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躁動而不安。酒吧裡震耳的音樂和跳動的色彩來回重複著,心似蘆荻,搖曳不止。
安晨妮要了一杯卡布基諾,于飛揚點了一杯紅酒,在幽暗的燈光裡相對而坐,慶祝生意談成,簽了一個大單。
安晨妮笑容滿面地說:「於總,恭喜!」
于飛揚說:「應該是同喜,沒有你的提醒,咱們這個專案要泡湯了,敬你!」
喝了一小口紅酒,于飛揚又說:「小安,明天提醒我別忘了美國景觀比賽的事。」
「於總,咱們是慶祝呢還是開會呢?您能不能讓我也放鬆一下,最近一個多月咱們是來的最早下班最晚的。」
「怎麼,嫌累啊!」
「我哪敢,我是覺得您日理萬機,好容易能抽空忙裡偷閒,就別再提工作了。」
「好,好。」
于飛揚停止了腰背,最近坐的時間太長,一放鬆下來,覺得腰背脊椎痠疼,是該放鬆放鬆了。
安晨妮發揮自己幽默的特長,辦公室的八卦烏龍事一撥又一撥,逗得於飛揚開懷大笑。笑著笑著,于飛揚突然覺得有一絲怪怪的。安晨妮迎著他的眼神四目相對,似乎極不自然,只是暗淡的光線掩去了一切。再聽到有趣的八卦,于飛揚也不笑了,又擺出於總的嚴肅來。
「於總又嚴肅了,不然談談你的私事吧,你和莫總……」
「老同學了,你不知道她小時候多霸道,掃地把我的拼圖掃到地上,抓魚搶走我的工具,考試還要抄我的答案,最逗的是答案都能抄錯行,考了個鴨蛋。」每次想起莫塵小時候各種烏龍事,于飛揚講個沒完,笑個不停。
安晨妮聞著咖啡的濃香靜靜地聽著。
「我還以為你比莫總厲害呢!」
「我是讓著她,好男不跟女鬥。小學一年級,老師讓她寫‘語文’兩個字,她一個沒寫出來,被罰站在垃圾區。你知道嗎?我們小學在講臺右側有一小塊地方,專門放掃帚和垃圾的。你肯定沒法想象站在那多尷尬,任誰上去都要哭鼻子,莫塵卻一副驕傲的樣子,我們都在背後喊她‘母老虎’」于飛揚忍不住地笑,「你知道那時候流行一首歌,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於總喜歡莫總吧?」
正笑得樂不可支的于飛揚心緒不寧,心針刺般地抽搐了一下,臉色越發難看,只是不停閃耀的光圈掩去了他的落寞。原來莫塵一直活在他的回憶裡,醒來便覺得心裡空空。
「都過去了。」
安晨妮舉起杯:「一切都會好的。」
于飛揚微笑著喝了口酒,問:「你有男朋友嗎?用不用我幫你介紹一個?」
安晨妮慘淡一笑:「前任男友成了飛往英國的黃鶴,怎麼,你要推薦給我的,與你相比如何?」
不等於飛揚說話,安晨妮又說:「如果不和你一樣,還是免了吧。」然後她就直直地盯著于飛揚的眼睛,直看得他的笑變得不自然,才低頭輕啜一口咖啡,讓傾瀑般的長髮遮住了羞紅的臉。
于飛揚說:「不早了,明天還要上班。」
離開酒吧時,深夜冷意襲來。安晨妮驚叫著:「好冷!老闆快救我!」隨機一把掀開于飛揚的風衣鑽進他的懷裡。于飛揚沒有預料,只是拍拍安晨妮的肩,脫下外套披到她身上。
安晨妮拒絕於飛揚送她,還了外套,打了車回了家。
于飛揚沒有開車,一個人走著。橙色的路燈和微雨一起灑在泛濫的腳印上,每寸土地都在展覽白天遺漏的喧譁。被風吹起的舊報紙,上面退色的黑體字淹沒在夜裡,這忽然單純的夜,被溼漉漉地掛在喝醉人的眼睛裡,象一齣滿身傷痕的行為藝術表演,晦澀難懂卻教人無端地嚮往。
往事就像流星剎那劃過心房,一點點甦醒。連於飛揚自己也不清楚一切怎麼會成為今天的樣子。
對於歷史長河而言,十年也只是一瞬,但是卻讓每一個經歷過十年的人唏噓不已。時間永遠都沒錯,準時敲響十二點的鐘聲,準時跨過千禧年,準時走了幾百幾千年。成長無聲無息,直到站在十年後的節點上反思過去,才終於明白青春與愛情早已是命中註定的結局,而自己不過是生命的揭幕人。
夜不能寐的夜晚,她是否也一樣輾轉反側,還是已經躺在另一個男人的身旁?
日記本已翻得掉頁,顏色泛黃發舊,他一直捨不得丟掉。幾次搬家差點弄丟,最後無論費盡多大周折還是找回來了。日記本能找回來,愛情還能嗎?
在任何一個十字路口分開,都可能漸行漸遠。
莫塵把健身卡送給了思琪和劉翹楚,暫時性緩和了辦公室緊張的氣氛。每一次人事調動都會引起不小的傳聞和風波,這陣風幾乎會刮到下次人事調動。莫塵是從小職員出來的,對背後猜測心知肚明。
「莫總,於總來了。」
工作中相遇,各自互稱莫總、於總,心裡彆扭,臉上一點看不出異樣的表情。每個人都是生活中的影帝影后,職場拼的是演技。
「喝茶還是白開水?」
「純淨水。」
莫塵倒了一杯純淨水遞給他,「於總百忙中抽空來訪,有何指教?」
于飛揚環視,整個辦公室格調簡單,下意識地掃描了辦公桌,除了電腦擺放的就是檔案,搜尋不到任何私人的東西,甚至沒有一盆植物,不像他們公司那些女同事,不管誰的桌子上總有一些裝飾物,或者一家人的相框。莫塵素淨的沒有一絲一毫牽掛。
于飛揚打了個電話:「小安,把我辦公桌上的盆栽拿到莫總公司」,轉而對莫塵說,「你做設計師也很多年了吧,怎麼沒給自己的辦公室設計設計?」
「於總是在聊天呢,還是在質疑我的專業?」
「我就那麼令你討厭啊,說話這麼嚴肅,就不能當老朋友聊聊。」
「對不起,我的工作很忙,如果是私人聊天請下班之後再約,如果是工作於總您可以隨時問我。」
于飛揚氣的眉毛上挑,從他一進辦公室的門,莫塵連著叫了幾口「於總」他已經忍著滿身的雞皮疙瘩沒掉下來。
「莫總,您的專業我絲毫不懷疑。畢業之後你去了廣州,在xx公司呆了三年,之後去又到南京在xx公司從事設計師五年,獨立設計了二十個小區,五棟別墅,三個旅遊景區,一路升職到設計部總經理,由於公司老闆投資失利公司週轉不靈被迫終止,你回到北京,在xx公司擔任專案總經理設計的第一個專案是城外休閒度假區,但是不幸公司老闆決策不當瀕臨倒閉,之後你來到這家公司成為一名底層設計人員……」于飛揚如數家珍,莫塵這些年的經歷瞭如指掌。
莫塵心下一沉,他調查她為了什麼?是要了解工作還是要了解私事?
「於總這麼挖空心思瞭解我的工作經歷,是相信我還是質疑我?」
「我不懂你為什麼甘願做一個小角色?」
回憶那段歲月,莫塵是痛苦的、無奈的、糾結的、無助的、疲憊的。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起早貪黑,悶頭工作悶頭睡覺,少說話,多幹活。為了企及遠在大洋另一岸的他,為了追隨他逐夢的腳步,她付出了全部。然而,後來發生一件嚴重的事,導致她再也不想回到從前。
回憶總是殘酷,只是往事如煙,她已沒有說出口的理由,也再不必出口。
「累了想歇歇,小角色沒有壓力,很輕鬆。」
回憶讓她彷彿又回到了過去,從前的疲憊彷彿和此時的疲憊連在一起,瞬間感覺全身痠軟,很想倒下去找一個肩膀靠著。她拿出滴眼液,點了幾滴,讓自己清醒了一下。
于飛揚看著她那麼累那麼疲憊,突然說:「累了,所以找了肩膀依靠?」
莫塵冷笑,他在質問她嗎?他有什麼資格質問,他只是一個負心的人,枉費她苦苦等待了這麼些年。
「怎麼,於總也是喜歡八卦別人私生活的人嗎?」
這時,直線電話說於總的助理安晨妮在外面,安晨妮帶來兩盆盆栽一盆白鶴芋,一盆仙人掌。
「於總,盆栽帶來了。」
「放莫總桌上吧。」
安晨妮將盆栽放好邊說:「莫總,我們於總平時最愛這兩盆植物,都是親自打理,平時都不讓我們碰呢!」
于飛揚說:「小安,我和莫總還有事談,放好你先回去。」
安晨妮退出了辦公室。
于飛揚說:「看你桌上太素淨,仙人掌可以防輻射,白鶴芋可以調節心情,裝飾辦公室色調。」
莫塵心彷彿被紮了一下,無緣無故的關心是要將她折磨死。既然已是兩條平行線,為何還要不斷交叉?他每次一丁點的友好,她都能胡思亂想好半天,近三十的人還活在幻想裡。莫塵厭膩了這樣的生活,被困著,無法挪動。
「小劉,你進來一下。」
劉翹楚進來了,見於總和莫總兩個人都站著表情嚴肅,辦公室充滿了毫無硝煙的戰爭氣氛。
「於總關心你們送了兩盆盆栽,幫我放在外面會議桌上。」
「於總真是細心,連外面內部的空氣和諧都考慮到了,不愧是外面一直仰慕的好老闆,我們莫總經常在我們面前說於總您做事雷厲風行,對待下屬和藹可親,對待工作一絲不苟,對待朋友心細如塵……」劉翹楚嘚吧個沒完。
「趕緊搬你的盆栽,話多小心閃了舌頭。」
短短幾分鐘,盆栽搬來又搬出去。莫塵和于飛揚互相賭氣,她不信他再有能力,還能鬥得過她。小時候事事她佔上風,現在依然不會改變。
「莫總您好好工作,晚上舍妹邀請您一起吃飯,還請您大駕光臨賞個光。」
「於總髮話了,我怎敢不去。」
「好,您忙。」
「我送您!」
莫塵將於飛揚送出門,臨走還不忘說:「於總,慢走!」
于飛揚坐上車,想起來忍不住又氣又好笑。莫塵裝模作樣的樣子當真氣著他了,居然把他喜歡的盆栽擺到會議桌上,居然口口聲聲喊他「於總」,最可氣的是她根本不瞭解他的心思。這個莫塵!
于飛揚還在氣頭上,開車去找夏薇薇,剛到還沒停穩車子,卻從車窗裡看到夏薇薇和一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