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雞窩窪的人家 賈平凹 第1頁,共2頁

山窪下的平地裡,風在滾動著,雪湧起了一道一道梁痕。窪口下是一個深深的峽谷。平日裡,溪水從這裡流下,垂一道飄逸的瀑布,現在全是晶瑩瑩的冰層了。密子站在那裡,頭來回扭著,四蹄卻吸住了一樣直撐著。禾禾喊了它一聲,它還是遲疑不動;自己就尋著冰層旁邊的石階一步一步往下走。風似乎更大了,雪沫子打在臉上,硬得像沙子。而且風的方向不定,一會向東,一會向西,扯鋸地吹,禾禾腳下就有些不穩了。他後悔出門的時候,怎麼就忘了在草鞋底下纏上幾道葛條呢?就俯下身子,把土槍掛在肩上,將揹簍卸下來一手抓著,一手拉冰層旁的一叢什麼草。草已經冰硬了,手一用勁,就「嚓」地斷了莖,「嘩啦」一聲,身子平躺在冰層上。「蜜子!」他大聲叫了一下,揹簍就鬆了手,慌亂中抱緊了土槍,從冰層上滾下去了。

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他是長長地擺在峽谷底的雪窩子裡,蜜子正站在他的頭邊,汪汪地叫。他爬起來,使勁地搖著腦袋,槍還在,揹簍就在前邊不遠的地方。蜜子的叫聲引動了遠處白塔鎮上那公社大院裡的狗,那狗是小牛一樣肥大,吼起來像一串悶雷。

「蜜子,蜜子,你是怎麼下來的?」

禾禾拍蜜子的腦袋,笑得慘慘的,小聲罵著,從峽谷蹚出去。

公社所在的白塔鎮,是這裡唯一的平坦地面。鎮子的四邊兀然突起的四個山峰,將這裡圍成一個甕形。那甕底的中央,早先僅僅建有一座塔,全然的白石灰石砌成。月河從秦嶺的深處流下來,走了上千里路程,在離這裡八十里遠的瘩子坪開始通船,過七十七個險灘,一直往湖北的地面去了。如今月河水小了,船不能通航,只有柴排來往,上游的人在上邊馱了桐籽、龍鬚草、核桃、柿餅,或者三百二百斤重的肥豬運往下游販賣,而

下游的則見天有人揹著十個八個汽車輪胎,彆著板斧、彎鐮到上游的荒山裡砍伐柴禾、荊條,扎著排順河而下。公社看中了這塊地方,就在六年前從喂子坪遷到這裡,圍著白塔,開始有了一排白牆紅瓦又都釘有寬板簷頭的大房子來,這裡漸漸竟成為一個鎮了。

鎮子落成,公路修了進來,花花綠綠的商店,出售山裡人從來沒有見的大米飯的飯店,卻吸引了方圓幾十裡的人來趕集。久而久之,三、六、九就成了趕集的日子,那白塔身子上,大槐樹上,兩人高的磚頭院牆上,貼滿了收購藥材、皮革的各式佈告,月河上就有了一隻渡船。禾禾三年前復員,是坐著一星期一次的班車回來的。而兩年前結婚的那天,來吃他們宴席的

三姑六姨就是穿紅襖綠褲子坐了那渡口的船過來的。

現在,月河裡一片泛白。河水沒有凍流,兩邊的淺水區卻結了薄冰,薄冰上又駐了雪,使河面窄了許多。而那條渡船就係在一棵柳樹下,前前後後被雪埋著,垂得彎彎的繩索上雪壘得有半尺多厚了。禾禾茫然地往船上看了一會兒,就急急沿著扇子巖下往前走。他細細地察看雪地上,果然發現有了各種各樣走獸的蹄印。這蹄印使他來了精神,渾身感覺不到一點寒冷。他分辨著昨晚下藥的位置。但是,在幾個地方,並沒有發現被炸死的狐子,反倒連安放的藥丸也不見了。他在雪地裡轉著,狗也在雪地裡轉著。

「莫非有人撿了我的獵物?」

他盡力睜開眼睛,搜尋著河灘:遠近沒有一個人影。風雪偶爾旋起來,下大上小,像一個塔似的,極快從身邊呼嘯而過。他放下揹簍,在揹簍口裡划著了火柴,點上一支菸。煙對他並沒有多大的吸引力.,只是在愁悶不堪的時候,才吸上一支,立即就嗆得咳嗽起來。這時候,蜜子在遠處汪汪地叫著。

他走過去。蜜子在一個雪堆旁用爪便勁刨著。他看清了,雪堆上出現了一根雞毛,小心翼翼刨開來,裡邊竟是他的雞皮藥丸。

「啊,這鬼狐子!真是成了精了?」

他驀地想起父親在世時說給他的故事。父親年輕那陣就炸過狐子,告訴說世上最鬼不過的是這種野物,它們只要被炸過一次,再遇見這種藥丸便輕輕叼起來轉移地方,以防它們的兒女路過這裡吃虧上當。

「蜜子,這是一隻大的呢!」

大的慾望,使禾禾的眼光明亮起來。他重新埋好了藥丸,繼續隨著蹄印往前走。雪地裡鬆軟軟的,腳步起落,沒有一點聲息。蜜子還是跑前奔後地履行自己的職責。禾禾的腦子裡迅速地閃過幾個回憶。他想起幾年前在河西走廊,天也是這麼遼闊,夜也是這麼寒冷,他和一位即將復員的陝西鄉黨坐著喝酒話別,鄉黨只是嚶嚶地哭。他說:

「多沒出息,哭什麼呀?」

鄉黨說:

「咱們從農村來,幹了五年,難道還是再回去當農民嗎?」

「那又怎麼啦?以前能當農民;當了兵,就不能當農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