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好,吃蛋糕。等小然十八歲的時候,媽媽一定給你掙很多很多的錢,然後幫你買一個大蛋糕。」
「噢,媽媽最好,媽媽最好。」
季斐然緩緩閉上雙眼。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想。而現在的母親則形同虛設,可有可無。反正連每學期唯一一次的家長會都是外婆去開的,有沒有母親真的無所謂了。
汽車到編龍鎮花了近兩小時,季斐然從車上下來,發現汽車站的候車室裡有一群穿著像是城裡的人圍成一團。
季斐然整了整衣裳,走了過去。他先是看到一群鄉下人好奇地圍著一臺攝影機,在那後面,便是季斐然剛才看到的那群人。他走過去,禮貌地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請問你們是電臺來的嗎?」
幾位大叔把視線轉向季斐然,有些茫然,因為他們此次的採訪,是一直保密的。
「是小斐然嗎?」一位中年男子從右邊的洗手間出來。季斐然斷定他就是顧亦凡。
「凡哥,你們認識呀!」眾人開始交頭接耳,顧亦凡指了指麵包車說:「走吧,我等的人已經到了,現在就出發吧!」
季斐然覺得顧亦凡真的是風度翩翩,年近四十仍能惹人注目。顧亦凡卻沒什麼驚訝的。他一直認為季斐然是那種外表柔弱內心剛強的孩子,見到本人後就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揣測。
季斐然並沒能跟顧亦凡說上幾句話。去到那些貧困生家裡,顧亦凡什麼也不讓他幹,每次季斐然想幫忙做點什麼,顧亦凡總會阻攔說「讓別人來就好」。
季斐然覺得自己有點被看扁了,晚上的時候一個人坐在田間溪流邊生悶氣。
這裡的環境並沒有想象的那麼糟糕,除了經濟落後點外,其餘的都還不錯,也沒有什麼蚊子。
潺潺的溪流淌過腳下帶來了陣陣清風,季斐然覺得這裡比家裡要舒服,他想下次可以帶外婆過來玩。
「生氣了?」
不知何時,顧亦凡已經從後面走了過來,提了個板凳靠著季斐然坐下。
「沒有。」他說完後覺得太刻意,又補了句,「這麼快就忙完了?」
顧亦凡抿了抿嘴,手輕輕搭在季斐然肩上。
「小斐然啊,其實這次帶你來,不是要你來當幫手的。我只是想讓你看看,幹我們這行並不是你想象的那麼光鮮,很多時候都會拋下很多東西,身不由己。」
「噢?」
季斐然把頭偏了過去,從他的眼裡折射出清澄的目光,「要是擔心這些,我早就放棄了,」他把頭轉了個方向,語氣堅定地繼續說道,「人如要得到一些東西,是註定會犧牲另一些東西的,這個我懂。所以我即便失去了‘乖巧’‘懂事’或是更多,但我從未想過放棄,我只知道,我要堅持夢想,僅此而已。」
顧亦凡拍了拍季斐然的肩膀,欣慰地凝視著眼前這個像自己年輕時一樣有幹勁的小孩。
「好,那叔叔就支援你。但明天叔叔要去鎮裡一個極偏的村落採寫資料,那裡實在不好通行,你先在這邊待一天,我晚些時候就會回來。」
季斐然本還想叫顧亦凡帶他一起去,但當他望向顧亦凡無比深邃的眼眸時,突然間就沒了辯駁的氣力。
還是聽話吧,這人生地不熟的,一切也只能聽從顧亦凡的安排。
「今晚就跟我睡吧,鄉下可沒那麼好的條件。」
季斐然微微一笑,跟著顧亦凡走了回去。
這一晚,季斐然睡得異常安穩。
次日清晨,季斐然和顧亦凡一同起床。吃完早餐後,顧亦凡便與同事開車離去。
季斐然拿好包,他想去看望一下自己幫助過的那個孩子。他檢查了一遍上次提的那筆錢。然後將手機放在房裡充電,便出門踏上了探訪的路途。
編龍鎮的鎮區並不大,還趕不上外婆所在的那個小區,季斐然在接近正午的時候找到了那孩子的家,順便提了一箱牛奶送給孩子。
其實男孩的家人根本想象不到給自己孩子幫助的竟是一個和自家孩子年齡相仿的人。男孩的母親在接過季斐然拿來的錢後感恩戴德。可最後季斐然只是吃了一頓午餐,然後他便婉拒了男孩一家人的盛情挽留,趕回了居所。
其實在季斐然得知還在上初三的男孩這次考試又考了第一名的時候,他內心還是頗為驕傲的,他始終有著一顆善良純潔的心,但他總喜歡掩蓋這些,他不願意暴露自己的本心,於是便給人留下了他不易接觸的感覺。但這並非事實。
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多了,季斐然舒展了一下筋骨,看了一眼停在門外的本田車,他覺得顧亦凡他們可能回來了,便高興地走了過去,迫不及待地想觀摩一下顧亦凡今天的成果。
季斐然把包一扔,屋子裡沒有動靜,他緩緩地端起桌上的水杯,吹了吹還有些溫熱的綠茶。
「顧叔叔怎麼不在呢?」
季斐然剛想回過身去看看,突然就被一雙冰涼的手摑了一巴掌,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濺了一身。
5
「你請了一個星期假就是為了來這鬼地方嗎?」
說話的是季思敏,她此刻像一頭髮怒的母獅。
季斐然還是沒反應過來,不是說下星期才回來嗎?怎麼找到這裡來了?他摸了摸滾燙的臉頰。
母親一年回來不過三四次,每次卻還能帶給自己「驚喜」,季斐然冷冷地「哼」了一聲,走回房間,反鎖了門。
他一句話也不想說。
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外邊都沒有動靜,季斐然開啟手機,發現了十多個未接來電和三十多條簡訊,都是季思敏發來的。
其實季思敏是真想給兒子一個驚喜,上午便開車趕了回來,回到家的時候聽說兒子請了假跟一個電臺的播音員去農村做採訪,於是氣不打一處來,趕忙來到了編龍鎮找兒子。
她本來不想打他的。兒子每次都跟自己作對,一直對自己懷有敵意。每次她都試著去和解,卻總是被自己的暴躁脾氣給越弄越糟,最後連一丁點兒母子固有的親情都無法維繫住。
她是失敗的,季思敏想,努力賺錢卻很少關心兒子的生活,現在兒子跟她已經形同陌路了。
「哎……」季思敏嘆了一聲,走到季斐然門外,輕輕敲了敲。
依舊無人應答。
實際上在季斐然翻閱到第二十一條簡訊的時候,他的心就已經動搖了,又或者說其實他的內心從未真正堅持過什麼,或許他只是在等待一個機會,等待有一天可以和母親重歸於好,等待有一天和母親執手而行,共享天倫之樂。
真的可以嗎?季斐然走到門口,想開啟門,卻又不敢。踟躕在門邊,揣著不安的心情,這時門有規律地響起來。
季斐然把耳朵緊貼在門邊,感知著門的振動。他不敢動,也不敢出聲,這時他想起那條「小斐,媽媽很愛你」的簡訊,呼吸突然變得緊張急促,腳在不停打顫。
「小斐,」母親突然停止了敲門,「如果你不想開門的話就算了,我隔著門板給你講個故事。」
季斐然將手機塞入口袋,換了一個稍稍舒適的姿勢靜靜聽著。
「我知道,你怪我。」季思敏低下了頭。
「從小我就沒給你一個完整的家庭,你父親的事我也不告訴你。我一心想著去賺錢,其實也是想給你一個富足的環境。家裡沒有頂樑柱,所以只能靠我去打拼,我也知道,陪你長大與外出闖蕩,我只能選一個,但是我寧願你恨我,也不想你過得窩囊!
「這幾年在外邊我也不容易,有時回到那個空曠的‘家’,就忍不住流淚。但沒有辦法,這就是我的命,我也不能去埋怨誰。」
季思敏已經有些哽咽,輕輕咳了兩聲,又繼續說:「當年我跟你爸在北京讀書,雖然不是一個學校,卻很相愛。你爸學的是播音,在北京廣播學院,也就是現在的中國傳媒大學。那個時候雖然播音員很風光,但並不好找工作。就在你爸好不容易找到工作的那天,他叫我出去下館子,我本以為是要慶祝,沒想到他竟然跟我提分手。他說他已經跟另一個女人好上了,而那個女人就是那個電臺老闆的女兒。」
「可是那個時候我已經懷了你,我沒告訴你爸,直接回到了家。」
季思敏越說越顫抖,最後終於哭了出來。
「我不希望你跟你爸一樣,所以才會阻止你,潑你冷水。
「但,我是真的愛你。」
季斐然猛地拉開門,發現母親已經蹲在地上泣不成聲了,而與此同時,房子的大門也突然開啟。
「小斐然,我們回來了!」
是顧叔叔,季斐然本來想拉母親起來,但顧亦凡此時已經衝了進來。
「這位是……」
季思敏知道有人來了,忙站起身,抬著頭抹去眼角的淚跡說:「我是小斐的媽媽……」
季思敏突然尖叫著跳了起來。
「顧毅繁!」
「你是……阿敏?」
季斐然驚訝地看了兩人一眼,「你們……認識?」
「我們走!」
季斐然突然被母親拉住,踉蹌地跑了出去。
6
「你是說,顧叔叔是我爸?」
車裡放著taylorswift的輕快的鄉村搖滾,與此時車裡的氣氛大相徑庭。
「難道我會記錯嗎?他!化成灰我也認識!」
季斐然的內心宛如翻滾的巨浪,那種綿長雜亂的情感一瞬間變成一張巨大的網,罩住季斐然,能透光,卻不能呼吸。
一直以來想象中那高大、偉岸的父親,一直以來給予自己希望的父親。
卻叫顧毅繁!
他能夠說什麼呢?一瞬間,他明白了自己這麼多年對母親的誤解,明白了自己的父親一直在身邊,明白了這是是非非原來可以這麼離奇詭異。他有些激動,卻無力振奮。他的腦海裡此時無比混亂,但他卻需要做一個決定。
偶像只能是偶像,而父親,自始至終都不會出現在自己的生命裡。
季斐然看了一眼日漸蒼老的母親,即使濃豔的裝扮也掩蓋不了那深深的魚尾紋,季斐然的心忽然覺得很痛。
「媽!」
季思敏顫抖了一下。
已經很久了,兒子在五歲以後就從未叫過自己。季思敏強裝鎮定,壓抑住心中的喜悅,轉過頭望了兒子一眼。
「什麼事?」
季斐然聽出了母親話音裡的情緒波動,他知道母親在想什麼。
她一定是害怕自己會離開她,去投靠可以幫助自己實現夢想的生父。
「顧叔叔永遠都是顧叔叔,」季斐然堅定地說,「你永遠是我媽!」
後半句只是呢喃,季思敏是聽不到的。但其實有前面那句就夠了,季思敏覺得,這幾年的辛苦,沒有白費,她從來沒有奢望更多,她只希望得到兒子。
車在三小時後開進了市區,季斐然真的想象不到,自己的父親就在身邊,並且已經有了家庭。
而自己的母親呢?在外打拼多年,仍未再婚。
誰最可憐呢?季斐然不敢多想。他可以接受自己的父親出現,可以接受自己母親的愛憐,可以接受顧亦凡其實是顧毅繁,但他不能接受三者聯絡在一起後的這一切。
他突然想起李老師在自己臨行前說的那句「說不定還會碰到什麼驚喜」。
真的是驚喜,可不是季斐然想要的。
「準備好了嗎?」季思敏是在跟外婆通電話。
季斐然無奈地搖了搖頭,外婆哪天不是為自己準備好了三餐,而這些母親肯定是不知道的。這些細枝末節是母親失去的天倫之樂,卻也是為了他而做出的犧牲。
季斐然把頭轉向窗外漆黑夜色中的萬家燈火。那是一片霧冷燈浮的景象,薄暮下的城市舛錯的霓虹燈閃著詭異的色彩。
顧亦凡,顧亦凡,顧毅繁,顧毅繁……季斐然在口中無力地呢喃。
母親一定很恨他吧,季斐然想,以後要怎麼面對原來的顧亦凡呢,是該叫顧叔叔,還是該叫爸呢?雖然自己信誓旦旦地對母親說顧毅繁只是叔叔。但如果真能有一份愛來彌補生命裡的損失,自己還會那麼篤定嗎?
很亂,真的很亂。
「到了。」母親提醒了一下兒子。
季斐然回過了神。
「我先去車庫,你在下面等我,待會兒一起上去。」母親說完朝他微微一笑。
還不等季斐然反應過來,母親就開車離去。
眼前這個女人真的是自己的母親嗎?那個冷漠、刻薄的女人此時早已不見了蹤影。
季斐然錯愕地望著母親滿臉微笑地從車庫走來,燈光太暗,季斐然沒有看到母親臉上的淚痕。
「走,上去吧。」
「嗯!」
季家母子二人並肩走上了三樓。
「叮咚,叮咚!」
沒人應答,母親從包裡掏出鑰匙,有些生疏地插進鎖裡,輕輕一轉,門緩緩開啟。
屋裡一片漆黑。正當季斐然想開燈時,忽然間,外婆和青姨從房間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個三層巧克力蛋糕,十八根蠟燭插在最上層,閃耀著明亮的光芒——那是季斐然見過的最耀眼的光芒。
這就是母親說的驚喜嗎?這就是母親提前回來的原因嗎?而此時站在外婆與青姨身邊開心笑著的,就是自己曾憎恨的母親麼?
「小然。」母親從外婆微顫的雙手中接過蛋糕,輕輕放在沙發邊的圓桌上,轉身走向身後的季斐然,「今天是你十八歲生日,我特地拋下北京那邊的店,就是想給你過這個生日。記得你小時候對我說:‘媽媽,媽媽,我要買一個大大的巧克力蛋糕。’那時候媽媽買不起。但媽媽答應過,總有一天會給你買上一個,我特地從北京訂購了一個蛋糕。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
季斐然突然覺得心酸,那麼刻薄、尖銳的母親,此刻正用一雙充滿愛的眼神望著自己,但他雙眼已噙滿淚水,無法開口。
「我又仔細想了想,既然你那麼愛學播音,媽和外婆就支援你。至於顧毅繁,他畢竟是你爸,所以,我不阻攔你們相認。況且,他還可以幫你,我權當‘利用’他好了。」
季斐然渾身顫抖起來,眼淚如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下,淹沒了隱藏在荊棘間脆弱的情愫。
曾經不明白你的愛,總以為那會刺痛我使我墜入黑暗。而此刻我才恍然發覺,原來成長,並不是勇敢愛上別人,被人愛上,或是憎惡別人與被人憎惡,而是發現自己的固執和幼稚是多麼荒唐可笑。
季斐然緩緩地向前面走去,伸出顫動的雙手,緊緊地將母親擁入懷裡。
「媽,對不起。」
沒有聲嘶力竭,沒能熟稔於心,甚至有些俗套。
「我愛你!」
分不清是誰的眼淚,燈光被開啟的那一剎那,那些曾經在黑暗裡迷失的親情,融匯成一束永恆的光芒,照亮了未來,延綿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