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童年生活並不快樂。
早在宋斐斐進入這個家的半年前,爸媽的關係已經變得極其冷漠疏離,而媽媽之所以將宋斐斐領回來,未嘗不是懷有希望藉以挽救婚姻的心思。
這世界總是有這麼多這樣的父母,以為一個家庭到來一個孩子可以挽救一場婚姻,或許有的成功了,然而餘下的大多數,非但未能挽回自己的婚姻,反而給了孩子無盡的痛苦。
爸媽的關係並未獲得緩和,爸爸依舊是長久地缺席,偶爾匆匆忙忙回來一次,偷偷往我抽屜裡塞上一些錢再匆匆離開。媽媽的脾氣變得越發暴躁和歇斯底里,動輒就在廚房裡噼裡啪啦地摔上一陣東西。我和宋斐斐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兩邊,總是匆匆忙忙地對視一眼,彼此在心裡輕嘆口氣之後再低下頭去。
熟稔之後,宋斐斐的性子變得開朗一些,然而依舊有許多個長夜痛哭的時刻。她的臥室搬到了我的隔壁,中間隔著的那面牆上有一個窗戶,每次她抽泣的時候我都能聽見。我怕深夜裡開門的聲音會吵到媽媽,便躡手躡腳地從窗戶上爬過去,像最開始一樣,默默地陪她在床邊坐上一會兒。
往年的春節,爸媽即使關係再差也都會趕回來一同團聚,吃上一頓熱騰騰的年夜飯,然而我十四歲那年的那個春節,兩個人已經無法再與對方平和地相處下去。除夕夜,爸媽都沒有回家。
我和宋斐斐在廚房裡忙活,我本來給她打下手在洗菜切菜刷盤子忙得不亦樂乎,可一抬頭的時候看到對面樓層一家人的溫馨和煦,活脫脫映襯著自家的冷冷清清,還是忍不住難過起來。忽然我就沒控制住情緒,無聲無息地哭了起來。
儘管我哭得無聲無息,可宋斐斐還是注意到了。她看了看我,從鍋裡夾了一個水餃吹了吹塞進我的嘴裡:「江子城,哭什麼,不是還有我陪著你嗎?」
我原本無聲的抽泣變成號啕大哭,一邊大哭一邊嚼著餃子:「你會一直都陪著我嗎?」
宋斐斐放下手裡的筷子,眨巴著眼睛看向我,我在看向她的時候忽然心裡一怔,意識到眼前的女孩已經十二歲了。
我與她相伴,竟已有七年,這七年裡我們懵懂無知,我只覺得時光短暫,如白駒過隙一場,誰知已經過了七年。
她當然不會一直陪著我,我在心裡黯然地想,也許就是在那個時刻,油然生出了「想要在一起」、「想要永遠和她在一起」、「想讓她一直開心」、「即便是她不開心哭泣的時刻也想要陪在她身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然而分別浩浩蕩蕩地到來了,三個月之後爸媽決定離婚,以最不好看的姿態,兩人為了房產和我的撫養權在客廳裡大吵大鬧幾乎拳腳相向,偶爾會吼出幾句「她是你帶回來的,別想推給我」、「我只要兒子」之類的話。
那個下午宋斐斐一直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我也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我不知道那些話傳到宋斐斐的耳朵裡時,她是怎樣的一種心情。
離婚以法庭的一紙判決書結束,我的撫養權歸爸爸,房產和宋斐斐歸媽媽。
拿到離婚證的爸爸迫不及待地買了新房成了新家,催促著我趕緊搬過來。我回家收拾自己的東西那天,只有宋斐斐一個人在家,她看到是我微微點了點頭,讓我進來之後便轉身走到了我的房間裡給我整理衣物。
我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不知為何忽然很想走上前去抱一抱她。我的心裡忽然被一股炙熱的情感操縱著,我忽然就大步走上前去,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間的慌亂,慌忙把手縮了回去,之後便是冰冷。
我心頭湧上的千言萬語全部不知如何開口,只化為一句:「我會經常回來看你和媽媽的。」
她淡淡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