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裡一片血腥之氣,剛撩起簾子就能聞到。衛子林本想進去,無奈衛國公夫人死死拉住他。楚珍很快便傳來了答案,自然是隻能相信衛子林了。
楚珍嘴裡咬著布錦,牙齒用力過度彷彿就要脫落了一般,接生婆充滿鼓勵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她卻聽得不是很清楚,只感到腦子嗡嗡的像是一團亂麻。全身所有的感覺都集中到了小腹上,那種撕裂般的疼痛,一陣一陣地困擾糾纏著她。
接生婆的手放在她鼓起的肚子上輕輕往下推著,似乎要給她幾分助力。無奈那孩子彷彿羞於見人一般,怎麼都出不來。
楚珍身上半蓋著的裡衣已經溼透了,一頭青絲披散幾乎要垂到地上,卻是被汗水弄得溼溼的。就在她精神變得恍惚間,一個丫頭手裡端著青花瓷碗急急忙忙地衝了進來。
「少夫人,這是二爺弄來的,您先吞下去!」那丫頭放緩了聲音,捏起碗裡的勺子舀起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楚珍眼皮都沒抬,幾個接生婆輕輕扶起她的上身,剛剛移動了一下,她就疼得直吸氣。剛一湊近就聞到一股子酒味,秀氣的眉頭輕輕蹙起,此刻被疼痛所刺激著,只想快些解脫,也顧不得多少。
乾裂的嘴唇剛張開一點,勺子就湊了過來,那丫頭手腕麻利地一抬,勺子裡黑乎乎的小球狀物體就被灌了進去,還帶著些許的溫酒。楚珍的眉頭皺得更緊,只覺得那東西雖然有酒味的遮掩,但是就這麼吞下去,並且是從衛子林那裡拿來的,心裡頭就不怎麼好受。滑溜溜的一下子便順著喉嚨滑了進去,舌尖上殘留著幾分腥味兒。
此刻她也顧不上探究這東西是什麼了,小腹的墜痛感再次把她拉回到現實。連□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就在她快要睡過去的時候,周身忽然像是湧起了一股暖意,帶的小腹用力一頂。
「哇——」一道稚嫩而細弱的孩子哭啼聲傳來,楚珍輕輕鬆了一口氣,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水。幾個經驗老道的婆子走過來替楚珍收拾,原本已經脫力的楚珍卻是沒有睡過去,相反還有些鬆了一口氣,略帶著幾分興奮的神色。
「恭喜少夫人了,是個極俊的小少爺哩!」接生婆細細收拾了片刻,才用綿軟的紗被包著剛出生的孩子走了過來,見她精神還算好,便把孩子側放在她的身邊讓她細瞧。
幾個婆子手腳麻利,屋裡的血腥氣漸漸退去,其中一個跟著陪嫁過來的婆子,走到楚珍的床邊,臉上帶著幾分欣喜的笑容。
「三姑娘精神頭這樣好就算是度過劫難了,生了娃的女子一般都會因為高興而睡不著。不過說上幾句話,說不準就會累了!」那婆子替楚珍蓋好被子,瞧著她沒有大出血,心底也舒了一口氣。
產房收拾乾淨了,衛國公夫人和世子夫人才走了進來。幾步走到床邊,見楚珍輕笑著向她們點頭,衛國公夫人臉上緊張的神色緩和了些。她伸手抱起楚珍旁邊的小奶娃,當那團嬌笑柔軟的觸感偎貼在胸前時,心頭一陣舒爽。她那淘氣的小兒子總算是有後了,也不用怕日後會整日沉迷於毒物,而被餓死。
「子林還在隔壁的屋子裡折騰毒物呢,快去把二爺叫過來看看孩子!」衛國公夫人小心翼翼地把小奶娃放回了楚珍的身邊,隨手指了一個丫頭吩咐她去找人。
待衛子林匆匆走進來的時候,他的手上還拽著幾個籠子,一瞧見床邊紗被裡的小奶娃,直接扔掉了手中的寶貝,快步就要往前衝。
衛國公夫人瞧著他這副沒分沒寸的樣子,立刻站出身來擋住他。抬手替他理了理散亂的髮髻,柔聲道:「珍兒剛生過產身子虛,你別大呼小叫的,惹她心煩。已經當爹了,就該有些分寸。」
她細細地替衛子林打理好髮髻和衣裳,才拉著世子夫人一同離開了,獨留他們夫妻倆。衛子林似乎受到了親孃的話的極大鼓舞,自己低頭看看四周,覺得一切妥當,才邁著步子走了過來。
楚珍一直盯著他,見他難得一臉莊重的神色,竟是沒忍住輕笑出聲。她伸出一隻手,和衛子林的手相握,男人便慢慢地坐到了床邊,盯著紗被裡包著的小奶娃,一臉的深沉。
「你方才讓丫頭給我吃的是什麼鬼東西,還放在酒裡面?如果我因為你的藥沒了,可是一屍兩命。」楚珍忽然覺得此刻認真嚴肅的衛二十分俊俏,怎麼看心底怎麼舒服,劫後餘生,話語裡帶著幾分輕鬆的調侃。
衛子林眼神有些戀戀不捨地從孩子的身上,移到楚珍身上,轉而更加嚴肅深沉地回覆道:「娘子在我在,現在多加一句,娘子閨女在,我在!」
男人伸出食指輕輕指了指襁褓裡的孩子,一副高大偉岸的男人形象。楚珍被他逗笑了,擺了擺手口氣無奈地道:「沒人告訴你,我生的是個男娃麼?他是你兒子,不是閨女!」
楚珍邊說還邊輕輕晃了晃他的手,臉上的神色還是一副哭笑不得。說句心裡話,她生了兒子傍身,心底還頗為興奮呢!衛子林始終都是一副脫線的狀況,連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不搞清楚。
衛子林愣了一下,竟是渾身顫抖了幾下,然後抬起頭愣愣地看著楚珍,那表情如喪考妣一般。楚珍正感到奇怪的時候,忽然柔荑被衛子林反手緊緊握住了,臉上的神色越發沉痛。
「娘子,怎麼辦?我前幾日就弄了幾條銀環蛇的蛇膽泡在酒裡,那可是大補。今兒我讓人去燙酒的時候,就想了好久,最後拿了個雌蛇的蛇膽給你吃了。總之我不管,這就是我閨女!」衛子林抬起另一隻手,用袖子捂住半張臉做心痛狀,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瞥向襁褓裡睡得安穩的小奶娃,眼神里冒出幾分幽怨。
楚珍明明十分好的心情,一下子全被擊得煙消雲散。雖然心底早就猜出來方才吃的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是竟然是蛇膽,還分得那麼清楚雌雄!渾身皆因為他這句話,而充滿了無力感。京都的貴婦圈子裡,幾乎都知道衛家二爺這奇葩貨,有相熟的貴婦人遇到楚珍總會這麼勸她。
每家的爺兒都有胡鬧的一面,等他們當了爹之後,就慢慢好起來了。好什麼好,衛子林不僅沒好,還病得更嚴重了好麼?
「他是個男的,你怎麼能說他是女的。兒子比姑娘家多個東西,你又不是不知道!」楚珍深吸了一口氣,好容易才平復下來狂躁的心情,幾乎有些氣急敗壞地說道。由於過於激動,此刻所說的話就有些口無遮攔。
衛子林怯怯地看了她一眼,啊,娘子好可怕。又變成喝醉酒那一晚了,比無敵還可怕。最終他心底的糾結,戰勝了此刻對楚珍的恐懼,低聲問道:「那個東西,我能找變戲法的來,把它變沒了麼?」
楚珍一口氣沒喘上來險些暈厥過去,她剛生完產,本以為勞苦功高。衛子林這廝能開竅了抱住她狠哭了異常,感謝她替他生個兒子。現在誰來告訴她,為什麼這奇葩貨想要個姑娘!
「你先把自己的變沒了去,兒子你不要我一個人養,滾出去!」楚珍忍著氣,下/身又開始疼起來了,伸出食指指著門,厲聲讓他出去。
衛子林看了她一眼,察覺到她面色有些蒼白,立刻知道自己又無辜地惹惱了娘子。臉上立刻露出哀求巴結的神情,低聲下氣地道:「娘子,你別發火。兒子就兒子嘛,我一定會疼他的。」
無奈這回楚珍是鐵了心地不想聽,依然怒瞪著一雙杏目。衛子林撅起一張紅唇,滿臉的委屈,邊小聲安撫著邊後退著出去了。
「你攆我出去了,我方才說的話就不算哦。還是我閨女!」明明兩隻腳都已經邁出門檻了,衛子林又轉過身勾著頭對著楚珍說了一句,然後撒開丫子就跑了。
楚珍深吸了幾口氣,旁邊伺候的丫頭在心底無力地嘆氣,二爺惹怒二少夫人的本事兒,真是越發的見長。丫頭連忙遞了個參片讓她含在嘴裡,才慢慢地消了火氣。
衛國公府二房得了個少爺,衛府上下都是一片喜氣洋洋。衛國公期盼著這個孫子,能夠耳聰目明,別跟他那混賬爹一般玩物喪志,為此取了小名兒叫明哥兒。
當衛國公府的明哥兒擺滿月酒的時候,那叫一個熱鬧。京都不少貴公子看在衛國公和衛世子的面子上,來參加二房嫡子的滿月酒。許多人早就聽聞了衛子林*毒物這特性,只敢遠觀不敢深交也。又有小霸王沈修銘記在心底的滿月酒的仇,再加上衛子林另外兩位連襟都是腹黑,專門等著看他笑話。
三個連襟湊在一處合計了一番,拉著一大幫軍中貴族子弟,一人一個酒罈子拉著衛子林就在裡間湊了一桌。衛國公和衛世子一瞧,心裡雖然心疼,但是也耐不住那些強盜一般的搶人,只有忍痛放人了。
「來來來,三妹夫,上回她們那些女子竟然都喝開了,我們這回一定要回敬一番。不喝醉都不是男人!」沈修銘見到他,往日里總*露出兇相的臉,一下子笑開了花,彷彿見到了親人一般。
衛子林一走進來就嚇了一跳,任他自認為是見過大場面的真男人,此刻看著這一屋子雄性荷爾蒙過剩的男人,都有些腿發軟。再一看他們一個個身穿錦衣華服,手裡卻抓著個大酒罈子,分明就在上演衣冠禽獸的戲碼。
李雅筠和蔡儒錦一見他沉默的模樣,紛紛對視了一眼。衛子林這小子果然是怕了吧?
「嘿,衛子林,你不會是怕了吧?這裡可都是真男人啊,你家小少爺過滿月酒,你這個當爹的不應該做個男子漢的表率麼?」李雅筠先行走上前去,一把搭住衛子林的肩膀,不讓他有退出去的可能性。
其他人紛紛跟著起鬨,要衛子林做出真男人的表率。
衛子林一下子就急紅眼了,他冷哼了一聲,從李雅筠的鉗制裡掙扎了出來,抬手猛地拍在了桌子上。那些鬨笑的人都停了下來,有些驚詫地看著他。
「那是我閨女,誰說他是個泥猴兒子的?誰說我跟誰急!不就是喝酒麼,為了我們家姑娘,我也能喝!」衛子林瞪大了眼睛,眼神四處掃了掃,帶著幾分瞪視的感覺。
圍在桌子邊兒的,皆以為他要發火,沒想到竟說出了這般驚世駭俗的話來。鬨笑聲再也止不住了,這一桌子的人自然都是沈修銘他們三個湊出來的人,各自都有相熟的好友在。
「哎喲,修銘,你家這三妹夫有意思啊!不愧是娶了一家的姑娘,都有意思!」其中一個嘴巴厲害的,一句話就把另外三個都帶進去了,滿桌子的人是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
「少說廢話,來喝酒!」沈修銘的臉色變得有些陰沉,他明明是想整蠱衛子林的,為什麼最後丟臉的卻是他自己!
這句話一出來,桌上的男人都是豪爽的性子,不再多說廢話,拿起酒來就開始拼。衛子林自然是重點對待,滿桌子人都找他一人喝。無奈這小子外不強內更弱,一罈子下去就開始舌頭打結了。
說起來楚家四位姑爺中,沈修銘是燒刀子都不紅臉的人,李雅筠屬於迂迴戰術,往往他沒喝幾杯其他人就被他哄得醉倒了,蔡儒錦從小就是在酒桌上長大的,酒桌相當於他第二個家,什麼酒都是來者不拒,而且喝得異常斯文有韻味。唯有衛子林不善喝酒,又不善巧言令色,最終被灌得暈乎乎的。
「今兒真高興,各位都是好兄弟,我得拿出我們衛家的傳家之寶給你們瞧瞧!」衛子林滿臉通紅,一張口說話就帶著幾分酒氣,雙眼也變得迷離,不過臉上那一副神秘的表情倒是絲毫不打折扣。
原本就是專門為了灌醉他的,此刻聽他這麼一說,哪有不好的,紛紛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