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終於又一次地指著我的鼻樑,黯淡無光的眼眸裡含著晶瑩的淚水,語調傷楚地說:「姚曉墨,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悲哀最悲哀的事。」
【一】
「撲通——」
「小青!」
「小青!」
「小青!」
突然,激動的沈若青暈倒了,從輪椅上直接朝前撲到了地上。媽媽緊張地朝她跑了過去,抱著她瘦弱的身體,哭著找電話想喊救護車。
因為她一個人沒有辦法把沈若青抱上車,而她又不想祈求把她女兒害成這樣的爸爸和歐陽錦程幫忙。
可是最終,抱起沈若青的還是看似冷漠的沈逸飛——我的爸爸。
沒想到剛剛才從醫院回來沒多久,我又一次回到了醫院。
我討厭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福爾馬林會讓我想起臨死前才有錢住院的太陽。
爸爸說:「小墨,你不能一個人留在家裡,跟我們一起走。」
所以我不得不跟著他們一起來到醫院,淡漠地看著暈過去的沈若青被放上白色的擔架,送入急救室搶救。
爸爸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嚴肅,目光緊緊地盯著搶救室的門。歐陽錦程站在他的身旁,拳頭緊握著,媽媽則在一旁不停地哭,怨爸爸把沈若青逼得太緊了。
「逸飛,算我求你好不好?別再折磨小青了。為什麼非要逼著小青嫁給歐陽錦程呢?她明明有喜歡的人。你如果真喜歡歐陽錦程這徒弟,為什麼不讓小墨跟他訂婚呢?比起小青,小墨不是更適合嫁給歐陽錦程嗎?他們同樣喜歡服裝設計,正好以後都跟著你發展。你何苦拉上不屬於你們這一類的小青呢?」
爸爸緊抿著剛毅的唇瓣不說話,任由媽媽一個人自言自語。
得不到回應的媽媽,情緒有些失控,突然把矛頭指向了我。
「小墨,是不是你跟爸爸說了些什麼?你也喜歡許翼冰,可翼冰不喜歡你,所以你就跟你爸爸告狀,不讓翼冰跟你姐姐在一起,對不對,姚曉墨?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說啊,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媽媽蹲在我的腳邊,歪著頭問我。
我目光淡淡地看著她臉上哭花的妝容,心裡生疼生疼的。
媽媽說:「你也喜歡許翼冰,可翼冰不喜歡你,所以你就跟你爸爸告狀,不讓翼冰跟你姐姐在一起,對不對?」
對不對,姚曉墨?
她都不叫我沈曉墨!
當她朝我吼「姚曉墨」的瞬間,我都有些懷疑,她是不是除了一開始跟我相遇時掉過幾滴眼淚、為了讓沈若青早點見到翼冰而替我張羅著看皮膚科的醫生外,根本就沒有把我當成是她的孩子呢?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傷害我,以為我不痛嗎?
還是她不心痛,所以覺得我也不心痛了?
我沒有回答她的話,即使我知道,她、沈若青跟爸爸的爭吵根本不關我的事,或許她也知道不關我的事,她現在只是想找個人發洩一下冤屈罷了。
我依舊直愣愣地坐在長椅上,任由媽媽搖晃著我不停地質問。我自動遮蔽了她的話,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問題——
小墨魚,小泥巴是真的不愛你了嗎?一點兒都不愛了嗎?
他是不是記起了過去,就忘掉了你呢?
他既然連過去都記起來了,又怎麼會把後來給忘了呢?
他不找你,是因為他選擇性把你遺忘了吧!
他真的是像媽媽說的不愛你,還是覺得你是個不堪的回憶?
我被媽媽搖得頭很暈,眼淚不由自主地掉了下來,有人走了過來,幫我勸媽媽。
「師母,你別這樣了,她看上去很難過。」
可媽媽不鬆手,不停地說著:「小墨,你為什麼要回來呢?為什麼呢?你不回來,你爸爸還會寵小青,你回來了,他就只能寵你了,我的小青怎麼辦啊?」
我的心裡一片悲涼,媽媽,你確定爸爸不愛沈若青嗎?
「夠了!你瘋夠了沒有?不關小墨的事,別忘了她也是你生的,要不是你弄丟了她,這十幾年她會吃這麼多苦嗎?你別把怨氣瞎往小墨身上撒。」
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爸爸終於忍不住咆哮出聲,目光冷冷地看向媽媽。
媽媽鬆開了我的手臂,從地上站了起來,毫不畏懼地迎向爸爸的目光。
「你非要讓小青跟歐陽錦程在一起,我肯定會瘋的。我好不容易養大的女兒,不是受你折磨的。」
因為我不是你養大的,所以,你可以折磨我嗎?
爸爸跟媽媽又一次爭吵了起來,我像沒聽見似的,一個人從長椅上站了起來,想離開這滿是哀傷的地方。
沒想到,在走廊的轉角處,我遇到了小泥巴。
哦,不,我再也不能叫他小泥巴了。
他是許翼冰。
他的臉上流著汗水,身上還穿著寬鬆的病號服,臉色蒼白,神色很緊張。
顯然,他一定是聽到了爸爸跟媽媽的爭吵,所以停留在這裡,沒有上前。
「你來看沈若青?」
既然相遇了,要假裝沒看見,實在是太難了。
我努力地想要做出淡然的表情,朝許翼冰微笑。
可是,他並沒有看我如此努力的笑容,目光依舊盯著急救室的方向,語調艱澀地問我:「沈若青怎麼了啊?」
沈若青怎麼了啊?
是沈若青。
前天晚上我在院子裡的大榕樹下睡了一整晚,然後昨天遭受萬人指責,在大街上發燒暈倒,這是自前天爭吵以後我們第一次見面。
明明才一兩天時間,卻像隔了好久,久得一見面,他都忘了詢問姚曉墨身體好些了嗎,而是「沈若青怎麼了啊」!
「她好像受了刺激,暈倒了吧!爸爸要讓她跟歐陽錦程訂婚,不讓你們在一起。」我聳了聳肩,如實回答,彷彿面前站著的不是愛過我、怨過我、丟下過我的小泥巴,而是一個很普通的陌生人。
「你真的是沈家二小姐?」他終於從急診室的大門上收回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然後尷尬地引開話題,像在逃避著什麼,又像是在懼怕著什麼。
他現在都不叫我小墨魚了,甚至連姚曉墨都不叫了,只是稱呼「你」了。
「嗯。」我點了點頭,壓抑著內心的酸澀,簡短地應了一聲。
想必那天沈若青在孤兒院摔倒,他以為是我乾的,我離開後,沈若青為了還我清白,所以告訴了他我的身世吧!
可是那時候他還沒有恢復記憶,知道誤會我後,還會來找我,找不到我,還會急著哭。
那時候,他還是小泥巴啊!
時光到底走得有多快啊,眨眼間就將我的小泥巴完全帶走了呢!
「所以,真的是你讓你爸阻止我跟小青在一起的嗎?讓小青跟歐陽錦程訂婚,是你的意思嗎?就因為我辜負了你?」
許翼冰平靜地對我說。
我也很平靜地看著他。
可是他那雙不再為我停留的眼眸,再也看不到我平靜的外表下,那被傷得千瘡百孔、兀自流淚的心了。
媽媽這麼說也就算了,為什麼連他也這麼認為呢?
我沒有他們想象中的那麼有力氣,被拋棄後,還有力氣去報復、去阻止他們的愛情。
我連獨自一個人舔舐傷口的力氣都沒有,我甚至還沒有完全接受那樣的事實。
不過才幾個小時,幾個小時的時間,卻讓我的愛情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好疼啊!我的心臟。
明明心裡難受得想哭,明明心臟被刺得很疼,我卻還要忍著淚不哭,像過去的每一場相遇般,對著那張熟悉卻又陌生的臉龐微笑,波瀾不驚地說:「嗯,是我!都是我!你相信嗎?」
你真的相信我會做那些不堪的事嗎?
你相信這麼愛你的我會忍心傷害你嗎?
我只會被你傷害,卻從來從來捨不得傷害你一分一毫。
可是,我在你的眼裡看到了什麼?
是痛心疾首,是懊悔,是痛苦,甚至是——怨恨。
你終於又一次地指著我的鼻樑,黯淡無光的眼眸裡含著晶瑩的淚水,語調傷楚地說:「姚曉墨,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悲哀最悲哀的事。」
我終於嚐到了絕望的味道,看著憤然離去的許翼冰,我臉上的笑容再也掛不住,眼淚瞬間吞沒了眼眶。
為什麼每次都不相信我?
為什麼?
身後響起腳步聲,我胡亂地擦著眼淚,將鼻尖所有的酸楚全都押往心臟。
我抬起頭,嘴角掛著清淺的笑容,望著走過來的歐陽錦程。
我戴上了最美麗最厚重的偽裝,將我的悲傷全部埋藏在心臟深處,任誰也看不出我心口到底有幾道傷。
「你也是來質問我的嗎?」
我歪著嘴角微笑地問歐陽錦程。
歐陽錦程漠然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我的話,垂眼望著其他方向,淡淡地開口:「師傅找你過去,小青醒過來了。」
【二】
病房裡寂靜得很。
沈若青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一聲不吭。
媽媽回頭朝坐在椅子上的爸爸說:「你出去,帶著你心愛的女兒、摯愛的徒弟出去。我跟小青暫時不想看到你們。」
爸爸沒有說什麼,只是沉默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抖了抖指尖的菸蒂,狠重地吸了一口,掐滅後丟進了菸灰缸,然後走出病房。
我和歐陽錦程跟在他的身後。
「爸爸,我有話跟你說。」
似乎下定了決心,我追上了爸爸的步伐,喊住了他。
「什麼話?」爸爸轉過頭來,遲疑地看著我問道。
我抬眼看了一下跟在身後的歐陽錦程一眼,回想起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沈若青那張蒼白的臉,還有許翼冰看著我時眼底的憂傷,心裡一股酸澀油然而生。
我努力地壓制著那抹酸楚,對著爸爸擠出一抹淺淺的笑容,手指向了一邊的歐陽錦程。
「爸爸,我想跟他訂婚。既然沈若青不想跟他訂婚,那麼,我可不可以?他很有才華,而且教給了我很多設計上不懂的知識。在我最落魄的時候,他給了我很大的幫助。所以,我很想一直跟他在一起。你那麼愛我,一直想彌補我這十多年裡受的苦,那麼,就把你認為最好的男生給我吧!沈若青的腿已經殘疾,可我是健全的,我知道你疼愛沈若青,所以想讓你最信任的徒弟照顧她。可是爸爸,你想過我嗎?有沒有想過你的小墨需不需要人照顧呢?」
我看到了爸爸眼底的訝異,還有歐陽錦程臉上那像被人打了一巴掌的表情。
「小墨,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爸爸的眉頭緊緊蹙起,一臉嚴肅地問我。
「我知道,我想擁有人們覺得最好的人和東西。既然沈若青有她的幸福,為什麼還要霸著歐陽錦程呢?爸爸,歐陽錦程他,是我的幸福……」
我還想繼續說下去,可是被歐陽錦程一把拉到了身後。
歐陽錦程站在我的面前,急切地想解釋。
可是,我知道,爸爸一定會答應我的,因為我看到了他眼裡閃爍的目光。
「小程,小墨是我最疼愛也最想彌補的人,既然小青的心不在你身上,小墨又喜歡你,那麼,你能幫我照顧小墨嗎?」
爸爸黑色的眼眸緊緊地盯著站在他身前的少年,眉宇間透露著隱隱的疲倦。
歐陽錦程搖頭,毫不猶豫地拒絕:「不,師傅,我不要跟她在一起,她在撒謊,她喜歡的人根本就不是我。她跟我在一起不會幸福的!」
「那沈若青跟你在一起就會幸福了嗎?她自己都跟你說了她喜歡的人不是你,你何必要繼續自作多情下去呢?」
不等歐陽錦程說完,我搶在爸爸之前說道。
歐陽錦程驚愕地看著我,一時之間想不到任何語言可以反駁。
「就這麼定了,我會跟你師母好好說的。也許,你師母說得沒錯,比起小青,小墨更適合你。」
爸爸下了最後通牒,不願意就這個話題再說下去,一臉疲憊地朝我們揮了揮手,大步離開了。
醫院的整條走道里只剩下我跟歐陽錦程兩個人。
歐陽錦程臉色蒼白地看著我,許久,才艱澀地朝我問道:「沈曉墨,你到底想做什麼?」
「想跟你訂婚啊!難道你不覺得,我比沈若青好嗎?最起碼,我的雙腿是完好的。而且,我並沒有像她那樣抗拒你!」
「啪!」
我的話剛說完,臉上就重重地捱了一巴掌。
歐陽錦程站在我的對面,纖細白嫩的手還高高地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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