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禾說:
「我明日一早到鎮上信用社去貨款呀,那山樑上的地和地後的那一片荒坡上,我要種桑樹苗子哩。」
回回放下了筷子:
「又胡折騰呀?!」
禾禾說:
「這回折騰不窮了,縣委劉書記都支援哩!」
說到劉書記,回回就肅然起敬了。劉書記去年到白塔鎮檢查生產,回回遠遠看見過,那是個矮矮的胖子,說一口的本地話,後聽說是本縣東部川的人,嘴裡就唸叨了幾天,說山溝裡也會出大人物呢。當下聽了禾禾的話,卻有些半信半疑。禾禾就說了他在縣上發生的事。
在縣上的第三天,縣委劉書記知道了街頭上他這個人物,就讓人將他找去,問了根根底底。他只說書記要批評他了,沒想書記卻十分同情,更欣賞他的想法,支援他把蠶養下去。又打電話將農林局的同志叫來,向他講了如何放蠶的事,說眼下最好先植桑養蠶,免受飛禽之害。如果要植桑,縣上可以提供樹苗。
禾禾這麼一說,回回就不好再說話了。吃罷飯,他將糧食拿上來,借那石磨磨了幾升小麥,煙峰就幫他羅面,兩個人又說了縣城好多新鮮事。回回則蹲在炕頭只是抽菸,過一會兒就搖搖頭。
第二天,禾禾到鎮上信用社貸款,信用社的人吃了一驚,沒想他競回來了,又要貸四五百元的款子,就都搖頭了。禾禾見人家不相信自己,就說出是縣委劉書記的指示,可人家要劉書記的手條,他卻沒有,就說:「不信你打電話問問。」直纏了半天,信用社三個營業員和主任商量了,說:貸可以,但必須要有保人,保人又必須是有家資的信得過的人家。
禾禾想來想去,在這白塔鎮上,他知道的人確實不少,去託人家來作保,人家都搖頭拒絕了。現在能有家資的又能信得過的就只有回回了。他回來給回回一說,回回納了半天悶,卻說道:
「四五百元,這數字不少呀,你好好考慮,你真能搞成功嗎?」
禾禾說:
「縣農林局答應幫我搞的,一定失敗不了呢。」
回回就說:
「咱這深山人家,家裡拿出五六十元,倒還能拿出。可一下子賠了,信用社要款,你可以屁股一拍走了,他誰也不敢要了你的命,保人就要一下子拿出來,能拿得出來嗎?禾禾,我也是駱駝瘦死留有個大架子呀,你是不是少貸些錢,我就來作你的保人?」
禾禾說:
「那不行呀,桑樹苗兒的價是固定的,植桑如果植那麼一點,那頂什麼用?你放心吧,我不會給你丟人的。」
回回艱難地吭吭了半天,口裡還是沒有吐出個數字來。
煙峰看不過眼,答了腔:’
「你別作難,那僅僅讓你作個保人,又不是要你立馬三刻就拿出錢來,你板什麼架子!」
「你知道些什麼?」回回把菸袋甩了,罵道:「這個家你當掌櫃的還是我當掌櫃的?」
煙峰說:
「你能當掌櫃的,我也能當掌櫃的!禾禾,不求乞他了,要飯的要到門上,也不是這個德性,我給你當保人去!」
「你給我回來!」回回大吼了一聲。
煙峰只是一扯禾禾的袖子就要出門,回回抓起鞋一下子打過去,「咣」地正打中煙峰的頭。煙峰變了臉,叫道:
「你打人?你敢打人!」
「我就打了,不打好人,還不打壞人!」
「我把什麼壞了?」煙峰受了侮辱,便撲回來,「你當著禾禾的面,你說,我是什麼壞人,我壞在哪裡?」
禾禾一看事情鬧到這步田地,肚裡就叫苦不迭,忙來拉勸,叫他不叫回回做保人了,也不叫煙峰做保人了,順門就走。一齣門,一臉羞愧和氣惱,走到窪地下的一片柿樹林邊,正遇著二水從麥絨家出來,已經走出來了,還扭過頭去有一句沒一句地說些不鹽不甜的話。一陣怒火升起來,等二水一走近,劈頭蓋腦打了他幾拳頭,然後就長條條仰倒在地上,瓷呆呆地像傻了一般。
煙峰出來叫喊禾禾,回回跑近將她拉住,兩人廝纏在一起,一時手腳並用,從籬笆前打到臺階後,從臺階上打到中堂。煙峰抓破了回回的臉,回回一腳將煙峰踢倒在地上,就乘氣衝進西廈屋裡,將禾禾的傢俱一古腦丟出來,罵道:
「我不讓他住了!再住下去,他就要住到這堂屋裡來了!我活什麼人哩,我活得冤枉。自己老婆處處護著外人,你是跟我過日子,你是跟別人過日子?」
說罷,就啪啪地打自己的耳光。
「你打吧,」煙峰說,「你還算個男人!過不成就不過了,你把他的東西撂出來,你把我的東西也撂出來嘛,你活獨人去嘛!」
回回就罵一聲「好你個不要臉!」煙峰就嗚嗚地爬在地上哭得打起滾來。
雞窩窪的人家都聽見了打罵聲,站在門口說閒話。很快風聲又到了白塔鎮,一時議論紛紛:有說回回不應該,有說煙峰太厲害,但更多的,則罵禾禾不是正人。說回回讓禾禾住在他家,長期沒個老婆,煙峰又年輕,能少得了不出事嗎?禾禾一走動,背後就有人指指頭。
他將傢俱搬進早先蠶林中的木庵子去住了。
但他總嚥不了一口氣憤,深深感到了做人的艱難,做一個想辦件事的人更艱難啊!當天夜裡,他就伏在木庵的床上,給縣委劉書記寫了一封信,他發了貸不出款的牢騷。信寄走了,又後悔起來,就不抱任何希望,而只說出出氣罷了。
第三天裡,沒想信用社的人卻從白塔鎮尋到了林中的木庵裡,拿來了硬硬的一疊人民幣:五百元一分不少。說是縣委劉書記打電話給他們:別人不給禾禾作保人,他來作保人。
禾禾「哇」地哭了,幾天來第一次痛聲地大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