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雞窩窪的人家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這真是個浪子,使你離了婚,他卻屁股一拍就走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煙峰,這也好哩,他怕是再不回來了,這一份家產也真夠意思了哩。」

「你牙打了說屁話!」她竟破口大罵。

到了秋收季節,家家都開始收起包穀、豆子、穀子來,煙峰就越忙得手腳打了鑼。她要收自己地裡的莊稼,又要收禾禾地裡的莊稼。村裡人都看著她笑,她也不央求任何人。但是,一些人手腳不乾淨,就偷起禾禾地裡的包穀。頭一天中午,煙峰發現地頭的包穀長得好好的,第二天去收時卻少了五六十個棒子。她立在地頭,破口大罵,上至列宗列祖,下到子子孫孫,罵得蚊子都睜不開眼。夜裡,她就在地畔巡看,發現一個人正在地裡,瞧見了她,假裝蹲下拉屎。她就在地口等著,那人一走出來,她笑笑地走近去,一下子抓住衫子往上一撩,那人的腰裡,包穀棒子一個拴一個繫了一腰。那人卻惱了,叫道:

「你要幹什麼?」

「我要給你披件賊皮!」

「這是你家的地嗎,你管得著?」

「我就能管得著!」

「禾禾是你的男人不成?!」

「就是我男人,你怎麼著!」

「呸!不要臉的破貨!」

她一個巴掌打在了他的臉上。

兩人廝開啟來,她畢竟不是對手,頭髮抓亂了,肚子上捱了一腳,趴在地頭上昏過去了。等醒過來,大聲叫喊捉賊,跑過麥絨家門前。回回兩口才從地裡回來,院子裡堆了偌大一堆包穀,一邊剝包穀皮,一邊三四個結在一起往屋簷下掛。看見煙峰披頭散髮跑過來,兩人都吃一驚:

「誰偷什麼了?」

「偷包穀的,還打人了。」

「偷了你的包穀?」

「偷禾禾的,禾禾地裡丟了上百個棒子了!」

「看見是誰偷的嗎?」

「五毛,五毛那賊東西!」

「你能惹過那無賴嗎?禾禾還沒回來,他往外邊跑嘛,他還管莊稼?讓偷光了,把嘴吊起來,他也就知道怎麼當農民了!」

「回回,你不要看笑話,你別以為你現在是一家好日子了!哼,禾禾就是要飯,也不要到你門上來的!」

回回和麥絨沒想被煙峰這麼奚落了一場,當下也上了火,說道:

「我們算什麼,你們能放在眼裡?」

話是這麼說的,但心裡總不是滋味,一夜裡兩口子倒再沒有說出話來。

煙峰一直跑到隊長的家裡,告了狀。隊長也氣得嗷嗷叫,當下和煙峰到了五毛家,當面訓斥了一通,把那十二個包穀棒子一個不少地追了回來。

也就在第二天,禾禾回到雞窩窪了。他是開著一輛手扶拖拉機回來的,又領來了一夥同事,三天之內就收割完了兩家全部的莊稼。又八個人將手扶拖拉機抬進了窪,把兩家大塊的平地犁了一遍。雞窩窪的人都傻了眼,他們從來沒見過手扶拖拉機在這裡犁地,當下圍了好多人,摸摸機子的頭,摸摸機子的犁,然後跳進犁溝用手量著深度。回回和麥絨始終沒有來,他們站在門口,只是呆呆地往這邊看著,不好意思來見禾禾,也不好意思趕牛過來犁緊挨禾禾地畔的那幾畝的。

煙峰卻病倒了,睡在禾禾的炕上不能起來。當禾禾一個人坐在她的身邊安慰她、感激她時,她卻瞪他、罵他、唾他,要求把她送回她的家裡去。禾禾低著頭,任她發洩著怨恨,卻並不送她回去。他出去犁地了,她卻掙扎著爬到視窗,看著那手扶拖拉機嘟嘟地開過來,開過去。

地裡一切都忙清了,幫忙的朋友們坐著拖拉機走了,屋子裡只剩下了禾禾和煙峰。禾禾把抓來的中藥熬了端過來,勸著她喝,給她講著這兩個多月的情況。他說,那個電站已經修成了,開始發電了。他們承包了石料和水泥,勞動強度很大,但他沒有累倒,倒學會了開手扶拖拉機。他說,現在各公社開始拉電線,他們又承包了從電站到這個公社沿途的水泥電杆運輸任務,電很快就通到這裡來了。就要用電燈了。他說,他掙了六百元,加上以前積累,他想買一臺手扶拖拉機。他說,他很想她,夜裡常做夢,覺得對不起她……

「你還對不起我了?」煙峰說,「你對不起什麼了,你多麼省心,一走就了嘛!」

禾禾說:

「你別說了,我已經夠後悔了,我給你寫了信後,就又想再給你寫信,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寫?」

「給我寫什麼信呀,我一箇中年寡婦,誰見了誰都嫌呢,你給我寫什麼信呢?」

「你還饒不了我嗎?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煙峰……」

禾禾眼睛溼了,拉住了煙峰的手。她把手抽出來了,說:

「我是你嫂子哩!」

「不,不……」禾禾卻一下子抱住了煙峰。煙峰並沒有反抗,幾乎也是在同時迎接了他的擁抱,而又緊緊地抱住了他。眼淚無聲地從兩張臉上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