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級一開學,莫塵就在子娟背後貼了一張烏龜的塗鴉,子娟正哭的時候老師進來了,莫塵只能離開自己的座位站在掃帚區。多少年後,她才曉得老師這個懲罰方式實在是侮辱人,這不是拐著萬罵她「垃圾」嗎?
終於有人看不過去了,一位偉大的網友說:垃圾只是放錯了地方的寶貝。
於老師的高跟鞋噠噠地越逼越近,莫塵馬上站好。只見於老師身後跟著一個小女孩,清瘦苗條,馬尾辮上扎著一個小草帽樣的髮飾,曼妙的身姿在白紗裙的映襯下像天上的仙女。午後昏昏欲睡的同學馬上驚醒了,看著仙女。一向不知「自尊」為何的莫塵,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姐姐的舊衣服改的衣服,站在垃圾堆的旁邊,失落起來。
「同學們,這是從縣城轉過來的學生,以後就在咱們班了,大家歡迎。」
石頭樂呵呵地鼓掌,李明、小沫,連於飛揚都興高采烈跟得了一百分一樣。於老師和藹地看了一眼女孩,用從來沒對莫塵講過的語氣親切地說:「薇薇,你來自我介紹一下吧。」
女孩睜大眼睛,睫毛忽閃靈動,小聲咳了一下,聲音清細溫和地說:「我叫夏薇薇,夏天的夏,薔薇花的薇。因為媽媽工作調動,我從縣城轉過來,以後請大家多多幫助,謝謝!」
又是一陣掌聲。
莫塵記住了兩個地方,「薔薇花的薇」,她不知道薔薇花是什麼花,家裡只有喇叭花、指甲草、夜來香;第二個是最後一句「謝謝」,他們從來不說「謝謝」這麼客氣的話,放在九十年代的農村,有些突兀,就像媒婆頭髮上插了一朵鮮豔的花。
老師讓夏薇薇坐在了于飛揚的邊上,笑容滿面地對她說:「于飛揚是班上成績最好的同學,有不懂的可以問他。」
夏薇薇依然聲音清細地說了句「謝謝」。
於老師的眼神一下子掃到莫塵,臉色一變,「莫塵,坐回去吧,以後有點記性。」
莫塵站了有一會兒子,腿都酸了。聽到老師法外施恩,屁顛屁顛地坐回去。回去的時候夏薇薇看了她一眼,卻是充滿微笑。
一下課女生們都跑到夏薇薇身邊嘰嘰喳喳問個不停,于飛揚覺得鬧騰跑到走廊裡和石頭玩彈珠了。夏薇薇從書包拿出一袋「大白兔奶糖」,發給女粉絲們。小沫捅了捅莫塵,「我也想去吃大白兔奶糖,你去不去?」
「不去!」莫塵噌地站起來,往教室門口走去。
她的女人幫原來已經有一批成了于飛揚的粉絲,現在又被夏薇薇搶走一批,連小沫也被糖衣炮彈折服了。
那年的春晚剛出來一個小品《三姐妹當兵》,很逗。莫塵記性好,臺詞幾乎能不落地記下來。三年級的六一兒童節晚會,莫塵就成了小品排練的導演。李明是班長,小沫、莫塵和子娟是三個女兵,莫塵那句憨厚的「殺」像極了春晚裡的傻女兵。為了於老師那句「發揚每個人的特長」,莫塵強制每個人都必須表演節目,于飛揚在莫塵的軟磨硬泡連帶搗亂威脅下決定表演書法毛筆字,只有夏薇薇沒有節目。
「夏薇薇你有什麼特長?」
「嗯——要不我唱一首《鄉間的小路》吧!」
「好,給你記上了。」
發揮每個人的特長。莫塵的特長就是湊熱鬧,越是熱鬧的事,她的特長越能展現。六一節,莫塵站在講臺指揮幾個男生把桌子擺成四方型,中間是個小的表演臺。又讓小沫和石頭把用班費買來的瓜子和糖撒在桌子上,甚至數好了每個座位發幾顆糖,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沒有麥克風,就拿課本捲起來充當。莫塵很得意地第一個出場,唱了一首頗為成熟的歌曲《愛江山更愛美人》。當時流行風剛剛颳起,縣裡的點歌臺每天都唱這首歌,莫塵跟著姐姐天天聽,聽的耳朵起繭了。雖然口齒不清,只是照著音依葫蘆畫瓢,連「藕雖斷了絲還連」都唱成了「藕絲斷了四海連」,高嗓門卻把氣氛直接推到高潮。
于飛揚的毛筆字令人老師都讚不絕口。
「下一個節目女聲獨唱《鄉間的小路》由夏薇薇獨唱。」莫塵報幕。
只見,李明和石頭搬了凳子和一張小桌子放在場中央,夏薇薇身著白色的連衣裙,頭上依舊扎著小草帽髮飾,雙手託著白色的電子琴信步款款走到舞臺中央,坐下來開始彈奏。莫塵望著,那模樣很像從天而降的白素貞,只是比白素貞要清純很多。不過,在那個《新白娘子傳奇》瘋傳的年代,白素貞就是美女的代表。
夏薇薇文靜地坐下來,自彈自唱。
「走在鄉間的小路上,暮歸的老牛是我同伴,藍天配朵夕陽在胸膛,繽紛的雲彩是晚霞的衣裳。荷把鋤頭在肩上,牧童的歌聲在盪漾,喔喔喔喔他們唱,還有一支短笛隱約在吹響。笑意寫在臉上,哼一曲鄉居小唱,任思緒在晚風中飛揚……」
她的聲音如在藍天白雲間穿梭的白鴿,撲稜撲稜讓人覺得心曠神怡。伴隨著電子琴潺潺流淌的音符,夏薇薇的歌聲在教室裡飛揚。她極其認真地彈著,極其認真地唱著,極其美輪美奐地表演著。
音樂老師不自覺地拍起手叫出一個「好」字。吃了她的大白兔奶糖的女孩都起勁地鼓起掌來。
莫塵接下去的主持和壓軸的小品反而沒得到想象中的表揚,心裡有小小的失落。
如果說莫塵因為技不如人自認倒霉,之後音樂老師將歌詠比賽原本由莫塵女領的部分轉交給夏薇薇,她再也無法容忍了。一下課氣勢洶洶走到夏薇薇跟前,說:「你為什麼要跟我爭?」
「對不起,我沒有。」
「沒有你說什麼對不起,分明就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
于飛揚看不過去了,「莫塵,你有完沒完,她都說不是故意的了。」
「是啊,莫塵,你別欺負薇薇了。」小沫說。
同學都圍過來看熱鬧,石頭、李明都幫著夏薇薇說話。
莫塵氣不過,一下子把夏薇薇推倒了,磕在課桌的稜角上,牙齦出血了。
「你講理不講理。」于飛揚朝她大聲吼,扶起夏薇薇,推開莫塵,往外走。
莫塵一看夏薇薇嘴裡流血了,不敢再胡鬧,一下子愣住不知道說什麼。于飛揚和小沫攙著夏薇薇出去漱口了,其他同學也跟著過去了,熱鬧的班級一下子剩下莫塵一個人,眾叛親離。
老師提前五分鐘來到教室,同學們乖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每個人都心照不宣地預料到即將來臨的暴風驟雨,低頭看書或那筆書寫,默不作聲。
「莫塵。」
莫塵站起來,本來是不服氣,這一刻真有些害怕了,還有于飛揚粗魯的態度,她有一些後悔了。
「一個學生最本職的工作就是學習,但是不是每個學生都學習很好。那你就應該懂事一點,幫助同學。老師承認你也是一個熱心的好學生,但是為什麼總愛欺負同學呢?夏薇薇是一向文靜、懂事,這次也是因為唱的不錯才被選擇領唱的,老師並沒有撤掉你的文藝委員的職務,可見對你還是很看重的。你因為這點小事就打夏薇薇,太不像話了,老師要求你道歉!」
於老師先禮後兵,莫塵自知理虧,卻不想認錯。年少時,我們都是經常犯錯的孩子,倔強著不肯認錯。
「快,向夏薇薇同學道歉。」
「於老師,其實我也有不對,您就別責怪莫塵了,她也不是故意的,再說我已經沒事了。」夏薇薇站起來向老師說。
「莫塵,你看夏薇薇多懂事,這點你真該像她好好學學。」於老師藉機發揮。
莫塵撅著嘴,早已認識到自己錯了,卻拉不下臉道歉,一向沒臉沒皮的莫塵在夏薇薇面前恨不得像《封神榜》裡的土行孫,直接遁地逃跑了。
最後以於老師懲罰莫塵去操場跑十圈結束。
北方的夏天烈日炎炎,地上幹崩崩,跑起來捲起一圈塵土。莫塵的嘴唇很乾,她看了一眼操場對面的小水池,很想跑過去咕嘟咕嘟喝上幾口,再洗把臉。想到自己把夏薇薇牙齦磕出血,應該受到懲罰,於是舔了一下嘴唇,繼續跑完剩下的兩圈。正當莫塵在太陽底下氣喘流汗地跑步的時候,夏薇薇卻跟上來,一如既往地微笑著,像一陣春風,「今天的事,是我的不對。但是不是我告訴老師的,請你相信我。」
夏薇薇伸出手來,見莫塵莫名其妙,又說:「我想和你做朋友。」
莫塵遲疑地伸出手,搓搓手上的土和汗,在身上擦了擦,一把握住夏薇薇的手,樂呵呵地說:「不能反悔哦。」
一直硬撐著的倔強終於可以釋放了。其實她早就想和小沫一樣和夏薇薇一起下課回去,吃夏薇薇帶來的大白兔奶糖,聽夏薇薇講城市裡的故事……
「這個給你!」夏薇薇從口袋裡掏出什麼遞給莫塵。
莫塵攤開手一看,是一顆大白兔奶糖和一顆花生糖,這些都是她最愛吃的。每次過年媽媽才買的糖。
莫塵的煩惱忘得很快,和夏薇薇的感情越來越好,連上學也要拐遠路繞到夏薇薇家叫她一起上學。夏薇薇家在鄉鎮上的醫院裡,兒時記憶裡的醫院和政府大樓一樣嚴謹森嚴,裡面梧桐樹和桑榆樹很多,密密麻麻樹葉交織,陰涼一片一片卻有些陰森。莫塵每次和夏薇薇一起上學都像探險,大路不走,專門越過小花園,扒過小矮牆,一路都是冬青和月季花。
三年級的考試,莫塵照例還是墊底。夏薇薇和于飛揚並列第一。四年級一開學,老師就帶來夏薇薇轉走的訊息,她媽媽的工作又調回去了,她也回縣城上學了。
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打,莫塵為這段開花沒結果的友誼失落了好一陣子,後來漸漸不記得了。童年裡,來的人,走的人,一個又一個,我們總是沒心沒肺地用愛玩的心填補了所有失落。也許,跳幾次皮筋,玩幾次沙包就能將匆匆過客拋在腦後,即使後來回憶起整個校園生涯,很多人只是浮生掠影,空有一點影響,卻不記得名字,不記得曾經發生的故事了。
整個四年級,莫塵依然跟男孩子混在一起,摸魚、抓知了、螢火蟲、捏泥巴、玩火。時不時在於飛揚面前搗亂,好學生和壞學生的交集來自考試卷發放時老師和家長的對比。
茫茫宇宙中有一種神奇的生物。這種生物不玩遊戲,天天就知道學習,回回年級第一。這種生物長得好看,寫字好看,成績單也好看,可以九門功課同步學,就連他的手指甲都是雙眼皮的……這種生物叫做別人家的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你看看人家于飛揚」成了母親刺激莫塵的口頭禪。而母親不知道在這種生物之外還有一種生物。他會在被他娘拽著耳朵罵成績差的時候說班裡的某某比我還差,被刺激的多了,做夢都想成為別人家的孩子,免得爹孃無數次不厭其煩地說「別人家的某某如何了,別人家的某某又如何了」而媽媽不知道:鄰居家的孩子是我們永遠也追不上的傷痛。
刺激的後果是莫塵上課睡覺、下課跳皮筋耍賴,一到體育課就喊肚子痛。那時剛開始流行遊戲機,每天走路去學校都能看到路口的遊戲機房,莫塵終於忍不住進去看了幾把,因為沒有錢,只能過過眼癮。
日子像白開水一樣,沒有花樣,卻涓涓不息地流過,不留一絲蹤跡。總是在期末考試宣佈成績的時候莫塵才意識到,又一年過去了。那些獎狀上永遠也不會寫上「莫塵」的名字,那些珍貴的獎品也從來沒有屬於莫塵的。只有這時她才感慨「哎,我怎麼沒有好好學習,又錯過一支鋼筆」。
現在的學校人性化多了。不但看成績發獎狀,連文藝才能也能得到榮譽,還有小朋友因為踏實獲得「最佳努力獎」,這是對學習努力但沒有成績的學生最好的安慰。
隨著年齡的增長,很多不明所以的煩惱也開始增多。
五年級的下學期,莫塵懶在被窩裡不想起床,媽媽趴在窗戶口一遍一遍地催。等莫塵從被窩裡跳起來,穿衣服的時候,嚇死了。床單上有隱隱血跡,內褲上也紅了一片。
我怎麼了?會不會生病了?一定是得病了,電視裡經常演什麼絕症的……莫塵不知道這是女性的初潮,胡亂猜測以為自己得病了。想著也許不久就會死去,就像他們去掃墓,老師說地下埋的都是當年血灑戰場的烈士,所謂烈士其實就是死人。莫塵想自己也一定和那些烈士一樣被埋在地下,清明節的時候也許會有人敲著鑼,吹著嗩吶去給她掃墓。
對於死,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她就考慮過。因為調皮,媽媽總是訓她,誇獎姐姐,她以為家裡的人不關心她,想著一定要死一死,是吊死在家裡,還是投河、割腕?後來覺得哪種方式都不妥,一直耽誤下來,活到現在。
微博上一個叫走飯的女生髮了最後一條微博:「我有憂鬱症,所以就去死一死,沒什麼重要的原因,大家不必在意我的離開。拜拜啦!」當二十年後莫塵看到這條微博,才發現對死的話題,是不分年齡和身體狀況。此刻的她,真被嚇到了,忽然對生留戀起來。她慌張地拿一張紙墊在下面,不知道能不能堵住傷口。
「塵塵,怎麼了?是不是病了?」愛珠看莫塵垂頭喪氣,心情抑鬱。
莫塵搖搖頭,不說話。侷促不安地坐著喝了一點飯,卻也不是很有胃口。
「是不是病了,媽媽帶你去看看。」愛珠摸摸莫塵的額頭,並不燙。
莫塵低落地說:「沒事」,扛著書包就要走。
愛珠從抽屜裡拿出幾塊錢和一個蘋果塞在莫塵手裡說:「不想吃飯就自己買點東西吃,別餓著了,如果不舒服就跟老師請個假回來,媽帶你去看病。」
莫塵感動地看著手裡的大紅蘋果和幾塊錢。要知道那個年代,錢都是用分計量的,幾塊錢對莫塵來說一輩子都沒拿過這麼多。媽媽平時總是教育她節儉,苛責她亂花錢。
她不該騙媽媽說學校讓買練習冊,拿了錢去買東西吃;她不該騙媽媽說去老師家拔草,下了課去池塘抓魚;她不該騙媽媽說親戚給了10塊錢,把那5塊私藏了,導致親戚一直覺得媽媽小氣。一時間,莫塵傷感起來。
來到學校,莫塵放下書包掏出數學習題本,趴在課桌上再也不動了。小沫拉她去玩跳皮筋她都沒去。自習課也不鬧了,班裡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數學老師巡視各班,看莫塵認真地盯著數學習題本在看,卻始終沒有動筆,就問:「怎麼了,不會做嗎?」
莫塵猛地被叫到,猛地抬頭,看到數學老師溫柔和藹的笑臉,嗯嗯啊啊地說不會。
「這道題有一些難度的,難得你這麼用功,老師演算給你看……」數學老師拿過莫塵的筆,在練習本上一步一步地算起來。莫塵從未得到如此待遇,沒有老師手把手交過她怎麼學習,她只知道班裡六十多個孩子,她總是最不受待見的幾個之一。
看著數學老師一筆一劃地演算著,認真地給她講每一步的要義,雖然莫塵還是有些模糊,卻很感動。這一刻,她特別希望自己能聽懂數學老師的話,能算出來,好像是報答老師對她這麼好。
無論小學還是中學,很多時候老師的一個態度決定了一個學生的一生。莫塵被老師傷得最深的一句話是「語文課本天天拿著連‘語文’兩個字都不會寫,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莫塵雖然還是沒聽懂,數學老師卻說「沒關係,我先給你劃一些簡單的題,你一步步地做,過幾天再做這道題就很簡單了。」老師翻到前幾頁,在幾個例題和習題的題號前畫了個圈,對莫塵說「例題一定要看會,習題自己試著做做,不懂就問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