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貝妮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已經接近午夜十二點,即將迎來嶄新的一年。許多不快樂的記憶從此都可以留在時光背後,但是……她伸手摸了摸臉頰上那片腫脹的青紫。這些傷疤卻執意要與她一起跨過年的界線,不肯留在過去。
有時候,許貝妮非常痛恨自己的弱小,在爸爸提起她的衣領,揮拳相向時,她根本沒有力量與之抗衡。
是的,又被打了。
許貝妮已經不怎麼感到疼了,謊話也說過很多次,早就能夠做到坦然地在老師同學面前展露傷口,別人關心好奇地追問緣由時,就輕描淡寫地以一些無聊的藉口搪塞過去。
摔傷的,撞傷的,磕傷的……反正這世上可以找到的受傷理由很多,而且每一種都比「被爸爸施暴」更具說服力。
所以,許貝妮也不知道,早就對說謊駕輕就熟的自己,為什麼面對宋青陽狐疑的目光時,忍不住就說了實話?
當時,她從他眼中看到震驚、憤慨、同情,甚至一絲心疼。他說之後如果有什麼必須要見她爸爸的時刻,他可以陪同保護她。他還說,要聯合班長一起跟班主任建議下,為她申請助學金,即使錢不多,也能貼補她和媽媽貧苦的生活。
過於正直的男孩子,無法接受現實生活中的醜惡。許貝妮其實在賭,她期待這件事可以為自己在宋青陽那裡贏得特別對待。
的確有點好笑。兩年前,她為了保全華麗高貴的表象,演了無數場假戲。現在,她竟然為了得到一個男生的注意而扮起了可憐。
許貝妮在日記本上寫下了大大的一行字,隨後趴到桌上,透過小小的格子窗看外面的夜景。
積雪、繁星、煙花,以及不知何處傳來的快樂笑聲……她緩緩閉上眼睛,彎起唇角。她想起梁筱唯曾經發給她的簡訊:所有最壞的都已經發生過,接下來要發生的都會是好事。
真是一個美好的願望。
許媽媽輕輕推開門時,看到女兒已經趴在書桌上睡了過去。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下,還是悄悄走了進去。
檯燈柔和的光線下,她臉上那片青紫的瘀痕更加明顯了。許媽媽抬手狠狠朝自己的後腦勺打了一下,明明是為了不讓女兒受傷才下定決心離婚的,怎麼就信了那個混賬的眼淚,怎麼就信了他那套再不還債就會沒命的說辭……
害得孩子跟自己受苦。
「唉!」許媽媽嘆息一聲,聲音哽咽了,「臭丫頭,你的眼光太差了,我根本不是個好媽媽,你不該選擇我。」
她吸吸鼻子,抹去眼角的淚水,伸手拍向許貝妮的肩膀:「困了就去床上睡,這麼冷的天,趴在這裡感冒了怎麼辦?」她嘮叨著,「你都多大了,還不會照顧自己,真是不省心。」
許貝妮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因為被吵醒而表情不耐煩,她懶得多說,眯著眼睛爬上床,校服也沒有脫,倒頭就睡。
許媽媽無奈地搖搖頭,幫她蓋好被子,轉身去收拾雜亂的書桌。
許貝妮的日記本忘了收,攤開的那一頁上只有一行筆跡很重的大字:我看不起自己。
許媽媽的動作滯了一瞬,嘴角露出苦澀的笑容。
她也看不起自己。
新年第一天,許貝妮睡到自然醒的願望破裂。手機鈴聲不絕於耳,她被吵得無可奈何,拿過來看時,發現宋夢染髮了一大堆訊息約她逛街。
理由很多,比如元旦商場折扣很大,市裡新開了一家風格非常棒的衣飾店,想順道讓許貝妮帶她去買那件派對上穿過的裙子……
衣食無憂的宋夢染應該不知道,像許貝妮這樣的家境,就算商場折扣低至一折,目前她身上的零用錢大概也只夠買一雙襪子。
臉色難看的滑動著手機螢幕,許貝妮的目光停在最後那條微信訊息上——青陽哥哥也會跟我們一起,不過他說要先去書城看書,等我們逛完,一起去看電影。
想了想,許貝妮回覆了簡單的幾個字:待會兒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