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雞窩窪的人家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有時夜裡禾禾做豆腐,回回讓煙峰去幫個手,煙峰反倒執意不去。睡下了,兩個人熱火火地接著睡覺,煙峰就說:

「唉,人真不能比,禾禾一個人在西廈屋裡睡呢。」

「嗯?」

「怪可憐的。」

「嗯。」

過了一個多月,禾禾並沒有掙下多少錢來,回回家的豬卻肥得如小象一樣。煙峰主張交售給國家,賺一筆大錢,給家裡添一些傢俱。回回卻主張殺了吃燻肉。深山裡,家庭富裕不富裕,標誌不像關中人看院門樓的高低,不像陝北人看窗花的粗細,他們是最實在的,以吃為主:看誰家的地窖裡有沒有存三年兩年的甘榨老酒,看誰家的牆壁上有沒有一扇半扇鹽醃火燎的燻肉。回回將豬殺後,一個半扇就掛在了牆上,另一半拗不過煙峰,在窪裡的人家中賣了。但這些人家都是提肉記帳,煙峰收到手的現錢沒有多少,想添置大傢俱的願望就落空了。她自己買了一件衫子,給回回添了一雙膠鞋,餘下的錢買了幾斤土漆,請東溝的木匠來將家裡的板櫃、箱子、八仙桌漆了一遍。木匠為了顯示手藝,就分別在櫃的板上,箱的四面,畫了眾多的魚蟲花鳥,造型拙劣,筆畫粗糙,卻五顏六色的花哨。煙峰十分得意,回回也覺得老婆辦了一件人面子上的大事,禾禾卻不以為然,說是太俗。一頭豬,整肉處理完了,惟有那豬頭豬尾,四蹄下水,好生吃喝了幾天。禾禾也停了幾天煙火,三個人就酒桌上行起酒令:一聲「老虎」,一聲「槓子」,老虎吃雞,雞吃蟲,蟲蝕槓子,槓子打老虎,三人誰也不見輸贏,總是禾禾贏煙峰,煙峰贏回回,回回又贏禾禾。喝到七到八成,回回先不行了,伏在桌上突然嗚嗚哭起來,禾禾和煙峰都嚇了一跳,問為甚這麼傷心,回回說:

「咱們三個半老子人,這麼喝著有何意思。半輩子都過去了,還沒個娃娃,人活的是娃娃啊,我王家到我手裡是根絕了啊!,,

煙峰當下沒了心思,氣得也收了酒菜,三人落得好不尷尬。禾禾也喝得多了,回到西廈屋晨,摸黑上炕就睡。煙峰安排回回睡下,坐著想心事,想自己這個家裡,沒兒少女,也確實孤單,而回回又是盼娃心切,往後的日子,雖然不缺吃缺穿,但不免會為無兒之事引起愁悶。越思越想,不覺落下一串眼淚。坐了一陣,聽見西廈屋裡並沒有風箱聲音,就走出堂屋,問道:

「禾禾,你怎麼不做豆腐了?」

禾禾說:

「算了,嫂子,今晚不做了。」

「你這是想發家的樣子嗎?你睡得著嗎?」

「睡得著,我困得實在不行了。」

禾禾是困得厲害,但並沒有睡著,夜裡的酒桌上,他總是看著回回兩口的熱鬧,心裡就想起自己的孤單。煙峰大方開朗,裡裡外外應酬自如,這要比麥絨強出十倍八倍。當回回傷心落淚之後,他一方面替這一家人的美中不足深感遺憾,一方面就同情起煙峰來,暗怨回回不該這麼說話而捅了煙峰最忌諱的地方。轉心又一想:這一家人為了兒女這麼傷心悲觀,而自己有著白胖胖的兒子,卻夫妻分離,父子衝散,真可謂各家有各家的一本難唸的經啊!看別人那麼愛著兒女,自己有兒卻不能去經管,一時良心又發現了,心裡悔恨交加。再想,自己這麼沒黑沒明的做豆腐,為的就是這個家能有一日重新和好,及早父子相見,可這豆腐買賣,掙錢卻是這麼不易,如此下去,什麼時候才能重新美滿那個家庭呢?

他懷疑起自己這筆生意,心下倒灰了許多。第二天閒散了一天,什麼也懶得去幹了。就搭車到了八十里外的縣城,在飯館買了四五個豬蹄,一碗白酒,自嚼自飲了半日,晃晃搖搖又去劇院看了一場秦腔。秦腔是古典悲劇《趙氏孤兒》,又是為兒的一場催人落淚的戲,他就不忍心看完,出來蹲在劇院門口的一家烤紅薯的攤子上買了幾個熟紅薯啃起來。

「老伯,你這烤紅薯,一天能賣出多少?」

「百十來斤。」

「哎喲,那麼多了!城裡的生紅薯多少錢一斤?」

「八分,現在收不下了啊!」

禾禾突然想起自己家的地窖裡的那幾百斤紅薯了。紅薯自己吃不完,也不想吃,這麼一起賣給這老漢,也能掙落幾十元哩。

第二天一早,他正要買票坐班車返回白塔鎮,沒想在街上遇見了當年一塊當兵的一個戰友。戰友也是去年復員的,回來買了一臺手扶拖拉機,墨鏡戴上,香菸叼上,威風八面地開過來。兩人見面,不勝親熱,敘說舊情近況,那戰友正是要承包副食公司一批貨物到白塔鎮去,當下讓禾禾坐在車上一路嘟嘟地回來了。兩人在鎮上飯館吃了飯,禾禾就讓將他家的紅薯捎運到縣城,兩人便又去地窖裡忙活了半天。禾禾動員回回也將紅薯運去販賣時,回回卻搖頭了:

「我才不賣哩。」

「現在我家細糧都吃不完,留那紅薯腐糞嗎?」

「我有我的主意。」

禾禾便將自己的紅薯運到縣城,腰別了幾十元回來了。回來給回回買了一盒過濾嘴香菸,給煙峰買了一面鏡子,自己倒買了幾支牙膏。三個人各自喜歡,煙峰說:「禾禾,你倒比你哥強了,你哥這麼多年,都沒想過要給我買個鏡子呢。」

回回說:

「你又不是十七八的,照著耀著重嫁人呀!」

煙峰就笑了:

「你拿你老東西託我哩,哼,我滿臉黑灰了,也是給你丟人哩!」

禾禾就樂得一陣大笑。

他開始大門前刷牙。復員以後,因為勞累,在部隊上養成的漱口刷牙習慣慢慢也就不講究了,只覺得近日牙疼口臭,就上上下下刷起來。

回回就眯著眼兒瞧了半會,說:

「禾禾呀,你當了幾年兵,洋玩意兒倒學得不少,那嘴是吃五穀的,莫非有了屎不成?!」

煙峰卻學著禾禾的樣子,用鹽水漱口,過來捶著回回的背,說:

「別說你二毯話了!我還想給你買牙刷哩,要不,你那臭嘴就別到我跟前來。牙掉了一顆還要再掉三顆四顆呢!」

回回說:

「都掉了我鑲金牙呀!公社馬主任就鑲了金牙,人家說話才是金口玉言哩!」

一句末了,倒把禾禾逗笑了,牙膏泡沫噴了一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