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緊張地拽緊懷裡的包,陳宇用他充滿磁性的聲音溫柔地衝擊著我的心理防線,我硬著頭皮僵持著。
「跟我在一起吧,我會好好對你的。」
話一齣口,目的地也到了。車子的轟鳴戛然而止,陳宇扭過頭來望著我,明亮的眼睛映出惑人的光芒。
我只是禮貌性地回望了他一眼,佯裝什麼也沒有聽到。然後拎起包故作輕鬆地開啟車門往家走,陳宇默默看著我做完這些,沒再說話,也沒有阻攔。
我疾步往前走著,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作響,此時此刻我就像是一隻鬥敗的孔雀,急切地想尋找一個角落隱藏自己。就在我轉身走進樓道的那一瞬,我瞥見陳宇從車裡匆匆出來。
「易涵!」
他的聲音有些無措,或者是無辜:「我會一直等你的!」
也就剛好那麼一小會兒,恰好讓我聽清楚那句話。一進樓道我就癱軟地靠到了牆上。我竭力撫慰著「怦怦」亂跳的心臟,它就像一枚定時炸彈在我身體裡埋藏著。我朝樓道外掃了一眼,發現陳宇並沒有追過來。
我長吁一口氣,抬起左手,緩緩按下電梯按鈕。
4
「易涵原諒我吧,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之所以能夠想起蕭偉,是因為從上個月開始,他就頻繁地給我發資訊。我被他這種恬不知恥的方式折騰得沒轍,乾脆把所有的社交賬號連同手機號都換了個遍。但無論我怎麼換新的qq或是微信,他還是能夠用各種方式找到我。
「剛分手不到一個月就開始騷擾算怎麼回事?我去找他問個清楚。」
「我不想再跟他有什麼瓜葛,」我拉住試圖出門的林小小,安撫地摸了摸她的手背,「所以,別再跟他聯絡了,見面也不要。」
林小小像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沙發上,鼓著眼睛望著我,紫色的眼影勾勒出她狹長的眼角,顯得楚楚可人卻又光彩奪目。本來說好要去逛街,或許我不該跟小小提起這件事,在這件事上,小小一直無比自責,畢竟當初是她在背後撮合的我們倆。
雖然我從來沒有埋怨過她,但依著小小的性子,她毫無疑問會把所有的錯誤都攬在自己身上。她表達歉意的方式自然還是那一招——給我介紹新的男朋友。我疲於應付,但是也不願拒絕了她的心意,況且這也是唯一能夠使她好受些的辦法。
華靳在一旁乾著急,但又不敢破壞小小正在醞釀的悲傷情緒,所以一直不安分地來回踱步。
「還是去逛街吧!」我扶起嘟著嘴巴的林小小,「華靳好不容易有空呢,別在我這乾耗著。」
林小小望了望我,又看了眼華靳,有些不甘心,最後還是無可奈何地緩緩站了起來。
「好吧,我們走吧。」她聳聳肩說。
其實有的時候我很羨慕林小小,天真善良,但又經常犯二。無論做錯什麼事都會有一個從天而降庇護她的哥哥,以及後來莽莽撞撞闖入她生活的華靳。
華靳對小小的好,我跟林牧都看在眼裡。他會對小小偶爾提過的事情無比上心,無論是一件衣服,還是某樣飾品,只要是林小小想要的,即使只是隨便一提,華靳也會想方設法滿足她。
我只是羨慕,不能嫉妒。我是小小最好的朋友,沒有之一。
我跟小小大學同學四年,直到現在,依舊無話不說無事不談。大二時華靳闖入了她的生活,蕭偉在小小的努力下進入了我的生活。至少在最初的時候,他們是我們姐妹各自人生中的依靠——時刻保護脆弱與稚嫩的我們。
但我一直將一個秘密藏在心裡,這個秘密折磨得我苦不堪言,每當在我覺得生活無比幸福時,就化作一把匕首刺向我的心。
但我對誰都不能說。
「易涵,不如叫陳宇一起出來吧?」
引擎剛剛熄火,我們還沒從華靳的車裡下來,小小突然提了一句。
「也好,不然我又得做你倆的電燈泡了。」華靳也跟著附和。
我們從停車場出來,天色微微有些變化,可能天氣預報真準了一回。
我最後也沒有同意把陳宇叫過來。
其實陳宇後來還是有聯絡我,他早就不像初見時那般羞澀,那一次可能只是為了應付林牧所謂「妹妹最好的姐妹」,才會給我留下稚嫩外加低情商的印象。但其實說實話,如果可以的話,陳宇真的是男朋友的不二人選。
但是不可以。我不可以喜歡上他。
林小小像個孩子一樣跑在我跟華靳前面,及膝的復古裙和她紅潤的臉蛋營造出一種喜慶的感覺,跟商場裡張燈結綵的景象有一種相得益彰的美感。她轉過身對我們招手,似乎是看上了一條項鍊,要我們過去。
華靳跟了上去,我穿著高跟鞋跑不動,落在了後面。
「易涵。」有人在我身後輕輕地拍了一下。
我回過頭去,看見一張熟悉的,帶著微笑的臉。
「你怎麼在這?」
「你怎麼連公司都換了?」
我倆幾乎是異口同聲,但我的驚訝明顯要更多於對方——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在這裡遇到他。
這個人,消瘦得可怕的這個人,半年前還生龍活虎。而現在,他卻有些萎靡,甚至有些可憐地站在這裡。
「蕭偉,我們沒可能了。」我對他說。
我看到蕭偉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整個人呈現出一種難以言表的狀態:「我愛的真的只有你,小涵,我真的知道錯了,我……」
「蕭偉,」我望著他,「你聽著,你跟我,沒有什麼可能了。」
蕭偉略顯無辜地盯著我,多年以前他就是用這樣無辜與真誠的眼神打動了我。但現在,當他同樣帶著他那一臉的疲倦與落魄看我的時候,我卻再也感覺不到一絲可愛。只有落寞,無窮無盡自嘲般的落寞,閃爍在他晶瑩的眼睛裡。
「蕭偉你還好意思站在這!」
可能是動靜有些大了,聞聲而來的小小惡狠狠地給了蕭偉一記響亮的耳光。
華靳見狀趕忙上來拉住暴怒的小小,但他也沒忘罵蕭偉兩句。
「為了錢財而背棄女人,虧我這麼多年把你當兄弟!」
「華靳你給我閉嘴!」
蕭偉沒有頹下去,反而惡狠狠地鼓著雙眼。
「少在我面前裝聖人,」蕭偉朝華靳豎起中指,「你真以為你自己算個男人?」
林小小揚起手還想打他,華靳緊緊地箍住她,就在兩人掙扎的同時,蕭偉瘋一般地拽住我的手就跑。
沒有人追得上,我感覺自己的手都要被拽斷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蕭偉,哪怕是那天他裝作若無其事地告訴我他跟他的女老闆好上的時候都沒有這麼可怕。現在的他,就像一個可以隨時讓人斃命的惡魔,將他身上所有的惡展露無遺。
「你放開,蕭偉。蕭偉你放開我!」
他不理會我。我感到全身冰涼,他已經拉著我衝出了商場。
下雨了,還有雪。冬日裡冰涼刺骨的雨水,順著我的頭髮流到我的脖頸,再穿過我的脖頸流下去。
「小涵,」蕭偉終於鬆開了我,我氣喘吁吁地揉著發紫的手腕,停在細雨濛濛的天橋上,「你還記得這裡嗎?」他望著我,雨水讓他的眉發貼在臉上,他像是在哭泣。我知道,那是他最後的武器。
我記得,我相信小小跟華靳也記得,我們四人第一次過情人節,看完電影后順道來到這個高聳的觀光天橋。我們站在橋上往下看,能夠看到一條條穿流不息的幹道,遠處最高的那幢樓,在夜空中向四面投射出絢爛的彩色雷射。
我們約好要在那裡舉辦一場聯合婚禮,甚至還訂了娃娃親。那時候我們還天真地認為未來暢通無阻,毫無羈絆。
「不可能了。」我再一次對他說。
睫毛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水滴終於跌落到我的眼睛裡。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蕭偉衝我吼著,他扶住欄杆,看上去搖搖欲墜。
「因為你背叛了我。」
我轉過身,剛追過來的小小跟華靳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我感覺自己的眼淚就要奪眶而出,我以為我可以做到不傷心不難過,我以為被人拋棄只是一件平常的事,平常到可以像處理一個蚊蟲叮咬的傷口一樣輕鬆自如,我以為只要怨恨就不會去想念,我以為我從來沒有真正地為此苦痛難捱,我以為我的眼淚,真的只是源源不斷的雨水。
「易涵,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感覺背脊發麻,蕭偉冰冷如鐵的聲音像一道揮之不去的魔咒在我的腦海裡激起波濤。
我得走了,我必須離開這裡。
我發瘋似的順著車流往後跑,捂住雙耳不去聽。我從來沒有這麼懦弱過,從來沒有。小小跟華靳在後面追著我喊,我覺得世界就要崩塌下來。
「易涵!」是小小的聲音,她有些著急,帶著迷惑。
「易涵!」是華靳的聲音,他有些憤怒,帶著不解。
「易涵!」只有蕭偉,他不著急,也不興奮,不失落,也不憤怒。他的聲音是平靜的,帶著哀怨與嘲諷,慢慢地鑽進我的耳膜。
「是你先背叛的我。」
「易涵。」
「你知道是你先背叛的我。」
5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雨過天晴後城市顯得十分乾淨明亮,以至於我睜開眼的時候花了不少氣力適應。
消毒水的氣味,濃烈而又刺鼻,蒼白的日光宛如一張沉重的帆布,透著一股壓抑的氣息。右側的簾幔遮蓋不住頑劣的日光,光斑落在床頭櫃的花瓶上,窗欞右側的玻璃有個微小的缺口,風從那裡輕輕拂來。我試圖挪動一下身子,發現被子似乎被一個龐然大物給緊緊地壓住了。
「易涵,你醒了?」
我扭過頭去,睡眼惺忪的男子一臉憔悴地望著我,微微一笑。
是陳宇。
陳宇離我很近,近到他臉上的每一個毛孔我都能看清楚,我別過臉去,問道:「你一個人守了一夜麼?他們呢?」
「我是說,小小,還有華靳。」見他沒有回應,我又補充。
「他們剛剛來過,小小說公司有急事去一趟,華靳送她去了。」
陳宇賭氣似的把我的臉掰過來。剛剛我故意躲避他視線的做法,確實不太禮貌,也不合情理。
「哦,對了,我也得打個電話向公司請假。」我假裝想起什麼的樣子四處找電話。
「我已經幫你請過了。」
陳宇將我的慌亂盡收眼底,但也不讓我難堪,隨意地遞給我一個削好的蘋果,說:「醫生說你是著涼加急火攻心,得多休息兩天才行。所以就擅自幫你請了三天假。」
「哦,謝謝。」
陳宇衝我壞笑,眼睛眯成一條細縫:「你就不問,我怎麼找到你公司的?」
「嗯?」我啃了口蘋果,果香瞬間充滿了整個口腔。
「哈哈,就不跟你賣關子了,我是你的新上司。《風尚志》執行主編。」
我突然嗆住了,劇烈咳嗽起來,左手上的輸液管跟著上下搖擺。
「別急啊,看你。」
陳宇拿出手帕,輕輕替我擦乾嘴角。
我剛換新工作,也是順應雜誌大換血重組的潮流。先前在雜誌社總是混不出頭,新人永遠熬不過老人,不如從開始就成為骨幹,這樣工作起來也會有幹勁。但我沒想到換工作以後上司竟然是陳宇,公司盛傳的一直未露面的上司原來我早就見過了。
想到這不由會心一笑。命運真是一條充滿意外的未知之路。
「陳宇。」我喚他。
「怎麼了,餓了嗎?」
我搖搖頭,看著他依舊一臉為成為我上司而得意的神情,覺得內心有些溫暖,像被柔軟的棉絮包裹著,或者更貼切地說,是如沐春風。
「你知道嗎,這麼多年,我一直有個秘密,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直勾勾地望著陳宇,用一種認真的,用力的,甚至有些狠心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如果憋著難受,為什麼不說出來?」
陳宇不理會我的態度,只是用手拂過我的臉。
「我陪你。」他說。
這如同高山般阻擋在我跟陳宇之間的事物,同樣也是阻擋著我跟小小以及她所給予的所有善意之間的事物,被我認為無法解決,無法逃避,以及,被蕭偉當成談判籌碼的事物,讓我痛苦萬分。
「我喜歡華靳。」我輕聲說。
破碎聲就是在那一刻響起的,如果用一個最為貼切的詞形容站在門口端著一碗小米粥的林小小,那一定是呆若木雞。
林小小站在病房的門口,用一種陌生的眼神盯著我,然後在她身後出現了同樣黑著臉的華靳。
「小小你不要誤會,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跟華靳什麼都沒有,我只是單戀,我只是……」我急於辯解,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這就是蕭偉說的,你先有的背叛嗎?」
林小小一字一頓地說著,就像一個故事即將結束,但還有一個高潮沒有到來,一個讓埋藏多時的炸彈被瞬間引爆的高潮。
完了,一切都完了,我想。
我感受著陳宇左手的摟抱,蜷縮在他的手臂裡動彈不得。林小小一步一步向我靠近,她的步伐沉重,眼神卻很平靜,我看不透,猜不著,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她。
「傻瓜。」我聽見她說,「因為喜歡過華靳所以覺得對不起我,因為覺得對不起我而拒絕我向你推薦的人,心裡有一道那麼深的鴻溝。你一路跌跌撞撞,躲躲藏藏,足見你是有多在乎我。傻瓜。」
「蕭偉知道自己錯了,所以,他跟我們說了。只是我們沒想到你會自己先說出來。」華靳有些尷尬地在後面補充。
林小小用力把我的另外半個身體搶了過去,緊緊地抱著我,我覺得我的身子還是癱軟著的,用不上力。我感受著小小身上那股獨有的氣味,溫馨得讓我發不出聲。
「陳宇,以後可不許欺負我們家易涵,要是知道你欺負她,我非砸爛你的頭不可。你記住,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沒有之一。」她又補充。
陳宇看了一眼華靳,無奈地笑了笑,擺出一副唯命是從的模樣。華靳則一直挑著他的左眉,給陳宇使眼色。陳宇像是想起什麼,拍拍腦袋,匆匆拿起掛在床頭的上衣,在衣服口袋裡摸索著什麼。
「小涵。」
陳宇把伸出的手緩緩開啟,然後猝不及防地單膝跪下。
「做我女朋友好嗎?讓我照顧你。」
是一枚戒指,閃爍著璀璨的光芒。小小把我身子扶正,讓我以一個更加清晰的視角觀看陳宇的動作。陳宇也不等我回答,主動給我戴上了戒指。
「做我女朋友,這一次必須聽我的。」
我感受著陳宇霸道的力量,他把頭埋在我的頸窩,搖晃著我的身子,似乎在用他的方式,向我傳遞著他的溫暖。
我傾聽著,感受著他把唇緩緩地貼在我的皮膚上,我揚起頭,金燦燦的陽光傾灑在小小跟華靳的臉上。那一刻,我的耳朵被遲來的歡笑充斥,而我的雙眼,只屬於溼鹹的,傾瀉而出的,也許是叫作倖福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