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雞窩窪的人家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麥絨不好意思攔她,晚上也不好意思去接,一夜裡卻覺炕

大。等孩子送回來,就把孩子視為寶貝兒一般。回回說:

「孩子可不能讓他們勾了心去呢。」

但孩子見了煙峰,依舊乍著手呀呀地叫。

禾禾在家呆了一個時期,從縣城運回了那一批桑樹苗兒,在那些魚鱗坑裡栽了,又給煙峰砍了柴禾,磨了米麵,便又到縣上去找那個戰友了。等將拉電線的水泥杆全部運齊後,收入又增加了許多,就託人買下了一輛手扶拖拉機,開始獨個跑起長途運輸來。

入了冬,白塔鎮土產收購站的一批山貨包給了禾禾拉運。他每天早晨上縣,晚上返回,每一次回來,家裡就有好多人來。這個讓到縣上捎買東西,那個讓將東西捎運去縣上。他們全忘記了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儘量揀中聽的話奉承禾禾。煙峰看不慣,說:

「理這些人幹啥?你倒霉了,就他們來推下坡碌碡,如今你有辦法了,瞧那嘴臉!」

禾禾說:

「世事也就是這樣,只要咱能辦上的事,咱就辦吧,計較那些幹啥?」

禾禾笑臉迎著上門來的人,來了就沏茶,散煙,又天空地闊談些城裡的新聞。這些人一離開他家,總是說:

「這小子運氣來了!」

後來桑葉敗了,蠶不能再餵養,煙峰就坐了手扶拖拉機到縣上去,果然衣著慢慢時新起來了。她又喜歡買些小零碎,什麼鋁鍋呀,小蒸籠呀,糖瓶呀,茶葉盒呀,東西雖不大,擺在櫃檯上卻五顏六色,明光閃閃的,後來競買了一臺收音機,每天吃飯時間,就擰到最大音量,惹得來人更多了。一到晚上,就聽見有人在互相招呼:

「走,去聽戲去啊!」

到了煙峰家,看見櫃蓋上的小洋玩意兒,問這問那,又評論煙峰那新買來的衣服,說幾句「煙峰成十八歲娃了」的笑話。煙峰得意,常常出門,動不動就把禾禾新做的工作服披上,還將禾禾的一雙地質工人穿的半舊牛皮鞋穿上。一些人倒嫉妒起來了:

「一個拖拉機使這家發了!」

「他哪兒就能買起了拖拉機?」

「人家養蠶呀!」

「他怎麼就能發了?」

「哼,男人能掙錢,婆娘勾子能擂圓,那煙峰披個衣服穿男人皮鞋,燒包成什麼樣了!」

煙峰聽了,倒不在乎。每次進縣城回來,又總要給麥絨的孩子買些糖果,或者帽子、圍裙、鞋子什麼的,這卻使回回和麥絨驚慌起來,怕這樣會將孩子的心勾走,也就儘量打扮孩子。但畢竟比不過煙峰,便不大讓煙峰再接孩子過去,當煙峰將新買的東西送過來,就說:

「給他買這麼多東西喲?這孩子既然投胎到沒本事的娘這裡.他哪兒能享得城裡人的福!」

說話不甚中聽,煙峰就心上疙疙瘩瘩起來。回來越想越生氣,只恨自己沒有生娃娃的本事,好心沒好報。

到了冬至那天,電線拉通了,白塔鎮上的電燈亮了,深山人幾天幾夜喜得坐不住,睡不穩,都盼望電燈很快拉到各家各戶。幾天後,各山山溝溝就開始架線路,雞窩窪的電杆栽到窪底,但各家要用電,從窪底到各家門前的電線卻只能自家出錢。這一下,使好多人家為難了。麥絨家離窪底較遠,回回計算了一下,單這一段電線,以及屋裡的電線、電燈、電錶錢一共需一百五十元,他便叫苦不迭了。自結婚花了大筆錢後,又翻修房子,又置買傢俱,手頭的錢早已沒有幾個,哪兒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只好眼看著別人用電,自己依舊點那小煤油燈。

拉電最早的,要算是禾禾。他一連線了四個燈,一個小房一個,而且大門口也拉了一個。一到夜裡,滿窪的人一抬頭,就能看見那門上的燈,亮得像個太陽。

回回夫婦自慚形穢,就更不大到禾禾家來,自覺不如了人家。窪裡的人也都議論開了,說這一家子紅火了,那一家子光景要塌夥了。

但是,這個時候,煙峰病了。

她病得很厲害,四肢無力,不想吃飯,又經常嘔吐。眼紅而嫉恨他們的一些人得到訊息,就都私下嘰咕:

「這病怕不是好病哩。」

「哼,人的福分都是命定的,我就說這一對浪子怎麼就日子這麼紅火!他們哪兒能享得那福?有財就沒人,有人就沒錢,瞧吧,即使這病能治,也是來收這家錢財的。」

禾禾也緊張起來。先並不在意,覺得煙峰一向身體好,這毛病過幾天就好了。沒想越來越厲害,他忙到鎮上請了大夫來。大夫請過了脈,卻突然大叫道:

「禾禾,你有大喜了!」

訊息一時三刻傳遍雞窩窪,人人都驚呆了:這個多年來不會生娃娃的煙峰竟懷孕了?!說來說去,原來那回回才是個沒本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