,那咱家要回去請示過萬歲爺才明白。」
黃希原在衙門裡招來工部尚書和好多工部裡的優秀工匠,幾天來這些人翻遍典籍,也沒有找到能把玉泉溫湯引到宮中的做法。老頭子幾天下來,頭髮都愁得白了一大片。
他去找以前的得力部下,現在已經免職的任平生訴苦。任平生一聽就道:「我說黃大人,你提什麼玉泉山的溫泉,只當沒有不就得了!這個你不用費腦筋了,別的不說,就是想出引水的法子也不管用,四百多里路下來,溫泉早變成寒泉了。池子呢你可以照樣建,皇上想洗澡就燒水唄,就是一天燒一池子水,也就是多費些炭火,咱大苑就一個皇上,還能供得起!」
黃希原一拍大腿,「對呀,我怎麼就沒想到這點,引出之水歷經四百餘里,豈能保持溫度。那我就這麼回奏聖上,引泉之事既然有百害而無一利,那麼又何必為之。」
可惜這件事一回奏上去就引起景帝龍顏大怒。黃希原說此舉百害而無一利,怎麼就無一利啦?自己需要溫泉養生,這不是利嗎?在他看來,這一利比百害、千害還要重要得多。
於是強行下旨命令開鑿玉泉渠,黃希原欲哭無淚,偷偷又去找任平生想辦法。任平生建議他些許派上幾個工匠做做樣子,個把月後再上報。若等此渠全部貫通,大概要五六十年工夫,景帝若想在有生之年洗上澡,還得用普通水。
這件事情的結果是,景帝讓了一步,在玉泉和京都之間增設了一條專用通道,每日派快馬用溫桶將泉水運進皇宮,從採水到進宮不許超過十二個時辰。溫桶有夾層,內建炭火保持溫度。泉水從山頂取下之時就要裝進溫桶一路用人力抬下來,所以每個桶裝不了太多水。景帝高興起來又經常賜宮妃溫湯,大家又估算不準一天要多少水才夠用,所以只能多多準備一些。於是這條路上從早到晚跑著送水的快馬。景帝回來之後,僅這新增的溫湯驛一項,戶部每個月的撥銀就要十六萬兩。
對於這件事,任平生給他的對策只有一句話,「你去找大眼睛,她不攔著你就照做!」
「公主!」黃希原已經堵在兵部好幾天,終於逮到了來兵部交歸兵符的青瞳。這些日子來他屢次想求見,可青瞳都以父皇回來、她居於後宮不便見人為理由回絕了。
「再這樣下去,老臣只好上吊了!」黃希原眼淚都快出來了,「公主,當初是您招老臣出來復任的,您不能不管我了呀!我戶部實在拿不出錢了,前些日子皇上剛回京,每天都要設宴大宴群臣百官。不說別的,萬歲爺說蠟燭煙氣燻人,命內侍特別徵制了一批內建香料的羊脂蠟,每支的造價都是三兩紋銀,每天都要燒去五筐。昨天皇上嫌這些香蠟也有火氣了,命內侍全國徵集夜明珠要嵌滿屋頂……公主!你想想這成嗎?」
青瞳疲憊地低下頭,這些事情還用得著人說嗎?她早已經在父皇面前苦諫多次,但景帝全然聽不進去,現在已經一聽到她求見就擋,根本不想聽她說話了。難道真就如蕭瑟所說,父皇除了享樂,再不關心其他事情了嗎?單單是一件件的事,她也有辦法應付,可是景帝現在人生觀改變了,她就是擋下一百件勞民傷財的旨意又有什麼用?
這番灰心比什麼都累,黃希原又怎麼能理解!青瞳半晌才勉強道:「父皇初回京城,設宴祭天等事也是應當做的。蠟燭這類……花費畢竟有限,夜明珠也不是那麼容易找,先找著吧。」
景帝回京一個月後,在百官百般催促之下,終於開始早朝了。因為是皇帝回朝後的第一次早朝,格外隆重,在京的五品以上各級官員都來了。從太和殿一直排到午門,三呼萬歲的聲音震天響。景帝坐在龍椅上強打精神,他暗道以前怎麼沒覺得早朝有這麼難受,眼睛壓根不想睜開。這樣的朝會一天一次真是沒有必要,不如改成三天一次,不,一個月一次好啦。郭忠宣佈著昨晚他想到的事情,命百姓進獻奇石和巨木,他要修建觀星臺給相國,方便他聆聽上天的旨意。
青瞳猶豫一下,以後不是這樣盛大的朝會,她應該不會有機會上朝,想了想終於出列施禮道:「父皇,不知相國現在何處?」
景帝道:「相國說天帝有旨意傳他,已經去了一個半月了。朕也十分掛念啊!相國若在,大小事務儘可託付。」
一個半月,青瞳心道,我只關了他一個月,看來他路上還用了點兒時間。她道:「陛下,既然觀星臺是要給相國大人使用,那麼不如等相國大人回來徵求他的意見再行修建,相國能上通天意,這觀星臺也不能馬虎,等相國回來,說不定上天又有了新的旨意。」
景帝盯著她,心中很憤恨。他現在十分聽不得別人反駁他的話,尤其是這個女兒!她憑藉自己一點兒戰功,已經越來越放肆。回來這一個多月,她沒有一件事情順了自己的意思。其實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羞辱,提醒他自己曾被臣下趕得東奔西跑,最終要靠女兒相救。
景帝陰冷地盯著她,暗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做的事嗎?你趁著我不在,為報私仇殺死太子和德妃,又將九皇子放逐,這一樁一件我都記在心中!現在相國不在,暫且讓你得意幾日,等相國回來,再讓你看看什麼叫人外有人,不然你還當天下之大,無人是你的敵手了!」
景帝看到青瞳驚訝地抬頭看他,才發覺自己想的時間太長了。太和殿中一片沉默,景帝清了清嗓子,望著青瞳做出個慈祥的笑容道:「皇兒言之有理,那就依了你的意思,等相國回來再說吧。諸位臣工,若無事今晚都到宮中,朕要與你們盡情一醉!」
諸臣轟然答應,每個人都說了許多讚美的話。景帝拈鬚微笑,聽得十分受用。
當晚清風朗月,觥籌交錯。皇家飲宴,自然是珍饈無數,美味無邊,酒無不陳,餚無不精。景帝也一掃白日鬱悶,飲酒飲得十分盡興。微醺之際,他登上引鵲橋,憑欄下望,下面御河之中荷花破開,吱呀蕩來一葉小舟。
舟上的歌女做民家採荷女打扮,赤著雙足,一邊划船,一邊曼聲唱起來,「碧綠破開採花遲,惟願飲酒懶做詩。只將此意隨槳落,報與西湖風月知……」
如此好風涼月,這一葉輕舟破浪而來,讓人頓覺清爽。歌聲越來越清晰,小舟慢慢靠近引鵲橋,那歌女站起來,手臂優美地一伸,隨即腰肢柔若無骨地折到地上,腳尖躲在裙子裡看不見動作,人已不停地旋轉開來。從橋上看過去,就像這人的腰可以像毛巾一樣擰起來似的。裙子散開,淡淡嫣紅,就像碧綠的河面突然開了一朵嬌豔的荷花。
眼看她越旋越急,堪堪到了皇帝下方。她身子突然後仰,臉頰整個仰出船去,用口從河中咬下一朵初開的新荷。她咬著這朵荷花緩緩挺直身子,滿橋上的人都不禁讚歎,連青瞳也叫了一聲好。別的不說,她徐徐挺起身子這份腰力當真是下過苦功的。
喝彩聲尚未出口,突然一道白影閃下,隨即水面嘩啦一聲揚起一大片水花。原來是歌女這一番動作太大,頭上的珍珠不小心落了下來。河裡的鯉魚以為有人餵食,猛地躍起來把珍珠吞了下去。那條錦鯉足有兩尺多長,這一躍揚得歌女滿頭是水。
事出突然,水中突然衝出黑影,景帝第一個反應就是有刺客。他大叫一聲,腿一軟就坐在了地上。橋上許多人都叫了起來,待看清楚不過是條貪吃的魚,場面一時靜下來。景帝站起,再看向歌女的眼神已經帶了殺意。
那歌女竟然極為機靈,只微微一個停頓,立即開口唱道:「一片錦鱗映月影,擊破長空欲出行。不為明珠光耀眼,劃開清波朝金龍!」
她還有點兒恐懼,聲音微微顫抖。然而能立刻想到魚躍出水是為了朝拜景帝這個「金龍」,而不是為了她的珍珠,也算靈敏。青瞳暗暗讚歎,看眾人都偷偷往景帝臉上望,都想看他臉色再決定自己怎麼表態。眼見這小女子生死全在景帝一念之間,青瞳站起來,叫了一聲,「好!」她轉過頭笑道,「父皇,這個姑娘歌唱得好,舞也跳得好,剛才那個‘臥魚兒’做得十分精彩,兒臣就是把腰往前面彎,也不能像她彎得那麼多!這也罷了,偏偏連河裡的魚也幫她,真的劃開清波朝金龍。真讓兒臣開了一回眼界!好!」隨著她叫好,許多人暗暗鬆了一口氣,也跟著叫起好來。
景帝有了臺階,臉上神色慢慢舒展,呵呵一笑道:「既然朝了金龍,總要有賞賜。」他示意郭忠灑餌,郭忠吩咐下去,很快從酒席上拿了一碟芙蓉丸子扔下去,但是一顆顆丸子扔下去,卻一直到丸子落入水中,魚群才過來瘋搶,再沒有一條魚「擊破長空」跳出水面接食。景帝大為奇怪,吩咐繼續扔,接連好幾種菜餚下去,引來一片魚鱗翻騰,無數張嘴巴露出水面等著吃食,卻還是沒有一條跳起來。景帝大奇,道:「難道魚兒也認得珍珠是好東西?」
他吩咐去內府取出一斛珍珠來,自己拿在手上一顆朝水下比了比,認準一條金色大鯉魚扔下去。珍珠發光,魚群在水中就看見了,那條金色鯉魚果然躍出水面,半空中就將這顆珠子吞了下去。
景帝大樂,又接連扔下去幾顆,接連有魚兒跳起爭食。他哈哈大笑,將一斛珍珠都從橋上傾倒下去,霎時水面啪啦聲響個不停,無數魚兒都跳躍而起,這場面著實壯觀!
「再去拿十斛珍珠!」景帝吩咐。不一會兒珍珠又到,在他的哈哈大笑聲中,又一把珍珠被扔了下去。
「等等!」青瞳大步走到景帝面前,從第一顆珍珠扔下去,她就不斷告訴自己要忍住忍住,可現在,她已經忍無可忍!那一股酸熱的氣從小腹直衝頭上,在天靈蓋炸開一道裂縫。她直走到景帝面前,深深吸氣,勉強自己的聲音和緩道:「父皇,這麼多珍珠,您不需要,可否賞給兒臣?」
她這般來勢洶洶地走來,景帝嚇了一跳。兩個人對視,互相都知道她要珍珠只是藉口,阻止景帝繼續這樣取樂才是目的。若是隻有他們兩人在,聽了她也無妨,可是現在當著文武群臣,景帝覺得面子嚴重受損。人就是這樣,越是沒有自信的人,越要求別人對他極度地尊敬。景帝臉色猛地沉下來道:「你若想要,明日朕再賞賜!」
青瞳看了景帝身後剩下的一溜九斛珍珠,強吸了一口氣道:「父皇,那隻賞兒臣半數可否?」說到「可否」二字,語氣已經十分冷硬。早在西瞻,青瞳已經協助蕭圖南理政了,發號施令順口至極。後來又作為兵馬元帥帶兵半年有餘,所謂居移體養移氣,蕭瑟說得對,現在的青瞳只要嚴肅地說話,就有一種氣勢撲面而來,讓人心驚。
景帝也覺得沒來由地有些心慌,然而群臣那麼多眼睛盯著,他一挺脖子道:「皇兒,朕知道你和朕一樣,這次都受了許多苦,這幾斛珠子不算上等,明日朕從國庫中找些好的賞你!」他說得和緩,其實就是兩人對峙。青瞳讓了一步,景帝為了面子不肯讓步,這十斛珍珠,他是一定全要扔到河裡去。
他說罷,對郭忠一擺手,一眾宮人端起珍珠,全部倒入河中,如同下了一陣珍珠雨。河中的魚開了鍋一樣沸騰起來,那場面一定很壯觀,可惜沒有人有心情去看。景帝沉著臉道:「回去,繼續飲酒!」他一甩袍袖,徑自回到桌案旁。
眾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都噤若寒蟬。青瞳默默地跟了回來,群臣這才鬆了一口氣,也連忙回到席上。
景帝覺得有了面子,得意地看著青瞳,親自布了一筷子菜給她,道:「皇兒,這駱駝酥滋味不錯,你嚐嚐。」
青瞳看著碗中菜餚,過了很久,慢慢開口,「父皇,你剛說兒臣吃了不少苦。我找到渝州之前,曾和任平生看到這麼一件事情。」她的語氣很淡,聽不出喜怒,大家不知道她想說什麼,都凝神去聽。
青瞳接著道:「我看見一個少婦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沿著江邊狂奔,後面許多人追過來。那少婦跑得披頭散髮,漸漸被人追上了。一個年輕男人就說:‘孩子他娘,給了人家吧,我們家都把他家的孩兒拿來吃了,你不給人家不行啊!三郎已經死了,吃不吃都是死了!’那少婦哭起來,‘這是我的骨肉啊,你讓他囫圇身子去託生,下輩子還是個人!怎麼能生生把他吃了,我一口也沒吃他家的孩子,也不許你們動我的孩子!’」
所有人都聽得毛骨悚然,易子相食!這隻有在書裡看到的事情若活生生髮生在眼前,誰能不動容!
青瞳接著道:「追她的人見說不動,發一聲喊就要去搶。那少婦又沒命地跑,直到她實在跑不動了,眼見無法可想,那少婦突然發出很淒厲的一聲叫,然後就把孩子扔到江裡了!她寧可把孩子扔了,也不讓人吃!」
青瞳轉過身,慢慢跪下,仰著頭凝視景帝,「父皇,您覺得您和兒臣加起來受的哪一樣苦,比得上這位母親?」
景帝胸膛不斷起伏,喝道:「別說了!」
青瞳像是沒有聽見一般,繼續道:「我也來給大家唱一首歌!這首歌現在在關中流傳最廣,我只記得幾句……」她低低唱起來:
眾生靈遭魔障,正值著時歲饑荒。
去年時要插秧,天反常,哪裡取若時雨降?旱魃生四野災傷。谷不登,麥不長,一日日仰天長望,暗低頭涕淚兩行,放眼望,沃野成墓場,煞是淒涼!
嘆生靈——盡枵腹高臥斜陽。剝榆樹餐,挑野菜嘗。吃黃不老勝如熊掌,蕨根粉以代餱糧……
「不許再唱!」景帝氣得臉色紅如滴血,砰的一下把酒杯摔在地上。
「一個個黃如經紙,一個個瘦似豺狼,填街臥巷。」青瞳只略一停,又唱起來,充滿悲痛,讓人不由想象那「一個個黃如經紙,一個個瘦似豺狼……」的慘況。
「遭時疫無棺槨葬,賤賣了些家業田莊。嫡親兒共女,等閒參與商。痛分離是何情況!乳哺兒不能留要撇入長江。」
「你!」景帝抓起桌上一個飯碗,也不管裡面裝的是什麼,劈面向青瞳打去。飯碗撞在她的頭上,一縷鮮血和著菜汁一起流下來。
青瞳一頓,倔犟地抬頭,任由鮮血鋪面,繼續唱道:「品一口玉碗珍饈金樽酒,哭一番河裡的孩兒岸上的娘,怎不叫痛斷肝腸!」景帝怒不可遏,喝道:「好!你哭河裡孩兒岸上孃,你……你……你痛你也跳進去!」
青瞳仰視他道:「不,父皇,兒臣不想死,兒臣只想求父皇莫忘在大苑,還有多少可憐的生靈!」
「你!你給我跪在這裡,先好好想想該怎麼對君王說話吧,要是明早你還是這樣執迷不悟,朕再不姑息!」他說罷轉身便走,杯盤碗盞被他踢壞無數。
人人都離去了,只剩青瞳跪在一席席殘宴中間,沒有人敢收拾。月光孤零零地籠在她身上,沉著她玄鐵般冰冷的面色,靜寂非常。
就這般一夜過去,天色剛剛微明,任平生悄悄地走過來,靜靜地扶起她,沒有說話。他是偷偷潛進皇宮的。
青瞳雙膝已經沒有知覺,任平生扶她坐下,挽起褲腳在她膝蓋附近穴位按摩,漸漸青瞳方覺痠麻疼痛,痛得非同小可,就像無數燒紅的小針一起刺進膝蓋一般。遠遠地有人看見,可沒有人敢管,就由著任平生給她默默地按摩。
任平生一手攬著她的肩頭,一手伸到膝下將她打橫抱起道:「走吧,我帶你走!」
「壯壯,放下我!」青瞳轉過頭,她的聲音像吞了沙子一樣乾澀道,「現在已經不能走了,你去放了蕭瑟,告訴他——動手吧!」
二十一、動手
任平生凝視著蕭瑟,這個人坐牢也坐得這麼高貴。他俊美得就像落入凡間的神子,其實他不需要做那些裝神弄鬼的事,光是看看他的神情相貌,任平生就覺得他不似凡人。
蕭瑟已經微笑開口,「任大俠!謝謝你來放我出去。」
他雖然在牢中一月有餘,但得花箋精心照顧,衣衫纖塵不染,加上神態悠然自如,比起山野氣的任平生,確實高貴得多。
任平生奇道:「你認得我?」
「蕭瑟無緣得見,但是據守渝州的虎威上將軍任平生,我卻是久仰了。」
任平生有些好奇地打量他。蕭瑟嘴角含笑,任由他放肆地觀看。
「你真的能呼風喚雨?」
蕭瑟一愣,隨即笑起來,「任大俠,沒想到你這麼有趣。」
任平生嘿了一聲,「我就是不信才問你!」蕭瑟微笑不語,他的面容自然而然為他帶來高貴,令人難以放肆。
任平生隨意擺手道:「我和你沒交情,問這個的確唐突。你別見怪,說實話,滁陽那麼個地方,不到一年就叫你治理得風調雨順,你這本事不比呼風喚雨差,老任心裡是很佩服的!」
「心中所想,儘可對人言!」蕭瑟道,「似你活得這般自在,不用佩服別人。」
任平生嘿嘿笑了,「心中所想,盡對人言?那我不是傻子了嗎?還是說正經事,大眼睛問你打算怎麼動手?」
蕭瑟只是微笑,卻不說話。
任平生皺眉,「你什麼意思?這是玩命的事,總要說說你要做什麼,她才能放心吧。」
蕭瑟搖頭,「這是你自己要問的,不是她要問的,不放心的人是你。」
任平生眉頭一皺,這個傢伙真的什麼都能料到?
蕭瑟淡淡一笑,「青瞳既然同意,就認可了必要的損失。時機和輕重我會權衡,為這件事我已經準備了很久,你放心就是。你要是不能相信我可以跟著我,看我怎麼做,但你回去以後什麼也別說,她一定不想知道過程。」
任平生沉默了,這一切他可以當成熱鬧看,這個王侯將相的世界原本不是他的,他沒有理由心疼,可是他的心偏偏像被人拽了一把似的。青瞳說出「動手」兩個字的時候,那種絕望讓他無言以對。他實在笑不出,所以不免重新打量可以微笑著說出這種話的人。
過了好一會兒,任平生才道:「我剛剛進來什麼話都沒說,你就那麼肯定我是來放你,不是來殺你的?」
蕭瑟微笑著指了指自己的左眼道:「自然,我有天眼,這個結果一年前就看到了。路早已經鋪好了,青瞳若是想往前走,也只有這條路。」
任平生把臉探到他面前三寸,端詳很久道:「天眼?為什麼我越看越像個屁眼!」
門外傳來聲響,任平生回頭見元修遠遠站立,叫了他一聲:「任大哥!」
牢裡光線黯淡,門口光線明亮。任平生逆光看他有些刺眼,眯起眼睛點點頭道:「元修,你和他早就串通好了是不是?你的人轄制九門,青瞳本來覺得很安全。」
元修有些慚愧,低下頭,「任大哥,我知道揹著殿下做這些是我不對,但是我不得不如此!我手下五萬元家軍信得過我,才跟著我出生入死,我不能把他們的命託付給不信任的人!殿下會明白我的,我、武本善、霍慶陽、林逸凡、天下蒼生……殿下若是放得下我們,就不會答應了!我對她並無二心,她不會怪我的!」
「很好,很好,逼她害了自己的親爹,她還不會怪你們,你們做得真漂亮!」任平生懶懶伸了一個懶腰,轉身就走。
「任大哥!」元修又叫了一聲,「你……要去哪兒?」
任平生回頭一擺手,「這個皇帝老子我看也不怎樣,早就該死了。但是不能讓管他叫爹的人動手,老子這就去殺了他,給你們清路。那個臉上長天眼的,準備繼續通緝我吧,老子反正也習慣了!」
蕭瑟輕輕道:「你要去刺殺皇上?我並沒有打算殺了他的。」
「呸!你當我傻,那是遲早的事,與其到時候天眼再說什麼刀磨好了,她不動手也不行,還不如現在就殺了乾淨,至少以後想起這件事來她有個人可恨,不用恨她自己。」
「別,任大哥!」元修急著想抓住他,任平生驟然加快腳步,一個閃身就閃過去了。元修想攔住他還是做不到的,只急得大叫,「任大哥!任大哥!不行啊,現在他還有用,現在還不能……」
任平生遠遠地一擺手,「那是天眼的事,老子管不著……」
「此人心意倒是……」蕭瑟用奇異的眼睛目送任平生遠去,微笑道,「元修回來吧,不要緊,我已經有安排,他找不到皇上。」
青瞳當日在宴會上跪了一夜,回到甘織宮立即倒頭就睡,這一覺竟然睡了三天。飯端來她也吃幾口,隨即立刻躺回被子,沉沉睡去。花箋隔一會兒試試她額頭溫度,也不見發熱,不知為什麼就是不停地睡覺。
這中間發生了許多事,先是任平生大鬧皇宮,在侍衛的圍堵下潛逃,接著京畿綠營小部譁變,十六衛軍被急調回京封鎖了京都九門,不許任何訊息進出。一座座府邸盤查下來,竟然牽連了好多舊臣,因為譁變的正是英國公舊部,連最忠於皇帝的王敢也被軟禁家中。
整個京都的氣氛凝重無比,皇宮裡雜役們走路都提著一口氣,生怕踩出聲音來讓別人注意到自己。花箋每天都能聽到無數讓她震驚的訊息,雖然她對此並不敏感,短時間內這麼多訊息累積下來卻也終於感覺不對了。無數史書表明,這是造反前兆。
她也顧不上現在是半夜,只管回房死命搖醒青瞳,剛把疑點說了幾句,青瞳就望著她苦笑。青瞳迎著花箋從詫異到懷疑的眼神,重重地點點頭,接著又閉上了眼睛。
花箋猛地站起來,失聲道:「是你?」
青瞳沒有回答,緊閉著的眼睛裡卻淌下一顆淚珠來。
花箋驚得跳起來,還想說話,卻聽到耳邊有人「噓」了一聲,「別說話。」花箋回頭一見,卻是潛逃了的任平生。這個人什麼時候進來的,她一點兒感覺也沒有。
任平生走到床邊端詳青瞳,慢慢伸出手來想碰一下她眼角的淚珠,剛剛伸到她眼前,突然被兩隻消瘦的手牢牢抓住。青瞳眼睛沒睜開,卻有更多的眼淚湧了出來。她咬著嘴唇輕輕地說:「我難受!」
「嗯。」
「很難受!」
「嗯。」
「難受得不想醒過來了!」
「我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不會,你知道……」
青瞳的聲音沉默下來,就在花箋以為她睡著了的時候,她卻突然開口,「任平生,別走。」
「好……只要你不放開我,我就不走……」聲音出乎意料地溫和低沉,讓聽慣了任平生大吼大叫的花箋覺得十分不真實。今夜十分不真實,不管是青瞳還是任平生,全都恍若夢幻。
青瞳卻對這句話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呼吸慢慢均勻,這次她真的睡著了。
二十二、傳位
「怎麼樣?」青瞳隔著門,張望了一下里面團團亂轉的景帝。睡了這麼久,她現在精神狀態很好。與之相比,景帝披頭散髮,容顏憔悴,想必這個打擊實在不小。
也難怪,景帝這兩三年來大起大落,哪是他能承受得了的?好不容易才讓他掙扎到國家安定、叛亂平復,就當他以為前途一片光明的時候,一日醒來,卻發現世界整個翻了過來,將他從高高在上翻成階下之囚。
好容易貼身太監郭忠來送飯,景帝忙將私人小印掏出來塞給郭忠,讓他想辦法聯絡十六衛軍勤王。郭忠笑嘻嘻接過小印,卻道:「十六衛軍已經接到聖旨入京,不如我拿給相國大人,看看他有什麼別的用處沒有?」
景帝這才想起郭忠也是從滁陽帶來的,必是早已經和蕭瑟串通。他怒極攻心,竟氣得暈了過去。誰知直到自然轉醒,也沒有人過來看看,更沒有什麼太醫為他診治,似乎不把他的死活放在心上。便是流亡時期,景帝也沒受過這種待遇,他明白了自身處境,從憤怒至極頓時轉為驚恐之至,又百般哀求起來。他求了兩日沒有作用,忍不住又開始罵起來。
青瞳看到他咬牙切齒的樣子,問道:「這些天,罵我還是罵相國?」
太監程志尷尬地道:「罵相國多些,可是也……罵殿下了。」話音未落,景帝從門縫裡看見了青瞳的衣角,他猛地衝過來,叫道:「苑寧澈!你這個逆子!你這個叛賊!朕到九泉之下也要上報列祖列宗,讓他們降下天雷,打死你這個謀逆亂國的畜生!你竟然串通那藍眼賊子囚禁朕!朕是你的親生父親!是你的親生父親!你不得好死!」
青瞳靜靜地聽了一陣問:「肯吃飯嗎?」
「先前不肯,後來就吃了。不過昨夜裡相國吩咐下來,皇上不答應傳位,就不能給他飯吃。已經兩餐沒有送飯了,相國說,以他對皇上的瞭解,不到三日他就會同意,正好趕上天呈異象!」
「他餓著我的父親?」青瞳皺眉,吩咐道,「立即去傳膳!」
「等等。」元修在一旁咬咬牙,介面道,「參軍你既然下了決心,就不應心軟!我們有無數兄弟參與這次……兵諫!你若不成,大家全數死無葬身之地!」
青瞳點點頭,參與這次「兵諫」的人,都是對她萬分信任,都是將生死託付給她、毫不畏縮的人。元修怕她心軟,可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已經不軟了!
青瞳低聲道:「現在傳膳,今晚放火燒了這間屋子!做做樣子,他害怕了就趕快救出來。何必用飢餓羞辱自己國家的君王?我寧願看到父皇是為了生命屈服,而不是為了區區飯食!」
她說罷轉身要走,眼看著青瞳淡藍色的裙角離開門縫,景帝知道她要走,心頭猛地大大驚慌。他叫起來:「寧澈!寧澈,你……別走!我們再商量商量……商量商量……你,你想當皇帝這不行,你知道大苑有祖制,只有沒有皇子的時候才能由皇女繼位!你是知道的啊!朕就是同意,那麼多文武大臣也不能答應……」
「哎哎哎,你別走!朕傳位!嗚嗚……這個皇帝我當得還有什麼意思?我不做就不做了!朕傳位!行了吧?嗚嗚……朕傳位!傳位給你的九哥行不行?朕吩咐他,有什麼事情也不能自己決定,都要先問你,這樣行不行?」
他聽不到青瞳回答,又慌了,「不行?那,那麼朕傳位給二十九,羅羅才五歲,他一定聽你的!這樣行了吧?寧澈,你體諒一下父皇,父皇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你有十幾個兄弟在,大苑沒有這樣的先例啊!你逼死我也沒有用啊!」
青瞳慢慢蹲下,扒著門縫道:「父皇,你的意思是我應該讓這些兄弟都消失?」
景帝憑空打了個冷戰,呆了半晌,明白了她的意思,猛地叫起來,「不!你不可以那樣!你這個逆子!祖宗不會放過你!你這個狠心的畜生!」青瞳面無表情轉身離去,任由父親發瘋了一般叫罵不止。蕭瑟對父皇的估計還是保守了,沒有飯吃,看來他最多兩天就會什麼都同意。
第三日就是蕭瑟算準的天呈異象的時間,太傅兼中書省平章政事孫延齡正和以往一樣坐著轎上朝,路過西市,被一群打架的潑皮阻攔道路。他只好停下來等,待轎子又被抬起,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換了人。孫延齡被這四個人一直抬到廢棄的民居中關了起來,直到幾日後家人拿錢贖回他。這次綁票來得蹊蹺,但是因為朝中發生了天大的事情,京都守備也沒有精力去抓匪徒了。蕭瑟把沒有把握的朝臣全部像這樣或明或暗地清理,所以這天早朝雖然人數不少,可安全係數卻是極高的。
青瞳覺得,這個大苑歷史上極重要的早朝就像是在演戲,一場蕭瑟編排好的戲。每一個人包括她自己都是戲子,每一個擺設包括天上的雲彩、太陽都是道具。她面無表情地表演著她的戲份,心中沒有一點兒喜怒哀樂,只有呆呆的麻木。
朝堂上景帝坐在龍椅上,哆哆嗦嗦地宣佈傳位給十七公主,自然引起朝臣一陣反對的聲音,可是無論他們叫得多激烈、多激動、多痛心疾首、多聲淚俱下,青瞳都覺得那些影像像隔了一堵透明的牆再傳過來,只有滑稽的動作,沒有聲音。
她看著蕭瑟的手勢示意時間可以了,於是上前推辭,「兒臣不敏,不敢奉旨!」隨著她推辭,殿外晴空突然炸起一個驚雷,咔嚓一聲巨響,震得所有人都閉了嘴。驚雷過後,密集得如同排排利劍般的雨柱從天上惡狠狠地插下來,一時間,驟雨的嘩嘩聲讓殿內眾人說什麼話也聽不見。
呆了片刻後,蕭瑟衝玉階上的郭忠使了個眼色,郭忠就適時拉拉景帝的袍袖。青瞳看景帝嘴巴一開一合,說著「天命所歸,皇命不可違背」之類勸說自己的話。隨著他的話,外面雷雨聲漸漸小了,天色亮了起來,太陽從烏雲中鑽了出來,風住雲收,只剩下細毛毛的幾線雨絲,一場夏天的雷陣雨過去了。
景帝說著「莫再推辭,天意震怒」之類的話。按照劇本,青瞳應該上前領旨謝恩,可是她盯著蕭瑟,突然道:「夏日驟雨,本來就是平常事,這算不了天意,如果現在馬上再下一場雨,我才相信!」
蕭瑟並不驚慌,看著她微微笑。青瞳心微微一沉,難道他連這個也能料到?隨著兩人對視,外面嘩嘩雨聲又大了起來。門外的內侍突然驚叫,原來這次的雨不同以往,竟是和太陽同時出來的。太陽就那麼明晃晃地懸著,四周雨絲被它映照得晶亮晃眼,一道彩虹清晰地攔在宮門外,低得好似伸手可及。
實際上,出太陽的時候同時下雨雖然奇特,可也不是絕無僅有的事情,大多數人一生中都會見過,然而這句句依著情景,就有一些人相信這真是天意了。況且朝中諸人大多數已經安排妥當,任何異象沒有他們也是擁戴青瞳的,這些做作只是為了傳出去給百姓聽。在青瞳必要做的再三堅持下,早朝罷了。景帝回去等百官上摺子表達天下對傳位給女兒的看法。
景帝回去後急得坐臥不寧,他還抱有最後一線希望,等著百官上摺子,如果不同意傳位給青瞳的人多,那麼重壓之下,不知道能不能讓她放棄。
第二日姚有德將奏章給他抱來弘文殿,堆成兩邊,一邊零丁只有不到二十份;另一邊則高高堆起,搖搖晃晃幾乎要倒了下來。景帝戰戰兢兢指著高的一堆道:「這些……都是贊成她繼位的嗎?」
姚有德低下頭,小聲道:「不……這些都是反對的。一共三百九十九份,那一邊才是贊成公主繼位的奏章!」
景帝長長出了一口氣,聲音喜悅得都帶了哭腔,「拿去給公主看,說我已經盡力了,可天下人都不答應,父皇也無可奈何啊!」
「皇上!」姚有德哭喪著臉道,「可是上這十八份贊成的奏章的,都是京畿左近帶兵的將軍元帥,京都的命脈都在他們手上。還有西南、江淮、雲中三路手握重兵的行軍總管,他們……他們的奏章都是同一天送到的!」
雲中自不必說,那是青瞳自己建立起的軍隊,西南路行軍總管是霍慶陽,江淮路是常勝,都是定遠舊部。其餘沒上奏章的各地也有不少大大小小的軍官出自當時的定遠軍,即便景帝有機會下旨讓他們勤王,也是結果難料。打散了二十萬定遠軍,分散全國的時候,景帝怎麼能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是非自種因果,成敗莫怪他人。
景帝面若死灰,頹然坐下。只是靠這十八份奏章,就已經有足夠的分量,景帝無話可說!無法可想!
於是第二日早朝蕭相國率先帶頭參拜了新帝,百官絕大部分也跟著跪下去,參拜大苑的第三位女皇——那個沒有任何表情的新帝。
從那天起,青瞳開始理政,禮部定下的吉日在兩個月以後。因為男帝和女皇的朝服式樣不同,這段時間要加緊趕製各色禮服冠冕,禮部上下人等皆忙了個人仰馬翻。
皇帝登基祭天的通天冠不需要趕製,府庫裡有現成的,但是日常上朝用的翼天冠被上一任女皇帶進了棺材,內府早為太子預備下的又不能給女皇用,只好重做。光這一樣就動用幾十個工匠沒日沒夜地做了一個多月。
禮服準備妥當以後,禮部尚書徐穆如進宮請皇帝試裝,青瞳進門就看見桌上放著的金光閃閃的冠冕,上面五顏六色,不知鑲嵌了多少寶石珠玉。
徐穆如眼睛都笑得看不見了,他指著九個精緻的金鳳說:「陛下,請看這九鳳凌空,預示著我大苑國運昌隆,日益興旺!再看這二十六塊紅寶石,象徵著我大苑二十六個行省都沐浴在陛下隆恩之下,共感聖德,天恩浩蕩,萬物……」
青瞳懶得聽這些廢話,她預備拿起皇冠細看,左手一抓竟沒有拿動,右手幫忙終於搬了起來,初步估計在十六斤左右。
青瞳轉過身,看著徐穆如道:「徐大人,你有沒有稱過這個皇冠的重量?」
「啊!有!有!」徐穆如忙道,「翼天冠重十八斤一兩,十為圓滿,八一取九九歸真之數,保佑我皇福澤綿長,上天護佑!」
「那好,你戴上它試試。」
徐穆如嚇了一跳,趕緊跪下道:「臣不敢,臣不敢!臣怎麼敢頭戴皇冠,那是謀逆大罪,陛下何出此言啊!」
「戴在我頭上才叫皇冠,戴你頭上就只是帽子!」青瞳轉身,吩咐,「替他戴上,你們看住了,三個時辰之內,無論吃飯如廁都不許他拿下來。到了三個時辰,再問問他願不願意重做一個人能戴的帽子?」
二十三、繼位
終於到了一切都準備完好、必須面對的日子了,青瞳踏著月色來到集萃宮。自己的父親已經在此幽居了兩個多月。青瞳吩咐把門開啟,侍衛跟著她走進去,景帝老了許多,見她進來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身子一顫,就想躲起來。
「父皇,」青瞳慢慢開口,「明天就是兒臣祭天登基的日子。」
景帝趕緊道:「好好,恭喜,啊不,恭賀皇上!祝皇上龍體康健,事事如意……」
「父皇!」青瞳打斷他,「你想不想坐回那張龍椅?」這話說得青瞳自己也心臟猛跳,兩手汗水,「我只剩你一個親人了!你是我的父皇、我的父親啊!父皇,你叫一聲我的名字,只要你叫我一聲,我拼了命也護著你!我只剩你一個親人了!」
她急促地呼吸著,心跳得幾乎不能負荷!什麼蕭瑟,什麼國家,什麼黎民!她什麼也不想顧了,憑什麼?憑什麼讓她來承擔?她只想做那個乾淨的天空下的苑青瞳,那個眼波能映出清澈天空的苑青瞳。
「啊!」景帝猛然跳起來,哆嗦著嘴唇道,「真……真的?我叫,我叫……寧澈!皇兒!」
「不是,叫我的常名,叫一個父親該叫孩子的名字!我活這麼大,從沒有聽你叫過我的名字,父親,叫我一聲吧!」
「常名?你的常名叫……寧……寧……不是寧,常名沒有寧……這個……你叫……你叫……」
青瞳心往下沉,木然很久才能開口,她的聲音好似哭泣,顫抖著,不可置信地問:「父皇?你……不記得我的名字?」
「不……不,記得記得,你……你說過的,我記得記得,就是一下子說不出來。我記得……叫……叫……老九叫曦駿,新城叫清婉,還有清揚、小綠、羅羅、寶福……你是十七!十七!叫,叫……這個……」
青瞳先哭後笑,邊笑邊哭,淚水和著笑聲滾滾而下,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孤零零的鬼魂!片刻之前,她還以為她剩下一個親人!原來只是誤會,她何嘗有過這個親人?
她慢慢將哭笑全收住,冷冷道:「插信香!一炷香的時間,你叫出我的名字,我剛才說的全有效!」
信香悠悠燃起,漸漸過半,又漸漸燃完,噗的一聲成了一縷青煙,又漸漸冷卻,煙也沒有了。景帝還在苦苦思索,「叫什麼呢?告訴過我的,和眼睛有關的……黑目?不像,明眸?凝波?」
青瞳僵硬著走開了,景帝沒有看見,誰在他面前晃他也看不見,誰說話他也聽不懂。從這日起,他一直在安靜地思考,時時喃喃自語,「是明眸嗎?不是?」
花箋找到青瞳的時候,她已經在太和殿正殿的地上躺了一個多時辰。冰冷的青磚奪去了她的體溫,她的手腳都冰冷僵硬,要不是雙眼死死地瞪著殿頂的藻井,她完全像個屍體。很多人恐懼地看著明早就要繼位的新皇,她就這樣躺在地上,不許任何人靠近。
「青瞳!」花箋走進去,心裡十分難過。花箋叫了幾聲青瞳還是沒有反應,忍不住低聲哭了起來。
「你看!花箋,你看上面!」青瞳沙啞著嗓子開口了。花箋抽泣著,依言往上看,太和殿很高,現在又是深夜,藻井最中心有個亮點,但是無法看清楚是什麼。
「那是軒轅鏡!銅的,據說能幫助皇帝辨別是非,通曉天和。還有一個說法……」青瞳淡淡地道,「軒轅鏡正在皇位的上方,要是有人謀逆坐上這個位置,軒轅鏡就會掉下來把他砸死!」
「青瞳!真的嗎?」
「當然不是,這是前朝舊物,如果有用,當年高祖早就被砸死了!」青瞳輕笑起來,聲音詭異得很,「我就一直在想,這麼幾百年了,它怎麼放得那麼牢固呢?為什麼就不掉下來砸死我呢?砸死我多好!」
冷白得一點兒溫度沒有的月光下,花箋抱著那個同樣欠缺溫度的身體,號啕大哭起來。
天亮以後,黃道吉日,事事大吉。
青瞳頭戴前方後圓、前後各垂十二串珠的冕,身著繡著龍、鳳、麒麟、日、月、山、河、彰、酺等十二種花紋的錦繡朝服,這套祭天特定的冠冕和朝服代表山河社稷、乾坤地理。每一任皇帝都要揹負著這些山川社稷、蒼生黎民,一步步從太廟走到皇宮正殿太和殿,從此這些就應該是一個皇帝永遠不能卸下的擔子了。
朝臣們已經在太和殿玉階兩側立候多時,隨著青瞳一步步走上來,他們一對對文武整齊地跪下。當青瞳即將走上最後一級階梯,程志突然滿頭是汗地追上來。他撲通跪下道:「皇上!太傅孫延齡跪在殿外直言鼎前,說如果您繼續走,他就碰鼎而死!」
青瞳霍然轉頭,動作太大,通天冠前面的十二串珍珠甩出一個大大的弧線,啪的一聲抽在她臉上,就像給了她狠狠一個嘴巴。那些珍珠碰到她臉上又滑下來,微微搖晃,最終靜靜地垂下。隔著珍珠,看不清青瞳的表情。
半晌青瞳緩緩轉身,又繼續走了起來。文武群臣跟著她,默默地走。不遠處傳來嘶聲大呼,「不想我孫延齡一世忠貞,竟教出你這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劣徒!」
一聲沉悶的巨響,老太傅倒在地上,太和殿前這個巨鼎就是因為有很多忠臣在此死諫得名。鼎的花紋裡有洗不乾淨的血跡,現在又添上了一道。
青瞳腳步並沒有停下,還是一步步繼續走著。從走出第一步開始,她就知道必定要踩著一些人的血。孫延齡是自己的啟蒙師傅,曾對自己很看重!他的肯定和讚賞給了幼年的青瞳無數美好,他這樣死,青瞳難過,但不覺得內疚。寧晏謀國的時候孫延齡並沒有死諫,卻只是因為自己是他教出來的,就覺得該負全責。既然如此,青瞳只能成全他的選擇,有些事必須做,無關心意。
大苑史上的第二十任皇帝,第三位女皇,被下一任皇帝追封諡號「神武仁隆昌體德孝明彰顯聖福運熙慈和」。按照大苑的習慣,男帝單稱,女皇雙稱,所以後世史書稱之為武仁帝的苑寧澈,就這樣踏著她師傅的血一步步登上帝位。從此這九萬里河山、四萬萬黎民,都歸了這個才二十出頭的女子掌管。
為天下易避聖諱,新皇放棄了「清澈」的「澈」那個常見字,取諧音更名苑勶。她的兄弟姐妹一律不能再稱官名,改回常名。
因為常名多半是母親起的,所以這批皇子公主們的名字頓時變得五花八門,九皇子叫苑曦駿,二十七皇子叫苑羅羅,十五皇子叫苑平兒,新城公主叫苑清婉……若沒有這個姓在,就沒法看出他們共有一個父親,是嫡親的兄妹。
而最希望聽到大家叫她常名的人,已經沒有幾個人敢叫出「青瞳」二字了。
大雁又南飛,極目天涯無盡處,落日難追。無邊野火燒荒草,一路亂石成堆,埋不盡,落塵殘灰。只有滾滾長江水,後浪依舊把前浪推:淘盡了,是與非。憑什麼要無堅不可摧,為這話受盡多少累?雨打風吹。馬上雄風九萬里,未曾盡,如今戰鼓需重擂,虎將何曾失虎威?為了萬家能團圓,自己有家不能歸。對何人,訴傷悲?
二十四、舊事
一上午的儀式下來,青瞳頂著烈日回到乾清宮,她雖然今天才正式登基,可是以帝王的身份理政已經兩個多月了。她夜裡經常就住在離正殿較近的乾清宮中,所以熟門熟路。
花箋上來幫她把沉重的冠冕取下來,一言不發。空氣有些肅穆,似乎經過這樣一個儀式,她看上去有些不同了一般。
花箋有一件事卻要告訴她,卻只有自己能說,想不好該怎麼開口,心裡有事,手下就慢了半拍。只聽得青瞳一聲叫,「你要把我腦袋扯下來啊?哎呀,放手放手。」
花箋低頭一看,原來自己抓著用力拉的不是冠冕帶子,而是青瞳的頭髮。她這一聲立馬讓花箋找到感覺,她心中一下子就輕鬆下來,放開手。
青瞳還在嘟囔,「你這是幫忙還是報仇,笨手笨腳的……」
花箋突然打斷她道:「御醫正來報,你父皇的情況是精神受了巨大壓迫,所以才會像現在這樣神志不清。他說了許多話,大意就是他沒有把握治好。如果你願意配合,把那天的情形再來一次,慢慢疏導,在關鍵的時候提示,說不定他就不會這麼一直想了。」
花箋想跟青瞳說話,還是直說吧,自己要是不直說,還有誰跟她直說呢?她硬邦邦地說:「還有,那老頭的意思是再拖他就更沒辦法,你的父皇就是要變成個痴呆了。現在還有個兩三成希望,話說得顛三倒四、委婉無比。我看基本目的就是不敢直接問你,想從我這兒探聽你是什麼意思。」
青瞳瞳孔微微收縮,慢慢地道:「一直想有什麼不好?這是他應該想起來的,想不出,就一直想吧。」
花箋微微嘆了一口氣,叫道:「青瞳!」
青瞳使勁搖頭道:「你別勸我,你別勸我,你別讓我難受,我不想聽這個!」
花箋點點頭,不說話了。對於景帝,花箋一點兒感情也沒有。只是出於女人的本能,她覺得他可憐。他怕冷,可是現在偏偏住在整個宮殿裡最陰冷的翠微宮裡,苦苦思索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問題。花箋只是覺得他有些可憐,但是一路饑民屍骨看下來,花箋心中,他的可恨還是多於可憐。
他不是自己的父親,自己是無所謂的,但是青瞳也覺得無所謂嗎?他可憐她就不傷心嗎?空氣一下子沉悶下來,花箋突然道:「你有什麼打算?」
青瞳強打精神,笑嘻嘻地道:「咱現在說了算,給你和蕭瑟風風光光地辦喜事咋樣?」
花箋皺起眉頭道:「我的事不用你管,我是問你有什麼打算?你自己!」
青瞳不再嬉皮笑臉了,臉上先是現出落寞,眼神又慢慢堅定,她道:「我要把該做的事一一了斷。」
帝王之路不是一條通往幸福的路,走得越遠越坎坷,走得越久越寂寞。
這她早就知道,所以她才會在最後一刻仍舊想逃。若不是父皇給她那一次徹底的失望,她還是不願意選擇這樣一條孤獨寂寞的天路。
第一次去呼林關之前,她發下的誓言又彷彿迴盪在耳邊,「苑青瞳,總有一天,你要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自己決定自己的喜怒哀樂!」
一點一滴下來,生活好似和這個最初的願望越行越遠,但是青瞳自己知道,她從來沒有放棄這個願望。
青瞳回過頭問:「那些糕送來了嗎?」
花箋微微點點頭,「放在花廳了。」
青瞳使勁握了一下花箋的手,像是要從她那借來一點兒勇氣。她道:「你去叫離非來,今晚就來,你就說……」她把嘴靠在花箋耳朵邊說了幾句。
花箋臉上表情僵硬,幹著嗓子才道:「你……你今天累了,這個等等再說不好嗎?」
青瞳堅定地搖搖頭道:「不,已經太久,早該叫他了。」從今天起,她要面對新的生活,那麼就把過去該了斷的斷了吧……
離非心情忐忑,慢慢靠近那扇雕花小門,手心裡全是汗水。他也說不清為什麼會怕起青瞳來。侍衛和侍從早就遣開了,只是遠遠地站著。離非一路走過來他們全部目視前方,好像看不見他這個人一般。而到了那個屋子十丈方圓,就再也沒有人了。四周一片昏暗,滿院子的奇花異草在月色下只剩一色純黑,連形狀也一併模糊了去,只有那屋裡一盞孤燈仍舊亮著。離非只覺得自己情願也隱入黑暗,再不想暴露在燈光下。
他走得再慢再慢,也終於來到面前。已經是初秋天氣,糊窗子的薄綃後面又落了一層厚絹禦寒。這種專門用於遮蔽的絹離非在舅舅家見過,織法很是特別,外面的人看裡面模模糊糊,裡面的人卻可以隱約看清楚外面的景緻。
青瞳修長的影子就映在窗戶上,離非知道她一定在裡面凝視著自己,她也一定看到了自己躊躇不決的樣子。青瞳一聲不出地等著,等著他自己決定要不要走進這個屋子。離非顫抖著,明明想一走了之,可是終究還是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門一開,一團夾雜著濃郁荷花香的溫熱氣息撲在臉上,屋子裡不知燻的什麼香,味道極濃卻十分好聞。離非剛從清冷的夜裡走來,只覺得這個屋子溫暖得十分不真實。
他迷茫地看了青瞳一眼,嘴角微動,擠出來個笑容。青瞳目光微微一閃,隨即寧靜地看著他。只是這一眼,離非就覺得屋子裡的空間都被壓迫得小了,逼得他呼吸困難。青瞳神色複雜地看著他,心知這是最後一次和他坦誠相見了。她突然一笑道:「你一路走過來,有沒有侍衛記檔?」她說罷走上前,自然地替他除下風氅,搭在一邊的椅子上。
離非咳嗽了一聲,以便讓自己說出話的時候語音自然。他道:「看見我的人有不少,不過大概沒有人敢記檔吧。我看就是你明天叫過他們來問,也只會說沒見到有人啊!」
青瞳笑起來,拉著他坐到桌邊,自己執壺斟了一杯酒道:「這是今年最新的貢酒,昨兒才送來的。窖香酒是陳的好,可是這種甜酒,還是新的好喝,你嚐嚐。」
她拿壺斟酒時,離非手一動,就想趕緊站起來自己來,勉強才忍住了,心臟已經一陣狂跳,端過面前的酒杯時手下不穩,灑出了小半。
「你看你,喝都沒喝怎麼就醉了!」青瞳伸手幫他扶住酒杯,溫熱的手指搭在離非手上,那熱一直燒到離非心裡,心跳得更厲害了。離非眼看著玉筍一般修長的手指把酒杯送到自己嘴邊,他張口喝下,完全喝不出是什麼滋味。
青瞳喂他喝了這杯酒,不肯再回到對面去,就勢緊挨著他坐下。椅子雖然寬大,坐了兩個人還是有些擠,青瞳緊緊地靠著他,離非全身都滲出汗來,熱熱的屋子,竟是一身冷汗。
二十五、了斷
來之前他也就能猜到青瞳半夜三更叫他來幹什麼,他現在頂恨自己這個猶豫不決的性子。不想來,不過三個字,為什麼當時就是說不出口;別這樣,也是三個字,現在說也是不晚。離非不住鼓勵自己,說啊,說啊!
終於,他覺得自己鼓足勇氣了,於是開口,「青瞳……我……」感覺青瞳身子一僵,隨即是一個清朗的聲音,「你想說什麼?」這聲音意外地清醒,不似想象中的鼻音。
「我……我……」離非拿起酒壺猛喝了一口,又道,「我……我……這酒挺甜的,你也喝一點兒!」
他說罷低下頭不敢看她,哆哆嗦嗦在杯子裡倒了一杯酒,不知怎麼,話沒出口,就似乎看到了青瞳失望的樣子。那種目光他已經見過一次,無數次都在夢中內疚醒來,滿眼都是那日小山岡上青瞳似乎燃盡了生命的灰暗樣子。她的眸子是幾經輾轉才重新點亮,離非覺得自己無法承受再一次看到那種光黯淡下去,他已經負她良多,還能再來一次嗎?
青瞳沉吟許久,屋子裡靜得可怕,半晌那隻修長蒼白的手才伸過來,拿起酒杯喝了下去,「確實挺甜的。」
青瞳放下杯子,靜靜地說。離非這才發現遞給她的是自己剛才用過的酒杯,酒壺也剛被自己對著嘴喝了一口,這一下無心中的舉動曖昧至極。青瞳看著他緊盯著酒杯,微微一笑,「沒事的,以前咱們還總在一個碗裡吃飯呢。」也許是喝了酒,她的臉頰升起一點兒紅色。
青瞳又拿起桌子上的一塊淡黃色小花遞過來道:「我和御膳房的人描述了半天以前太子哥哥給我的那種荷花糕,就忘了說一句形狀不拘,結果他們就做成花的形狀了。其實那一次我沒吃著,給你吃了,也不知道是什麼味。說來好笑,我還一直惦記著,看來我還是個嘴饞的。這幾天荷花開敗了,留著也難看,就讓御膳房做了這個。我光聞著香味挺像,你嚐嚐看,還是不是以前的滋味了?」
淡黃色的小花在蒼白的手指上顫巍巍的,夾著更濃的香氣送過來。離非才醒悟原來屋子裡並沒有薰香,只是這荷花糕的香味。記憶中的荷香和現實融為一處,離非卻覺得過去那一次十分真實,眼前的香氣卻恍若夢幻。
那玉石一樣的素手還擎著糕等著,離非伸手接了過來慢慢往嘴裡送,這糕本來就酥,做成花的樣子更不結實,離非還沒張嘴就掉了一半。他勉強送進嘴裡,含糊道:「挺好。」然而開敗了的花做出來的和正在盛開的花怎麼會是一樣味道?看著青瞳目光如水,盈盈地望著自己,他遲疑地伸出手去,終於慢慢把她攬進自己懷中。
要不,就這樣吧,如果她覺得快樂,如果她想要……
離非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半晌沒有動靜。他詫異地張開眼睛,見一張芙蓉玉面輝映在燈火下,青瞳仔細地看著他的表情,看得好像要把他扒開表皮一般。
她靜靜地道:「離非,你真的沒有話要說嗎?」
離非勉強自己笑了一下道:「沒有,沒有什麼。」
青瞳睫毛下慢慢滲出一點兒晶瑩,離非害怕了,喚了一聲,「青瞳?」
一個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傳來,「那……夜深了,我們睡吧。」
離非心臟激烈跳起來,雖然來之前就知道這個結果,他不能自欺欺人地說自己沒有心理準備,可是他還是覺得怕得要命。青瞳轉過頭,靜靜地凝視他,眼睛裡已經沒有眼淚,只有朦朦朧朧的淚光。離非伸手,在她的衣衫釦子上停了一下,又縮回手,覺得還是先脫自己的衣服比較好。他哆哆嗦嗦地解自己的扣子,許久許久也解不下一顆。
青瞳輕輕地道:「離非,如果有話,現在還有機會說。」離非苦澀地想,她看出來了,她一向那麼聰明,什麼都能看出來,可是還是想,那能怎麼辦?剛才都不說,此刻進行到這一步,一個男人如果說了,那對女人是多麼大的侮辱。算了,就這樣吧,自己這一輩子,賠了給她原也是應該的。只要她高興……
離非脫下自己的長衫來到面前,哆嗦得如同秋風中的樹葉。青瞳上前抱住他,在他耳邊如同呢喃,「離非,我等你,都等老了……」
手中的人兒劇震一下,青瞳抬起頭,看著離非艱難地做出一個口型。這個口型她很熟悉,是「對不起」的「對」,他又要說對不起了。青瞳忽覺好笑,又覺可悲,都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不說,他還是不肯為自己爭一下!這就是自己青梅竹馬的戀人啊!這就是讓她愛了十幾年的人啊!你這可愛、可悲、可憐、可惡的離非!
青瞳一咬牙,抓過他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引導著那隻手向下。那隻手劇烈地顫抖著,像是摸上一塊紅烙鐵。青瞳脖子上也全是雞皮疙瘩,兩個人打仗似的親密接觸。
還不說!還不說!青瞳恨意上來,簡直有點兒咬牙切齒,她又加上一個砝碼道:「離非,你知道嗎?我至今仍是處子之身,今天我就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送給你,你高興嗎?」
「什麼?」離非雙眼一下子瞪得老大,「青瞳,你……你為什麼……」
青瞳道:「因為你說了你喜歡我啊,我就一直等一直等,你是我最愛的人,我要把我最好的都給你!你那張寫了‘是’字的紙,我和玉璽放在一起,這個對我十分重要。你將是大苑的相王,整個大苑唯一的異姓王。我們耽擱了太多的時光,今後一定要補回來。」她說罷揚起頭,去搜尋他的嘴唇。
離非猛地後退了一步,他的嘴哆嗦著,發出噗噗的聲音。終於他吸一口氣,將這個字說了出來,「不!」
一瞬間,青瞳微笑了,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她輕輕地問:「不?」
「不行!青瞳,這不行!」離非帶著哭腔道,「青瞳,我……我……我給不了你想要的幸福。」
「為什麼?」
「因為……因為我並不愛你。」
時光彷彿突然靜止,青瞳臉上露出一個寧靜的笑。她閉上眼睛,讓這句話在她的耳朵裡一點點流進心裡,一遍遍地重複,一點點地消化。這是什麼東西,好重啊!用牙齒去嚼這幾個字,牙齒都疼了;用胸口去裝這幾個字,胸口都沉了;用骨頭去擔這幾個字,骨頭都彎了;用心去託這幾個字,心都酸了。
他終於還是說出來了……
二十六、我知
青瞳許久才睜開眼睛,平靜地問:「那麼你為什麼在我第一次問你的時候,說你愛我?」話出口,卻有一點兒腥鹹苦澀甜酸留在嘴裡,百味迴盪。
離非直視著她的臉,從進門以來第一次絲毫不躲避她的目光,而是直視她的眼眸,慢慢道:「青瞳,我要說我是年少無知,你會不會殺了我?」
青瞳一下子咬破了嘴唇,唇角帶著這一滴鮮紅勾了起來,微笑道:「會。」
離非轉過身,眼睛好像望向遙遠的地方,呢喃一般輕輕地道:「青瞳,你長得那麼美,那麼聰明能幹,身份高貴,又對我那麼好,我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沒有理由不愛你。可是……現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愛,只是我的虛榮,其他的三個伴讀都羨慕我,好多人都羨慕我,我貪戀這種虛榮。」
他輕輕一嘆,「青瞳,我們從小長大,那麼熟悉,我習慣了和你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和你在一起是很開心的事情,我以為那就是愛了,所以,那一天太子來讓我寫,我就說了我是愛你的。十分十分對不起,寫下那個字,其實我很早就後悔了。」
離非藏在心中的話終於說出來,身子不再發抖,他心中空曠而安定。
「離非!」青瞳沉聲開口,「我們在一起那麼多耳鬢廝磨的日子,你一直不避諱親密動作。我第一次抱的人是你,第一次牽的人是你,第一次把心思說出來還是說給你。你也願意把心事講給我聽,你也願意幫我做一切事,你什麼時候都護著我,什麼時候都願意和我在一起。離非,你這樣對任何一個女人,都會讓她誤會你是愛她的,不能怪我一相情願,對不對?」
離非無可辯解,低下了頭。要多麼無恥的人才能把以前的日子一筆抹殺,只推說一句「年少無知」?離非不是無恥的人,但是那從前的種種,卻真的是年少所致。那時候,他真的,誤會自己愛她。
如果她只是一個小女人,如果自己能擔得起她的生活,離非願意為自己年少的舉動負責。他願意娶她,對她好,讓她快樂,讓她一輩子都以為自己愛她。他從來都是一個願意犧牲自己、只要身邊的人能幸福的人。
很可惜,青瞳的生活絕不是他能擔得起的。當初寫下那個字,他的感覺還很朦朧,不能像現在這樣肯定自己不愛她,只是有一點兒說不出的感覺,可他不想傷害她。因為青瞳明確地說了她只是想聽聽,聽過之後她就會在邊關安穩地過完下半生。他只是想,既然是這樣,既然兩個人今後沒有機會見面,那就說給她聽聽吧,讓她永遠以為有人愛過她,讓她記得這輩子還有個很美妙的年少生涯。
後一次,青瞳即將走得更遠,他想,這應該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吧,難道要在這個時候說嗎?在青瞳就要遠走他國、從此生死未卜的時候給她這樣的打擊嗎?他已經狠心地斬斷後路,已經狠心地說了今後無望,難道還要在這個時候告訴她,以前也都是假的嗎?要在這個最艱難的時候告訴她,她的生命其實一直是卑微的,並沒有過美好嗎?
西瞻的迎親人如果囂張到底,他會藉著國體的藉口把青瞳接回京都,但那有什麼用?皇帝一道旨意下來,還是要把青瞳送去哪裡就能送去哪裡。
狼群如果真的撲上來,他會擋在青瞳面前,但是那有什麼用?狼咬死了他仍然不會放過青瞳,他還是救不下這個姑娘。
無能無用的離非,能為她做的,只有這麼一點點,就只有閉上嘴,不說!
就只有這一點兒回憶,還給她留著,不要打破,僅此而已!
於是一天一天,一點兒一點兒,趕到這一步,青瞳一定要從根本上問他緣由,這些話他想了許多許多遍,但是永遠都說不出口,於是只能說——年少無知。
兩個人都沉默了許久許久,青瞳的聲音又傳來,「我只問你一句,那時你和我如此親密……在你的心中,當我是妹妹?」
離非輕輕搖頭,「不是的,男人只有對著比自己弱小的人才會當她是妹妹,最初見到你拿著破爛東西的時候,我是憐惜過你,但只是很短很短的時間。青瞳,你沒辦法讓別人覺得可憐,你自己也不允許是不是?要不你為什麼那麼努力?後來你在我心中,應該是好朋友,可以無話不談、生死相托的親密好友。」
「好朋友?」青瞳嘲笑地道,不知是嘲笑離非,還是嘲笑自己。
「但那只是在你走之前。」離非徹底豁出去了。他破釜沉舟,要把所有的話都說出來,「青瞳,你知道嗎?你不停地往前走,你身邊的人都跟不上你的腳步。你把我們一個個都拋下了,你第一個拋下的就是我,我現在和你的距離很遙遠,遙遠到連好朋友的感覺都要沒有了。」
「你的心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好?說這話的時候,我也很難過,我希望你殺了我算了。但是我能確定我給不了你幸福,我不能當你的相王。因為我不愛你!青瞳,我其實從來沒有愛過你!」
「離非,你走!」青瞳用平靜的語氣道。
「青瞳……你?」
「立刻!走!」
「青瞳,你別難過,你不是說會殺了我嗎?要不你殺了我算了,我這人好生無趣,其實不值得你愛。」
「來人!」青瞳猛然間一聲大喝,把遠處本來滿腦子桃色幻想的方行舟嚇了一大跳。他急忙跑了過來,望著兩個人,一臉惶恐。
「把他帶下去,回府聽旨。」方行舟連忙應是,推了推離非,「離大人,請!」
離非輕輕一笑,緩緩跪下道:「陛下保重,臣,告退!」他走了幾步,又回頭道,「別哭,再見了。」
「別哭?」青瞳想,「我哪裡有哭?真是開玩笑。」
她伸手在臉上摸了一把,摸下一手的水。「奇怪,這是什麼東西?我的臉怎麼這麼溼?」
她擦了幾次還是擦不乾淨,「算了,今天淨是些奇怪的事。」
她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椅子上還留著離非的溫度。她把兩個酒杯都斟滿,自己一手拿著一個碰了一下,舉起左手,笑道:「好朋友!」隨即喝乾,又舉起右手,笑道:「再見了!」又是一口喝下。
等方行舟見事不好,把花箋找來的時候,青瞳已經醉得一塌糊塗。她不停地哧哧笑著,但是還能認得花箋。她把酒氣噴人的腦袋靠過去道:「花箋,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嘻嘻……他不愛我,我早就知道了,從那一天晚上他不肯和我走我就知道了。」
她敲著桌子用喊一般的大聲說出來,「因為我見過啊,愛一個人不是這樣的。你看遠征,還有阿蘇勒,還有還有,你對蕭瑟……我早知道他不愛我啦!所以我那麼傷心,只要他愛我,我怎麼著也不會去西瞻,我一定會想辦法,我哪裡會要死不活?可是我看出來他不愛我,那我可就什麼辦法都沒有了……花箋……嗚……我可就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了。」
「我已經放下了,真的,要不我也不會答應阿蘇勒,其實我已經放下了。他不愛我,可是我們曾經那麼好過,我想著,他怎麼樣我都原諒他了,我曾經那麼愛他;他怎麼樣我都原諒他了,他還是我最親的親人。只要他能過得好,怎麼樣都算了。」
「我就是看他自己苦著自己,他放不下,他說不出,所以就一直忍著啊忍著啊,一天快活的日子也沒有。他覺得話一齣口就會傷害我,這個人,你說他是太好心還是太懦弱啊?所以我就逼著他把心裡話說出來啦。花箋,你說,好玩不好玩?還得我逼著他才能說出來……」
「我給你學一下他怎麼說的……」她整個人滾到花箋懷裡,大笑著道,「他說啊……我不愛你,青瞳,我其實……從來沒有愛過你!」
她歪著頭道:「可是……他說他不愛我就行了,為什麼要說從來沒有愛過呢?為什麼從來沒有呢?」青瞳執拗地問花箋,好像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問題,好像愛過沒愛過會有什麼不一樣一般。
離非走進寒冷的夜裡,空氣一下子清爽了許多。他覺得好輕鬆,曾經有一件事,山一樣壓在他的心中,讓他幾乎想不了別的事情,讓他幾乎幹不了別的事情。現在一下子就輕鬆了,他早就該知道了,溫文如水的自己,不但擔不起青瞳的生活,也擔不起她熾烈的感情。
她真是一個天生的太陽、天生的王者,她自作主張地愛他,自作主張地安排要和他一起走,她決定的事情沒想過要別人同意,她骨子裡就是個王者。
她不需要把身軀落下來讓他承擔,只要把熾烈的感情都投下來,他就已經不堪重負。他從來沒有愛過她嗎?不,其實是愛的,但是不是那種男女之愛,他其實願意為她做一切,願意為她獻出一切,就像願意為國家做一切一樣,除卻根本獻不出的情愛。
夜風涼爽清新,離非輕快地走著。前面涼亭中一條長大的漢子一條腿吊兒郎當地搭在涼亭扶手上,斜靠著柱子拿著一大壇酒喝個不停。
他斜眼看了看離非道:「小白臉,你還挺高興?」
離非忍不住上前道:「任平生,你又何必自苦,我們這種人是配不上她的,不如放下胸懷,對她更好。」
任平生騰地跳起來,叫道:「少拿老子和你說事,你小子是配不上沒錯,老子要配誰都配得上,配王母娘娘都有富裕!人活一點兒精氣神,居然還有人自己瞧不起自己的?」
他轉身就走,「你倒是提醒了老子,今晚不冷不熱,正好叫大眼睛出來喝酒。」他再也不理會瞠目結舌的離非,大笑而去。
纖手翠袖,慢楫輕舟,滿目煙波,一朝泛海流,難放難收。閒詞小令,更添新瘦,問春何處,又惹風流,拋擲相思枉凝眸,凝眸處,笙歌逐水流,落紅滿香丘。且摘青梅下酒,醉裡分花拂柳,笑柳不識愁,飛絮點點,染了眉頭,誤了豆蔻。別夢驚起,玉枕生寒,依稀舊顏酬知己,卿無語,看江南明月,照我悠悠。
番外楊冰紈
我從晾衣竿上收回衣服,好好地直直腰。畢竟以前手帕都沒洗過,幹一點點活就覺得累了,其實這些活計我可以僱人做,但是我更願意自己幹,這才像個活生生的家。
隔壁的劉嫂探過頭來打招呼,「你家那口子又出去了?」
我笑著點點頭道:「他去河邊走走,沒事的。」
「你家那口子」,真是新奇的稱呼,不過我喜歡死了。他現在就是我家那口子,我一個人的,不是大苑的君主,更不是上百人的夫君。
劉嫂嘖嘖連聲道:「哎,別說,你家那口子脾氣可真叫個好,從來沒聽見他大聲說話。人也長得精神,這十里八村的就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男人,要不是腦子有點兒問題,那你可就有福嘍……」
「劉嫂!」我打斷她,「他要什麼都好,也不能娶我啊!他家裡好歹有點兒錢,衣食無憂的,人又長得好,什麼樣的媳婦找不著。你看我幹活又不利落,又沒什麼本事,長得又這麼難看,不好找人家呢。」
「那也是,其實你眉眼也齊整,就是臉色太不好了,有沒有找大夫看看?」
「不是病,從小就這樣,好不了了。」我又和劉嫂嘮叨兩句,走出家門,要去把他接回來。要是沒人去找,他會一直坐著發呆,地上潮,容易落病!
說我長得難看,你吃驚嗎?
我現在確實很難看,村子裡所有的女人都比我耐看些。我的臉是髒泥的褐黃色,上面佈滿斑點,皮膚乾巴巴的,看上去一下子老了二十歲。頭髮乾枯,連牙齒也不是潔白如玉的樣子了。連我自己攬鏡自照,都不相信自己曾經是令一國君王長寵了十幾年的淑妃娘娘。不過沒關係,我整整吃下五粒晦容丹的時候,就已經下了這個決心,有了這個準備,能和他在一起,我變成什麼樣子都沒關係。
當我收起所有的驕傲和刁蠻,去求那個公主時,我就已經下了決心,死都不怕,這算什麼?
雖然我生於丞相之家,享盡富貴榮華,但是除了他,沒有一個人真心對我好。我的父親從我很小時就打算著將來送我進宮,他只把我當通天的棋子。家裡和宮裡的下人都戰戰兢兢地服侍我,沒事不會靠近。在他們眼裡,我是脾氣暴躁的野獸,可沒有人試圖瞭解,我為什麼脾氣那麼壞!甚至我的母親也不愛我,她只關心能為她爭氣的弟弟。
沒有人關心我的寂寞,除了他,沒有人真正地愛我!這麼多年來,我看得清清楚楚,我闖了什麼禍他都包容我,我做了什麼事他都向著我。他的愛,對於他也許只是一部分,卻是我在這個世上得到最多的了,我是那麼地珍惜!
大家都奇怪為什麼我可以長寵不衰十幾年,甚至我父親謀反也沒有牽連到我。這宮中有那麼多美人,我肯定不是最美的一個,然而以當年王充容的美貌、德妃的智慧、寧後的家世都不能固寵,為什麼皇上單單中意什麼也比不上別人的我?
我知道背地裡每個人都研究過我好在哪裡,結論是我什麼也不好,於是她們就更奇怪。然而這些不得寵的嬪妃卻沒有仔細想過,她們中間哪一個人試過什麼也不顧、全心全意地愛皇上?在她們千方百計希望皇上愛她們的時候,是否也付出過同樣的感情?不摻雜一絲目的,不帶一點兒功利,就只是單純的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愛,有過嗎?如果沒有,憑什麼要求皇上愛你?只因為你美麗,那麼有人比你更美了,他也必然不再喜歡你。
那位公主和別人一樣對我沒有好感,直到我像這樣問她,「你的母親像我一樣愛過皇上嗎?你像我一樣全心全意地愛過你父親嗎?如果沒有,為什麼你要在他身上得到那麼多愛?」於是她愣住了,許久才說:「她和你沒有可比性,如果父親一直在身邊,讓她有機會去愛,那結果是什麼誰也不知道。」但是她的母親,的的確確沒有愛上皇上,我說得沒錯。我的勇氣為自己和他爭取到了自由。是的,我們必須拋棄以前的姓名、身份、家世……一切一切,包括我的容貌,不給別有用心的人可乘之機。
我相信公主的話,美貌會給我們帶來巨大的麻煩,於是她要求我吃下晦容丹,我毫不猶豫就答應了。只要能和他走,我什麼也不在乎,他現在認識我,不靠外表。
要說以前我能獲得長寵大家覺得奇怪,現在我的選擇大家就更奇怪了,畢竟在所有人的眼裡,他已經一無是處。
在他被拘禁的這一年中,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麼遭遇才算得上一個君王的終極災難?國破家亡?權臣篡位?後繼無人?祖宗的基業斷送在自己手裡?
似乎就是這些了?我記憶中作為君王的最悲慘下場是勾踐,國破之後,自己也要給敵人為奴,箇中的羞辱為難自然也不用說了。我想就是被賜下牽機藥、受盡痛苦而死的南唐後主也比當時的勾踐快活。
不用去管勾踐後來傳誦千古的忍辱勝利,我知道我的他根本不可能做到。更何況,我認為的終極災難沒有一樣出現在他身上。他只是禪位了,國家還在,權臣倒是死了,後繼不但有人,還應該能將祖宗的基業發揚光大。他只是失去了皇位,面子上還過得去,是像堯舜一樣地禪位,是隻有聖人才會去做的事,為此禮部還舉行了一場盛大的祭禮為他彰顯聖明。
這真是諷刺,其實誰都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聖人,每個聖人都是被迫的。基本上,禪位的聖人會在一年之內死去,化身為真正的聖人。極少數還能活著的聖人都是對新皇再沒有威脅的人,或者說,不值得去對付的人。比如,他。
當日他沒有能想起那個要命的名字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清醒過來。我知道,在那一炷香的時間之內,他一定用盡自己全部的力氣去想,一定暗中祈求了無數神佛,希望能靈光一現。可惜,他並沒有如願。從此以後,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了苦苦思索,思索的又是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問題。
他就那麼呆呆地、乖乖地想著,日復一日,他待在他不喜歡的陰冷的翠微宮裡,除了一心思索的問題,對任何事情也不感興趣。只有兩個老醜的宮女名義上在照顧他。一天之內,在她們高興的時候端來一點兒飯食,然後不管他吃不吃,高興的時候再端走。要是夏天一連十幾天忘記端走,翠微宮就會瀰漫著腐爛的氣息。我一直覺得,他也在絕望地腐爛。
當我終於說動了那麼決絕的公主,以我能付出的一切為代價,再看到他時,他就像一具沒有任何生機的玩偶,漂亮玩偶。他沒有思慮得發白如雪,沒有煎熬得骨瘦如柴,失去的只是目的,活著的目的。
於是我清楚地意識到了什麼才是一個君王的終極恥辱,不是國破家亡,不是敵人的刁難,而是你再也沒有人重視,再也沒有人當你是回事。你的敵人侮辱你或者殺死你,都說明他們還重視你。你寂寞無比,沒有人會和你說一句話,不是不敢,不是不屑,不是不願,而是完完全全,再不重視你的存在。
好,沒關係,你這人,本來就不適合做一個君王,別人再不記得你,那又怎樣?我永遠不願放開你,你曾為我擋過幾多風雨,如今我便要還你一個晴天。
在為先帝舉行了隆重的大喪後,我和只屬於我一個人的丈夫悄悄來到這裡住下來。臨行時,公主給了我足夠後半生衣食無憂的錢財,不是很多,但是足夠。我認真地感謝她,她的決絕曾讓我那麼絕望,我拼死來到她身邊的時候,她冷笑著問誰是她父親?血脈不能決定一切,他連她的名字也叫不出,那一刻,恩斷義絕。
我知道,這不怪她,我沒有生存的能力,也沒有自己掙扎求存的志氣,這些錢財無異於意外之喜。於是我用自己一生中最謙卑的姿態感謝她,她已經習慣於高高在上,接受得十分坦然。她的臉和所有坐上這個位置的人一樣不喜不怒,或者叫天威難測。
很可惜,我還記得她幼時生動的臉,笑也生動怒也生動的鮮活的臉。我一直沒能懷有身孕,是被哪個嬪妃陷害了還是天生有疾病,我至今也不知道。
第一次看著紅梅花映襯下的笑臉就已經打動了我,王賢妃有這麼鮮活的女兒,我是那麼嫉妒。我多麼希望自己能有一個他的孩子,即便是個女孩——像她,也好啊!
我抬起頭,卻發現她突然衝我笑了。不是記憶中的跳脫,而是很寧靜很透徹的笑。她慢慢地說:「我也應該謝謝你,對於任何一個人來說,逼死自己的親生父親都不是愉快的事。」
我驟然出了一身冷汗,原來在她心中,畢竟不能釋懷,有一個理所應當給她愛的人沒有給,所以她原本打算逼死他,或者是慢慢地看著他死。
我回頭見她悠長疲憊地嘆息,我知道,她一定有一點兒羨慕我。我讓她感悟到真情的可貴,她雖貴為君王,卻沒有辦法得到。而我,先後扔掉了家世、地位、財富,甚至容貌,輕輕快快地奔向我的幸福。
我已經走到河邊了,他……我家那口子果然坐在潮溼的河灘地上看流水,臉上全是笑。以前沒有見他這麼開心過,一會兒他歪過頭想了想,喃喃道:「是流波嗎?」
「是青瞳!」
「哦!」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笑,笑得極其開心。雖然他已經不知道想起來這個有什麼用,但是還是忍不住要想。
不過片刻工夫,他的笑容突然停頓,疑惑地問:「是瀲灩嗎?」
「是青瞳。」我趕快湊過去告訴他,我不能不回答,得不到答案他就會立即充滿恐懼,長久的思索已經讓他沒有一點兒安全感,而他所有的快樂平和只是建立在這虛浮的安全感之上的。我不願去想象這一年沒有我時時告訴他的日子,他是多麼地害怕。
他開心地看著我,把嘴湊過來使勁親了我一下,問:「媳婦,我餓了,有飯吃嗎?」
「有啊,做了你最愛吃的炒蛋,快點兒回家洗手!」
他歡呼起來,吃了一個月炒蛋還沒膩歪。真不該騙他的,我偷偷伸伸舌頭,其實是別的我還不會做,沒關係,一點點就會了,等學會了一樣樣做給他吃!
「是明眸嗎?」走著走著,他突然又問了一句,毫無心機的。
「是青瞳!」我回答他第一萬次。
「噢!」他恍然大悟地笑了,笑得很開心。
番外蕭瑟
夫人去世的時候,我已經十九歲了。
十九歲,是一個成年人的年齡,那使我有足夠的智慧可以肯定夫人就是我的親孃,雖然她在有生之年從不讓我這樣稱呼她。
我不怪夫人。我可以想象到當我睜開黑藍兩色眼睛的時候,她有多麼驚慌。
因為父親看我的時候,我僥倖沒有睜眼,所以我還是曾經有那麼半天時間是有父母的,不能算徹底的孤兒。只可惜那種有父母的感覺,我一點兒也不記得。長大以後我拼命地去回憶,可還是一點兒印象也沒有。
所以我只能想象,我想象著自己剛剛在皇宮裡出生時的樣子。既然能讓已經看過我一眼的父親沒有看出破綻,那麼新生兒應該都長得差不多吧。於是我根據自己看到過的幼嬰聯想當時自己的樣子,那時候的我應該和這些小東西一樣,紅通通皺巴巴,閉著眼睛只會啼哭和睡覺。也許睡夢中會抿著沒牙的嘴笑一笑,或者皺著小鼻子打個大哈欠,讓人為拳頭大的小臉上能張開那麼大一個洞驚奇。夫人一定在我身邊溫柔地看著我,她當時一定很累,可是她總捨不得睡著,還想多看一眼那個蠕動著的生命奇蹟。在外人眼裡這個幼嬰應該很醜很醜,只有夫人覺得我好看。可奶孃總是說,我一出生就比別的嬰孩漂亮,五官精緻得超過她見過的所有女嬰。是嗎?可是我沒見過很好看的嬰孩,所以總是想象不出剛生下的孩子什麼樣算漂亮。
應該還是有一點兒區別的吧,要不然當我晚上第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好不容易鎮定下來的夫人就不用那麼費力,只能去找一個同樣貌如女子的男嬰來把我換掉。成年之後再遇到那個頂替我身份的男嬰,我發現他遠遠不如我漂亮,儘管大家都一致認定他也是個美男子。
夫人一年只能抽出時間看我一次,我知道這已經是她的極限,天知道這要冒多大的風險!可是她請最好的師傅教我讀書,給我最好的生活環境。在我年少無知、隨意表露自己的異能、身邊的人都嚇得要死的時候,她也不捨得把我丟棄,只是換掉了我身邊所有的人。我還能記得她扶著我肩膀的溫暖,還能記得她在耳邊反覆叮囑,不能隨便說要下雨啦要起火啦。孩子,別人會害你的,你要懂事。
沒有一個孩子可以靠自己就活下來,雖然她沒有陪在我身邊,但我的確是她養大的。所以我每次看到她,都在心裡叫她孃親。
我和她宮中名義上的兒子一起成長,我受的教育一點兒也不比那個皇子差。夫人不知出於什麼考慮,從很小的時候就讓我學著治國,我為了讓她高興,也盡力去學。當時我們兩個都不知道,竟然有一天我真的能用到這些本領。極小的時候我傻傻地幻想著我學好了這些,夫人就會找機會再把我們換回來,讓那個傢伙把爹孃還給我。長大一點兒之後當然知道這不可能,只要我在爹爹面前睜開眼睛,夫人和我都會沒命。我只能更加努力地去學習,找遍東林、大苑、北褐所有的史書典籍,對比著目前的朝政一點點分析得失。每次夫人來的時候就講給她聽,後來誰都知道西瞻的皇后是皇上的得力助手,她一直默默地協從皇帝理政。
再大一些的時候,我想到了一個絕好的辦法,我可以弄瞎那隻藍眼睛,只留一隻黑眼睛,那樣別人就不會叫我妖孽,只會叫我瞎子!等夫人的兒子繼位以後,總會有處理不了的問題,那時候我就可以用幕僚的身份留在她身邊,私下裡也許她會讓我偷偷叫一聲孃親。
可惜我的運氣不好,夫人的運氣太好,只憑相貌找回來的男嬰竟然天資極高。論文治也許他比我差一點兒,可是治國已經夠用。然而西瞻人更重視的是武功,他十五歲就帶領三萬鐵騎踏平漠北,逼得北褐送給西瞻萬里疆土。那一年,他成了西瞻最年輕和封號最響亮的王,振業王!
他是西瞻的不敗戰神,他策馬揚鞭,意氣飛揚地活著,過著本來屬於我的生活,叫著本來屬於我的爹孃。而我,只能躲在見不得人的地方熱切渴望夫人的探望。
所以我對他,一直懷恨。等到夫人去世,我知道自己終於絕望,再沒有機會叫一聲娘,而他卻可以名正言順地穿著孝服,哭我的孃親,我就更恨!
我明白這件事怪不得他,他自始至終什麼也不知道。夫人死前已經把一切知情人都帶走了,她給我留下很多很多錢,希望我能生活豐裕。真的很多,太多了!多到從小照顧我長大的奶孃都動了心,拿著錢財再也不出現;多到侍衛長官都不顧身份,活生生打斷我的腿,只為知道這些錢財的下落。
我拖著斷腿,帶著他朝著自己編造的藏寶地走去,當他只因為摸了一下我指示的樹藤,就乾渴難耐不停喝水,直到把自己活活脹死的時候,他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我。
他是新來的,不知道我除了治國之術,最感興趣的就是這些奇異詭詐的玩意兒。
很多年後的那一天,當我識破了振業王傳令部下的訊號,揭穿了他的身份,他那麼陰冷冷地看著我,問我怎麼會知道他的訊號。我仔仔細細地看著這個人,這個本應該是我的人,看清楚了他對青瞳的重視,看清楚了他的心意,然後才慢慢回答他。我懂的東西很多,有機會會讓他了解。
直到今天我也說不清,為什麼我想方設法不讓青瞳回西瞻。真是為了實現她自己的夢想,還是為了我有施展本領的機會?又或者,前面說的都是藉口,我只是要搶走他重視的一樣東西,就像小時候,他奪走我的母親一樣。
蕭圖南,豈能讓你事事如願,既然你代替了我,那麼你的人生也應該同我一樣留有遺憾!
番外苑廷芳
我叫苑廷芳,是大苑開國帝后的獨生女兒,所以我順理成章成了第二任皇帝。
我有一個既會打鐵又會打仗的父親,和一個既會織布又會治國的母親。奇怪的是,他們會的東西我一樣也沒有繼承下來,反倒是他們兩個都沒有的美貌被我自己發揮出來了。於是在那間小小的茅屋中,父親抱著剛出生的女嬰喜笑顏開說:「這麼漂亮的姑娘,就叫花兒吧。」
花兒,是一個俗氣但是很可愛的名字,我心裡一直很喜歡。因為我叫花兒,鄰居方叔叔家與我指腹為婚的小兒子就被兩家商量著起名叫葉郎。誰讓他比我晚出生兩個月,名字就只好順著我走了。
他隨我走,一走就是一生。方叔叔家是養鴨子的,算我們家鄉的富戶,我跟著自小並沒有虧了嘴,每一樣零食不分一大半給我能饒得了他?葉郎自幼就生得又黑又瘦,八歲之前都打不過我,後來我突然發現他的力氣比我大了,立即改變戰術,開始說些恭維話騙他心甘情願把好吃的給我。後來……後來一切形成習慣,現在合上眼睛,我都似乎能聽見他不停地叫:「花兒,這個給你。花兒,別爬樹,你要什麼我幫你。花兒,你穿多點兒,我是男孩子我不冷。」
當我的雙親大受刺激發下宏圖巨願,以拯救天下為己任的時候,我還在家裡和葉郎搶糖吃呢。當他們經過六七年的奮戰,已成霸主之象的時候,我和葉郎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身份的變化。他依舊會在我的指揮下爬到樹上摘沒成熟的酸杏,又在遊戲輸給我的時候齜牙咧嘴地吃掉。如同一切沒有改變,我始終是苑花兒,他一直是方葉郎。
史書上關於我的記載只有寥寥數筆,只說待息寧帝繼位,其時「四海晏靜,八方臣服,內無奸佞權臣,外無虎狼之敵,律法嚴明細緻,官吏權責清晰,國漸強,民漸富,呈大國之象。帝終一朝無軍功,亦無大績,然帝與相王皆出身貧微,重農桑輕賦稅,息寧一朝國庫豐贍無比,大苑憑此一朝所積財富農工,百年無虞」。
解釋起來很簡單,就是我運氣好,登基的時候不服的國家都已經被我父親打扁了,自己有點兒想法的大臣們也被我母親修理了。而且律法也訂好了,各衙門也形成運作體系了,我等於什麼也不用做,白撿個太平皇帝乾乾。而我也果然什麼也沒做,沒有軍功也沒有政績,甚至沒修建個大運河、長城什麼的能讓後世人記住我的東西。一切都順著我父母定下的規矩走,連這個又黑又瘦、其貌不揚的丈夫都是父母以前給我找好的。他沒有貌也沒有才,唯一會做的事情是養鴨子,朝臣向相王請旨的時候他和我一樣唯唯諾諾沒有主意。
大概我唯一做得有主見的事情,就是我拒絕了禮部給我取的我根本不認識的字做名字,我喜歡叫花兒,任何一個百姓也可以叫,我的聖諱不用避。之後大苑再沒有這樣的例子,每個人都叫著大家不認識的、看上去冷冰冰的名字。我和葉郎只是依著名字的意思改了個文雅的叫法,息寧帝苑廷芳和她的相王方知秋。儘管花兒葉兒換了叫法,可在別人眼裡我們還是老實人,就像一對憨厚的大阿福,坐在最高權力的御座上總是笑眯眯的。所以儘管大臣不甚怕我,卻喜愛我。
然而沒有坐上這個位置的人永遠也不會知道,你做點兒什麼不難,可什麼也不做那有多難!你要怎麼樣才能控制自己的慾望,才能用沒有主意巧妙地控制朝臣,誰的話都聽一點兒,那麼他們自己必然相互制約。什麼勞民傷財的舉動都不做,才能讓飽受戰火的土地恢復生機。士農工商都在寬裕的環境下自由競爭,蓬勃發展。皇帝沒有特別的喜好,所以就沒有任何一個環節被特意地抑制。每當有朝臣提出一個可能會打破這樣的和諧的主意,我就會「嗯啊」答應著,請母親給我留下的那些重臣們討論。那些重臣們經過特意挑選,代表什麼人利益的都有,結果勢必在爭論中磨平稜角,最終頒佈的每一條旨意,都和我一樣圓滑。
我們為了這個國家,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如果能選擇,我寧願回到鄉間,還做那對爬樹翻牆的野孩子。我不過是苑花兒,他不過是方葉郎。不像現在這樣,我們什麼也不太喜歡,什麼也不做,一生一世就在模稜兩可中消磨過去了。國富民強之後,我們兩個甚至也沒有做出點兒出宮去微服私訪之類有意思的事情。皇帝微服私訪不外乎為了查些冤案弊政之類,顯示自己的聖明,而我,不能太聖明!
這樣做的結果是——我死後,大苑還整整繁榮了一百年!超過了從前和以後的任何一位皇帝,即便是被後世稱為武仁中興的那段時間,也比不上我在位時的繁榮富足。
所以智慧不一定做給你看,也不一定要讓你知道。一個能讓「息寧一朝國庫豐贍無比,大苑憑此一朝所積財富農工,百年無虞」的息寧帝苑廷芳,你難道能說她什麼都沒有做嗎?
番外花箋
我入宮的時候,剛好趕上皇后娘娘對書法痴迷,所以我們一起來的二十七個不足十歲的小宮女,就被她全部起了文房四寶的名字。
皇后不得寵,日子過得很無聊。那天她在內宮待得煩悶了,恰巧走到夾道看看,我們這一批皮膚最黑的女孩給她看見了,立即起名香墨。然後她來了興致,其他的人順著就叫下來,文錠、銀峰、紫毫、石君……最多的還是紙張的名字,彩箋、粉箋、花箋、雪箋、薛濤、玉版、灑金、雪浪、尺素……
皇后起的名字輕易不會有人更改,我一輩子都得叫花箋。這名字不錯,要知道皇后自己宮中的大宮女叫彩福,德馨宮娘娘的貼身宮女叫彩屏,淑妃娘娘的長史名字更土,叫彩寶。
這些以紙為名的人也當真命薄如紙,等夠了二十五歲外放出宮的年齡,能活著出去的只有石君和文錠兩個人。就算是在一個眼神都能殺人的皇宮裡,這樣的損耗也很驚人了。我們所有人當中,最機靈的香墨死得最早,最笨的我運氣最好。
那時候我真的很笨,快六歲了還大舌頭。宮人一入宮就要學習禮儀,可我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奴婢」的「奴」字,只是叫盧婢。在捱了嬤嬤二十下藤條以後就更糟糕,我叫自己無婢。
整整一個月,無論她怎麼打我,無論我怎麼努力,我還是無婢。要是我早知道自己一輩子不用說那個自稱,當初真不該練習得那麼刻苦的。
我被作為教不好的朽木,要不隨便給個沒資格計較的主子,要不就處理掉。我的好運氣從那時候就顯露了。主管嬤嬤念著我們的名字是皇后親自取的,萬一皇后還有興趣過問怎麼辦?所以她思慮再三,我就被派到了青瞳身邊。
隔著宮門,我們兩個小女孩互相對望,我緊張,她好奇,兩個人的眼睛都睜得大大的。那時候我年紀小到還不會注意別人是不是很美,只覺得她眼睛亮得出奇。
她開口的第一句就是,「我叫苑青瞳,你呢?」
我在嘴裡轉了半天,還是咬不準那個發音,只能用最簡短也沒有禮貌的回答,「花箋!」
她驚奇的眼睛更大了,說:「哇!花箋,姓花,真好聽!」
我不姓花,我姓董,可是我沒有說,那天我表現得很酷,完全不怕一個公主。其實原因很簡單,我要儘量少說話才能控制我的舌頭。
她搬出一個大盒子,興沖沖地要和我一起玩。裡面全是泥做的彈子、木頭小弓、自己縫的布娃娃一類玩意兒,沒有一樣東西值錢。但是從那笑容裡我看得出來她生活得沒有什麼煩惱。雖然比我大兩歲,可她卻比我更愛玩。我在皇宮中第一次見到有人那樣開心得肆無忌憚,於是只一瞬間,我就愛上了那個叫甘織宮的地方。而我要過了很久以後,才不會自睡夢中驚醒,能真正放心地玩耍,確定自己再不用擔心捱餓,也不用擔心捱打。
現在宮中所有的女官和宮人都羨慕我,她們侷限於這方寸天地,沒有人像我一樣會騎馬,也沒有人像我一樣可以不值夜,自己想幹活的時候才幹一點兒。她們都說,能像花箋姐姐這樣,一輩子不出宮也值得!
其實她們不知道,我一直跟著青瞳,就是因為在她身邊,我就只是花箋。無論當著太子殿下,還是振業王,甚至稱帝以後的青瞳,我就只是花箋。我從不也永遠不用像其他的宮女一樣叫自己奴婢。只為這一個原因,我就願意跟隨她一生。
她讓我能簡單真實地生活,不必考慮其他。於是看到蕭瑟,我也簡單地愛上了他,不必考慮結果。縱然知道會離別,我也去愛;縱然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得到回應,我也去愛。愛誰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必得到對方的同意,我沒有必要抑制自己,蕭瑟,我很喜歡你!隨便你喜不喜歡我,但是我真的很喜歡你!
但是我不能在青瞳前途茫茫的時候,舍了她和你去。我不能把她獨自留在異國他鄉跟你走。因為在她身邊,我永遠是花箋;可是在你身邊,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蕭瑟,你的內心藏著陰暗的東西,你甚至不如我磊落!我寧願守著這份心意等你,等你能確定我是什麼的時候,再決定未來的路。
也許,也許守著守著,世事就變了,我不再喜歡你,你也不再喜歡我。但是自始至終,我沒有背叛過自己的心意,我仍然是個敢哭敢笑、想什麼就說什麼的花箋,一個皇宮中少有的真正的人。蕭瑟,我花箋——值得你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