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車開來了,他買了票,就爬到車頂上去裝自己的繭麻袋。等走下來,煙峰卻坐在車上了。
「你到哪兒去?」他差一點驚叫起來。
「縣城。」她說。
「縣城?去縣城有什麼事嗎?」
「沒事就不能去逛逛嗎?」
「就你一個人?」
「你不是個伴嗎?」
禾禾疑惑地坐下來,煙峰問他:要到縣城去,為什麼不給她打個招呼?
「不是我作嫂子的說你,你想什麼,想幹什麼,我不見你,聞也聞得出來!你怕我花你的錢嗎?我煙峰有的是錢哩。」
「嫂子,」禾禾說,「你沒事,何必去花錢呢,你還是回去吧,或者改日再去吧。」
「這是你的車嗎?你是我的丈夫嗎?瞧你那口氣!我偏要去看看,多少年裡我就想到縣城去,去看看那是什麼大地方呢?」
車開動了。半天后,將他們拉到了縣城的大街上了。
煙峰第一次來到縣城,她雖然整天嚮往著這個地方,作著萬般的想象。但一來到這裡,卻使她一下子惶恐起來。這裡的街這麼寬,樓房這麼高,簡直令她吃驚,想不出來人住在那上邊頭會不會暈?在街上走著,腳還抬得那麼高,立即被一群孩子注意到了,學起她的走勢。她就臉色彤紅,儘量放低腳步,卻一時扭捏得走不動了。便一步也不敢離地跟著禾禾,到一個商店,就進去看看,問問這樣,又問問那樣,聲音洪大,惹得售貨員都瞧著她笑。禾禾也覺得有些難為情,就說:
「你別那麼大聲,不懂的問我就是了。」
煙峰卻說:
「他們笑什麼呀,不懂就是不懂,咱是山裡人嘛!」
逛完了全部商店,禾禾帶著她到了絲綢廠賣繭。路過紡織車間,煙峰「啊」地叫了一聲,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機器一聲兒轟隆,像河流一樣的絲綢就不停地瀉出來。她從未見過織布,更沒有見過織絲綢,那些女工,年紀都小小的,漂亮得像是從畫上走下來的。她走近去,一會兒看看絲綢,一會兒看看女工的一雙手,問這樣問那樣,人家回答著她,她卻一句也聽不清楚。一齣車間,就說:
「這絲就是繭抽出來的?」
「可不就是。」
「我的天,這麼好的事,這蠶該大養了!這些女子們都是吃什麼長大的,這麼水靈,手又那麼巧呀,咱當農民的算是自活一場了!」
「咱也不算自活,不是也種糧、養蠶嗎?」
「禾禾,你給嫂子說,你在外邊跑的地方多,都是像縣城這個樣嗎?」
「這算個啥呀,大城市的世面才叫大哩!」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為啥和麥絨過不到一起了,你是眼大心也大了!讓雞窩窪的人都到這裡瞧瞧,就沒有一個人對著你叫浪子了!」
禾禾笑著說:
「嫂子還是開通!以後再到城裡來,我一定還要領你呢。」
煙峰說:
「我真把人丟死了。等我有了錢,我一定要好好到外面跑跑,一輩子鑽在咱那兒,就只知道那幾畝地,種了吃,吃了種,和人家一比呀,咱好像都不是人了!」
「你可別跑得洋起來,燙個頭髮呀!」
「我才不稀罕那個雞窩頭!那要是收麥天揚場,落一層麥糠,梳都梳不開了哩!」
這天夜裡,他們來到旅社,禾禾為她安排好了房子,自己就去找當年的那個戰友借宿。天亮起來看煙峰,煙峰一見面就說了昨晚同房裡的女幹部拉她去洗澡,她一進浴室,就忙出來了,她嫌害臊,脫不了衣服,但卻在旁邊的一個房子裡看了一場電視呢。
因為禾禾還要去農林局再聯絡一些養蠶方面的事,就給煙峰買了車票,送她返回雞窩窪。
煙峰坐在車上,卻叮嚀禾禾也給她買些蠶種,她回去也要養呀,就把懷裡那一卷人民幣塞給了禾禾。禾禾也給了她一個紙包。車開動了,她開啟紙包,裡邊竟是一雙女式塑膠涼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