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去上學,也沒有請假。想就這麼放縱一下,躺在床上,讓疲憊的神經鬆弛。
昏昏沉沉睡去的他做了個夢,夢裡是十三歲的他和十二歲的何天。
何天說,哇,你好厲害,考了一百分。
何天說,你這麼打會打死他的,你要坐牢的!警察會抓你的!
何天說,翌陽,你媽那麼兇,你出去死定了。
何天說,好的,你等我一下,我回家拿些東西。
……
如果人永遠不會長大該有多好,時光永遠不會朝前該有多好。
一直停留在那一年,停留在她溫暖他的無知歲月裡。
做了一整天的夢,翌陽醒來,天已經黑了,可是媽媽卻沒有回來。
翌陽打電話給媽媽,問:「媽,你什麼時候回家?」
媽媽像是喝了酒,對著他冷笑:「你都不想回家,我為什麼要回家?別煩我。」
翌陽還想說些什麼,電話已經被他媽媽結束通話了。
翌陽覺得胸口隱隱作痛。
何天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是個未知來電,何天惱怒地結束通話了,然而很快,鈴聲又響了起來。
「喂,哪位?」她沒好氣地開口問。
電話裡傳來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聲。
「何天,我今天就把話說明了,你休想再用你的命來威脅你爸,我剛去醫院檢查了,我懷了你爸的孩子,你爸這次跟你媽離定
了。」
何天握著手機,身體不能動,只剩下手在顫抖。
病房裡黑漆漆的,因為她沒有開燈。
何天想,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賤的女人,非要拆散人家的家庭不可。
爸爸這次回來,是來看她呢,還是趁機跟媽媽提離婚的?安靜了才不到半年,這個家又要燃起一場硝煙嗎?
媽媽知道後會怎樣?
何天自己都傷成這樣了,要是媽媽受傷了,誰去安慰?
想想,何天的眼眶有點兒溼。她不允許任何人破壞他們的家。
「你說笑吧?我爸老早就結紮了,你肚子裡的孩子是野種。」何天的手在抖,聲音卻一如既往地淡漠。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何天心裡想,我就不信,你這女人有多潔身自好。何天撒了謊,她爸爸並沒有結紮,她就是在賭,賭這女的還有別的男人。
「不會的,你在撒謊!」那女人驚叫。
何天笑:「我媽當年生我的時候難產,差點兒死了。我爸不想我媽再受罪,就結紮了。我爸當年很愛我媽。」
是的,她強調的是當年。
電話另一頭的人幾乎是慌亂地結束通話了電話,何天握著還在發亮的手機,再也沒有了睡意。
那年,何天十五歲,在鬼門關徘徊了一次,在那漆黑的病房裡,流著淚思考,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應該擁有怎樣的人生。
為什麼大人這麼自私,只顧自己的慾望,不顧孩子呢?
爸爸有沒有問過她,何天,你想要一個新媽媽嗎?何天,你想要個別的女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嗎?
電話又一次響了起來,何天看到上面的陌生來電就噁心,將電池從手機裡面摳了出來。
何天想,你這女人有本事直接問我爸有沒有結紮!
她敢嗎?如果何天的爸爸結紮了,這女人跟他說懷孕了,何天的爸爸絕對不會再要她了。
但是如果……
沒有如果,何天知道,這女人肯定會把孩子打掉的,因為她不敢冒險,那種女人都是自私的。
08
她像從未接過那個電話一樣,當爸爸媽媽回來時,裝作睡著了。
生活照舊,她停學養病,做著留級的準備,跟朱磊他們說笑,看到難得見面的爸爸,親暱地問好。
翌陽一直沒來看過她。
學校裡明明很多人都知道她出了車禍,他卻沒來看過她,像個陌生人一般。
何天想,或許,自己對翌陽來說就是個陌生人。他們不過是小學時見過幾面而已,論交情還比不上朱磊他們。
而翌陽曠了好幾天課,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裡,直到老師打電話來,他才說自己生病了。
媽媽好幾天都沒有回家,翌陽沒力氣想她去幹什麼了,他只想一個人待會兒,守著他的小世界。
他沒去看何天,何天的世界太大,太溫暖,跟他的一點兒都不一樣,他融不進去。
然而最後,還是抵不住思念,翌陽去了醫院。
翌陽敲門進來的時候,何天正往媽媽手裡吐瓜子殼,看到翌陽,何天的眼睛一亮。
「阿姨好,我叫翌陽。」翌陽走了進來,禮貌地朝何天媽媽說道。
何天媽媽第一次見到長得這麼漂亮的男孩子,愣了愣,隨即溫和的臉上揚起了笑,說:「你是天天的同學吧?來,坐吧,你們
聊,我去倒垃圾。」
何天媽媽走後,病房裡就只剩下了何天跟翌陽。
要是能動,何天這會兒肯定要轉過身去,當做沒看見翌陽。
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在自己出事醒來的第一眼就希望看到他。
後來,何天明白了,原來愛情早在她的心中埋下了種子,只是自己一直不願去正視。
目光落在了翌陽的校服上,何天嗤笑了聲,說:「喲,你剛放學回家?」
翌陽坐到了她的床邊,將帶的鮮花放到了一旁,語氣不鹹不淡地「嗯」了聲,嘴角掛著微笑。
他撒謊了,他根本就沒有去學校,他請了好幾天的假,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故意穿了校服,他不想何天看穿他的小心思。
他那麼羞澀的小心思,怕嚇著她。更怕的是,她要是知道了他對她那近乎病態的執著,又會怎麼對他?
何天看他一副冷冷的樣子,心裡有些失望。
原來,他只是放學順道過來。
「真小氣,就一束花。」
何天沒收過花,所以不知道翌陽買的花有多貴,更不知道這是他第一次送女孩子花,他在花店前躊躇了多久。
翌陽看何天噘著嘴不滿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問:「你還想要什麼?」
何天別過頭,開玩笑地說:「要你奶奶,你給不給?」
翌陽皺了皺眉頭,他從懂事起就未見過奶奶。媽媽把爸爸那邊的所有聯絡都斷了。他的親人只有媽媽一個。
「我沒見過奶奶。」翌陽不傷心也不難過,很平靜地說道。
何天愣了愣,她不知道翌陽的家事,也不想追問,就像她也不希望有人問她的家事一樣。那種感覺很不好。
「就說給不給,又沒問你有沒有見過。」何天咕噥道。
翌陽點點頭,說給。
何天又問:「那你爺爺呢?」
翌陽看著何天那張故作倨傲的臉,再傻傻地點頭,說給。
何天很滿意,玩心大起,臉朝翌陽湊過去點兒,繼續問:「那要你爸爸呢?」
翌陽說給。
那你媽媽呢?
翌陽說也給。
但是,何天,你要我的家人做什麼呢?翌陽內心很想發問,是你想當我的家人嗎?
「那……要你呢?」何天最後故作隨意地問道。
翌陽的心像被什麼重重地撞擊了一下,連呼吸都變得急促,點點頭,無比鄭重地說:「給。」
只要你想要,那麼,我就給。翌陽心裡默想,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一問一答,誰也不問是玩笑還是敷衍。
整個世界只剩下了彼此的呼吸在湧動。
09
話題沒有再繼續下去,因為何天的媽媽回來了。
何天竟然一眼就看出了媽媽剛哭過。
似乎怕她發現,媽媽還故意擺出了笑,問何天想吃點兒什麼,她出去買。
爸爸說好今晚會買東西來的,何天聽媽媽這麼說,就知道,爸爸又惹媽媽傷心了。
何天拉了拉站起來的翌陽,討好地說:「翌陽,我想吃戰鬥雞排還有茶源坊的摩卡咖啡,我媽不知道在哪兒,你幫我去買吧!
」
何天想支開翌陽。
翌陽不知道何天的小心思,自然說好,雖然他也不知道那些東西該去哪兒買。
離開三年,這城市多多少少對他來說有些陌生,但是他可以打電話問同學。
翌陽要離開的時候,何媽媽喊住了他,說怎麼好意思讓他去買,還是她去吧!
何天喊住了媽媽,急切地說:「媽,你要是去了,我想尿尿,總不能讓翌陽給我脫褲子吧?」
翌陽白皙的臉很不爭氣地紅了。
何媽媽沒好氣地瞪了何天一眼,何天裝出一副很急的樣子,說:「媽媽,我這會兒就有點兒尿急。」
媽媽無奈地嘆了口氣,掏了些錢要塞給翌陽。
翌陽連忙往後退了幾步,擺著手說:「不用了,我有錢。」
見他堅持不要,何媽媽難為情地笑了笑,說:「麻煩你了。」
翌陽一走,何媽媽把錢放回口袋,走到何天的病床邊準備扶她下來撒尿,何天卻不願下來。
「你不是說尿急嗎?你又不想上廁所,幹嗎麻煩你同學呢?」媽媽有些生氣地對何天說。
何天咕噥了聲,說:「翌陽不是一般的同學。」
何媽媽的臉色一沉,說:「不是一般的同學?難道他是你男朋友?你這死丫頭,我不是叫你別早戀嗎?你才多大!」
何天連忙叫道:「不是,我沒早戀。也不看看我什麼德行,翌陽怎麼會喜歡我。」
「我爸呢?」何天突然停止了說笑,一本正經地抬頭問媽媽。
媽媽的臉色漸漸暗沉下來。何天對任何事都很粗心,卻唯獨對這件事很敏感。
「我爸不來了對吧?他都對你說了些什麼?」
「天天,曹阿姨是不是給你打過電話?」
「她不是我阿姨。」何天出聲否決。
「那你告訴我,你是不是騙她說你爸爸做了結紮手術,害得她把你爸的孩子都流掉了,以為你爸不想要孩子?」媽媽有些生氣
地問何天。
何天咬著嘴唇說:「沒有。」
「天天,你是我生的,你什麼脾氣我不知道嗎?媽媽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是那孩子是無辜的啊!如果不是你,我跟你爸爸早過
不下去了。」媽媽哭了出來,聲音哽咽道。
何天沉默地坐在病床上,看著媽媽哭泣的樣子,眼眶微微地紅了。
「是,我是騙她又怎樣。她要不是做賊心虛,跟其他人有一腿,幹嗎急著把孩子打掉。現在還有臉說是怕我爸不要,只有你跟
爸才相信她的話。」何天倔強地說,冷著臉,表情憤然。
「先不管她怎樣,你撒謊就是不對。曹燕跟你爸說了,你爸很生氣,要不是你爺爺奶奶攔著,他這會兒早衝過來打你了。天天
,媽媽已經想通了,我已經死過一回了,除了你,真沒什麼好在乎的了。等你把身體養好了,我就跟你爸協議離婚,我回溫州
去。你仍然跟你爸,這樣你爺爺奶奶會照顧你,而且你爸也有錢,總比跟我好。」
媽媽邊哭著說,邊伸手要幫何天擦眼淚。
何天避開了她的手,說:「為什麼又要離婚?誰準你們離了?我爸呢?讓他來看我!我不准你們離!我誰也不跟,你們要是離
了,我就走。讓你們急死!我就不讓你們離!不讓!」
何天覺得很難過,胸口悶得要窒息,她大聲地喊著,完全不顧會吵到其他病房的人。
「讓我爸爸來!讓他來看我,我不要他跟你離婚!不要他跟狐狸精在一起!讓我爸爸來!媽——」
何媽媽心痛地抱著瘋了般掙扎的何天,哭著哀求:「天天,你別亂動,你的傷沒好,別亂動啊!天天!」
何天真氣自己,她現在要是沒受傷,一定要衝到深圳去,把那姓曹的狐狸精弄死。
實在是太可恨了!
10
翌陽回來的時候,站在病房門口,看到何媽媽抱著何天,兩個人在哭。
病房裡的東西被摔了一地,何天的病床亂糟糟的。翌陽拎著何天想吃的東西杵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瘋狂的何天。
最終,他還是走了進去。
何媽媽見到翌陽回來,趕緊擦掉眼淚,艱澀地開口,說:「不好意思,我先出去下,麻煩你陪我家天天說說話。」她實在是熬
不住了,跑出了病房,一個人偷偷地哭。
何天沒擦眼淚,只是吸了吸鼻子,朝翌陽沒好氣地說了句:「看什麼看,沒看到鼻涕進眼睛裡啊!」
翌陽沒笑她,只是把買好的東西放到了她的手邊,說:「戰鬥雞排那家店關門了,我買了巴弟雞排,口味差不多,你吃吃看。
」
何天說:「我手上沒力氣,剛才只顧著摔東西了,你餵我吧!」
翌陽「嗯」了聲,坐到了何天的床邊,靈活地挑開塑膠袋上的死結,把吸管插進了摩卡,放到了一邊,然後把雞排的紙包開啟
,瞬間,香味彌散開來。翌陽用木籤插了塊雞排遞到何天的嘴邊。
何天卻盯著袋子裡的那盒蛋撻看。
「想先吃蛋撻?」翌陽問。
何天搖頭。
翌陽被她弄得有點兒不知所措。
何天卻突然哭出聲來,手緊緊地抓著翌陽的手。
翌陽的身體僵住了,看著何天的眼淚,他有些心疼。
「怎麼了?」
他一開始就猜到,何天跟她媽媽哭,肯定是因為家事。他覺得問人私事不太好,但還是忍不住地詢問。
因為他想知道,何天為什麼哭。更想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她才能不哭。
「翌陽,我爸爸媽媽要離婚了,我媽媽讓我跟我爸,我不要他們離婚。」何天抓著翌陽的手,哭得直顫抖。
翌陽感到自己的心好像也跟著她一起顫抖了。
何天哭累了,說:「翌陽你抱抱我。」
翌陽伸手環住了她。
他的身上有著洗衣液的香味,很好聞。
何天整個人靠在翌陽的懷裡,覺得他的胸膛很溫暖。
何天突然甕聲問翌陽,小時候她抱他是什麼感覺。
翌陽老實回答,很暖,不想放開。
何天在他的懷裡點了點頭,疲憊地閉上了眼睛,說:「翌陽,你說點兒話安慰安慰我吧,我現在說不出的難受。」
翌陽「嗯」了一聲。
然後過了很久,何天都沒聽到他開口。
長久的沉默讓何天有點兒想睡,她摸了摸翌陽的手,歪著頭問:「翌陽,你怎麼不說話?」
翌陽說:「我在想該怎麼安慰你。」
何天說:「翌陽,你要真不會安慰人,就別想了,你就隨便跟我說說話吧!」
翌陽說:「好。」
結果翌陽就說了一句:「何天,我爸爸媽媽在我五歲的時候就離婚了,我跟著媽媽過,身邊再沒有其他親人了。」
何天驚愕地扭頭看著他,唇瓣擦過他的臉,軟軟的,翌陽的心有些癢癢的。
何天問:「翌陽,你當初不是跟你爸他們去南京了嗎?你們那小區的人都這麼說,我問過啊!」
翌陽說:「你打聽過我?」
何天扭捏地回答:「還不是因為你當初突然走了,我想不通嗎?」
翌陽下巴抵著何天的頭,將她抱得更緊些,然後緩緩地訴說。
說他媽媽與曾是他後爸的男人那場荒唐的婚姻,說他在南京的生活,卻唯獨不告訴何天,這三年他的痛苦,他的孤獨,他的不
安,他的掙扎,他的思念,他內心的悲哀。
「翌陽,你應該都不記得你爸爸長什麼樣吧?」
「嗯,不記得,我媽連照片都不留。我對我爸其實沒什麼感情,畢竟他離開的時候,我太小了。」
「那你沒爺爺奶奶?」何天心酸地問。
翌陽依舊點頭,說:「是啊,我媽不允許我跟爸爸那邊的人來往。不過我有外公外婆。只是外公在我還未出生的時候就已經過
世了,外婆是在我九歲那年過世的。」
何天聽著翌陽的話,忍不住地心疼。
她覺得翌陽比自己還可憐,最起碼,她還有爺爺奶奶疼她,媽媽也很疼她。翌陽除了他媽媽,什麼都沒有了。
何天又想起小時候翌陽媽媽打他的樣子,心口疼疼的。
他媽媽好像也不疼他。
11
何天捏捏翌陽的手,想給他傳遞些溫暖。
她說:「翌陽,你別難過,以後我當你的親人,這樣你就有我疼你了。」
翌陽垂下眼簾,深邃的眼眸望著一本正經的何天,幫她撥了撥額前凌亂的劉海,說:「何天,你也別難過,以後,你還有我。
」
你相信嗎?
那一刻,何天跟翌陽兩個人都沒想過愛情,彼此的依偎、安慰、約定,都跟愛情無關。
就像兩隻同病相憐的流浪狗,用淡淡的語調交流著彼此的心事,這一切,如果真要談及感情的話,就像何天說的那樣,彼此充
當彼此的親人。
那是親情吧?
翌陽換了個位子重新坐到何天的面前,盯著那張與幼時沒有多大不同的臉,說:「何天,你也抱抱我吧!」
何天朝他伸出了手,微微地笑:「你自己鑽進我懷裡,我腰板不能動,只能……」
沒等她說完,翌陽重新抱住了她。
溫暖的手輕輕地拍著何天的背,溫潤的語調在何天耳邊響起。
「何天,不要難過,再灰暗的天空都會有放晴的一天,再大的風雨都會有停歇的一天,悲傷與難過只是一時的。」
何天把頭靠在翌陽的肩上,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落了下來。
「翌陽,我還是不習慣這樣的難過,還是不想接受我爸媽要離婚的事實。」何天哭著說。
翌陽幫她順氣,眨了眨酸澀的眼睛,說:「其實我直到現在還沒有習慣五歲那年就開始的悲傷。」
何天咬了一下翌陽脖子上的肉,罵道:「那你還騙人。」
翌陽不喊痛卻笑了。
翌陽把何天哄睡著了才回去,出病房門的時候,遇到了何天的媽媽。
翌陽說:「阿姨,我走了,改天再來看何天。」
何天媽媽看著眼前這個清秀的男孩子,忍不住拉了拉翌陽的手,問:「翌陽,你喜歡我家天天吧?」
翌陽愣了愣,然後點了點頭,又怕惹何天媽媽生氣,急忙解釋說:「阿姨,我們不談戀愛。」
何媽媽見他懂事,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說:「翌陽,我看得出來我家天天喜歡你,要是以後我不在她身邊,你
要對她好點兒。要是你們大了,能走到一起的話,千萬別像我跟她爸那樣。天天看起來很活潑,其實內心挺敏感的。她雖然比
其他女孩子調皮了些,但心眼是好的。」
翌陽看到何媽媽又哭了,忍不住伸手拍拍她的背,認真地說:「阿姨,你放心,我會對何天好的。」
那時年幼,所以,把承諾說得太早。
何媽媽點點頭,然後回房去看何天。
翌陽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一直陪著何天,他還沒有吃晚飯,卻不覺得餓。
在夜色中穿行,感受著十月夜晚的涼風,翌陽微微地閉上了眼。
他的所有感知,聽覺、嗅覺、味覺……都被何天的喜怒哀樂佔滿了,很滿很滿,連空虛的心都一併被填滿了。
12
門是虛掩的。
翌陽沒想到媽媽今晚回家了。
將鑰匙放回口袋,翌陽吸了口氣進門,看到媽媽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身旁堆滿了酒瓶。
翌陽的眸光一暗,走過去,從媽媽手裡搶過酒瓶,說:「媽,你別喝了。」
錢曉彤恨恨地瞪向翌陽,伸手要奪回他手中未喝完的半瓶啤酒,被他躲開了。
「你還知道回來啊!」
錢曉彤抓起地上的空酒瓶就朝翌陽砸過去。
翌陽沒躲,額頭被酒瓶硬生生地砸了一下,當即就滲出血來,沿著臉頰往下流。
「媽,我是人,不是奴隸,我有自己的人身自由。我說過不會丟下你,就不會,可是,我也有我的生活啊!我總不能天天從學
校回來,就待在這個家裡,等著你回家,我的世界總不能只圍著你一個轉,對吧?」紅豔豔的血從翌陽的額頭上流下來,他覺
得有些眩暈,但還是強撐著站直身體,對媽媽說道。
錢曉彤看著翌陽臉上的血,酒醒了大半,卻放不下面子求和,只是冷冷地指著兒子,說:「你去找藥箱先把傷口清理一下。」
翌陽說:「媽,我不疼,如果你覺得非要打罵我心裡才舒服,我就繼續給你打。」
「我讓你去你就去!我不想聽你說話,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你想血流光你就流去,我不管你!」
說罷,錢曉彤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進臥室,狠狠地甩上了門。
翌陽站不穩,癱軟在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一手的血,他也沒急著處理傷口,只是在大廳乾坐著。
不知道坐了多久,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看到螢幕上的名字,翌陽的心軟了。
離開醫院前,他跟何天互相存了手機號碼。
翌陽抓著沙發的扶手從地上站起來,整個人又硬生生地摔到了沙發上,耳邊的手機裡傳來何天擔憂的聲音。
她問:「翌陽,你到家了嗎?」
翌陽說:「到了,你找我什麼事?」
何天說:「我醒來發現你不在了,我媽說你走了,我就問問你有沒有到家。」
翌陽躺在沙發上,感覺整個天花板都在晃,他閉了閉眼睛,艱難地吞了吞口水,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平緩些,說:「剛到,現在
準備吃晚飯。」
何天說:「哦,到了就好,那我掛了。」
翌陽說:「何天……」
何天問:「嗯,想說什麼?」
翌陽眯了眯眼,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沒什麼,那就這樣,改天我再去看你。」
何天說:「好的。」
結束通話了電話,翌陽昏昏沉沉地躺在沙發上不想動。他剛才其實想跟何天說,他好像想她了。
剛分別沒多久,就想了。
比以往見不到面的三年,更想。
臥室的門被拉開,錢曉彤陰沉著臉大步走向沙發,手裡拿著個藥箱,嘴裡在罵。
「你現在長大了,知道跟我犟了!血流光死了也不怕了。」她邊說邊動手幫翌陽擦血。
翌陽閉著眼睛,消毒水塗上傷口的時候,他吃痛得皺起了眉頭。
「媽,我不是不怕死,我是沒力氣去找藥箱了,感覺周圍的一切都是晃的。你以後別砸我頭啊,要是砸出事,你不心疼嗎?」
錢曉彤啐了聲,手上加了力,疼得翌陽咬緊了牙。
「叫你跟我貧嘴!」
罵歸罵,可翌陽還是看到媽媽的臉上掠過幾絲心疼。
哪個做母親的會真的不愛自己的孩子呢?
沒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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