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三部曲

我屏息凝神,

突然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我腦海裡突然生出了一個讓我自己害怕的想法,

那就是,

畢節給我打電話求助,

似乎是另有他意。

消失的愛人

「你為什麼一直不接我電話?」

靜秋穿著一件雪白色的蕾絲睡衣,波浪捲髮遮住略微發紅的臉頰。她的額頭上滲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廊燈下閃閃發亮。

「你的臉為什麼那麼紅?你到底在幹些什麼?」

靜秋一言不發地倚靠在門框上,她用兩根手指捏著一撮髮梢打轉,髮絲把她的手指勒得通紅。

文祝有些憤怒,咬緊牙關,他額上的青筋更加明顯。他努力壓住怒火,深吸了一口氣,邁起步子準備往屋裡走去。

靜秋終於有了反應,她懶洋洋地把手伸出去作勢要擋住,但文祝根本不給她機會,伴隨著一聲輕吼,文祝一個箭步就衝了進去。

「誰讓你進來的,給我滾!」

文祝絲毫不理會突然變得精神抖擻的靜秋,他沿著窄窄的走廊,輕車熟路地跑進了房間。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鹹腥的味道,雙人床的一側,一具被被子遮掩的軀體赫然出現在眼前。文祝一腔怒火地衝到床邊把被子一掀,卻發現床上躺著的只是一隻長著兩條長腿的兔子玩偶。

文祝沒有死心,直覺告訴他,這個房間內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不為別的,就憑靜秋方才潮紅的臉與一番糾纏後疲憊的狀態,這些文祝再熟悉不過。

「你到底想找什麼?」

靜秋走到文祝跟前,冷冷地問道,任由文祝翻箱倒櫃。

「就算真的找到了,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靜秋一臉的不屑,脫掉鞋,往床上一躺,不再理會被憤怒衝昏頭腦的文祝。

好一會兒,靜秋不再發出聲音,她聽到咚咚的腳步聲奔向了客廳,儲物間,廁所甚至陽臺,又過了兩分鐘,文祝停下了動作。

「對不起。是我的問題。我只是太擔心你了。」

靜秋把臉往枕頭內側靠了靠,背對著文祝,嘴裡冷冷地哼了一聲。

「我真的很擔心你,我給你發簡訊你不回,打電話你也不接,我生怕你出了什麼意外。」

「你要真擔心我會出意外,難道不是早就該來了嗎?」靜秋的聲音從枕頭的縫隙中透出來,有些發悶。

「這兩天欒歆的爸媽過來了,我忙得焦頭爛額。」

「是來幫你們準備婚事的嗎?」

文祝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他的手緊緊捏緊衣角,氣氛一時變得有些焦灼。

「靜秋,」文祝頓了頓,「我努力地想跟他們說清楚這件事情,可我每次看到他們殷切的眼神跟滿臉的喜悅,我又下不了狠心。」

「得了吧,這話你已經跟我說過不下十遍了。」

「你相信我靜秋,我一定會去跟欒歆說清楚的。我只是想找到一個最好的方式,既不傷害欒歆也不傷害你,畢竟你們姐妹一場,我真的想找到一個最好的方式。」

「這種事情拖到最後,對誰能好呢?」

靜秋翻過身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文祝,文祝背脊一陣發麻。

「我們都別把欒歆當傻子。」

沉默了一會兒,靜秋突然咧開嘴笑了起來。

文祝突然覺得心疼,他伸出手,把蜷縮著的靜秋抱在懷裡,緩緩地把自己的額頭抵在她的臉頰上。

「會好起來的,相信我,會好起來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間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夏日的涼風從陽臺吹入,文祝一個激靈,突然想起了什麼。

「靜秋,欒歆有沒有來找過你?」

「怎麼?」

「她今天沒有回家。」

靜秋把臉別過去,用手撐著額頭,左腮因為緊咬的牙關鼓了起來。

「原來你給我打電話,是為了找欒歆。」

「不是,我只是……」

「打不通電話也不是擔心我,只是擔心自己找不到欒歆。」

靜秋又開始咄咄逼人起來,她的逼問有著一般人難有的威懾力,她試圖掙開文祝的懷抱,但文祝卻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

「我承認我給你打電話是為了找她,但是打不通你的電話我更加著急啊。」

「你會著急?難不成我還會因為你想不開?別傻了。」靜秋一使勁兒猛地推開文祝,「你只是擔心我在跟別的男人鬼混吧。」

「我……」

「就算我真的跟哪個男人混在一起你也管不著,別忘了是你先跟我們兩姐妹搞在一起的。」

「靜秋別這樣,你知道我愛的人只有你。」

靜秋的臉上剎那間露出了一絲絕望的神色,但這絲絕望太過急促,一瞬間就又轉換成了冷靜。

「你自己掰著指頭算一下,你有多少時間是單獨跟我在一起的,哪次我們出去,我不是像一個電燈泡一樣掛在你們面前。你真的有考慮過我的感受麼?」

靜秋眼眶紅了起來。

「你根本就無法體會我煎熬的感受,一面鼓起勇氣追求自己的愛情,一面要忍受著良心的譴責跟愧疚。文祝,我多希望我能喜歡上別人,我多希望我能下得了決心去開始一段正常的感情。但我就是做不到啊!」

文祝再一次把靜秋緊緊攬入懷中,靜秋把頭枕在文祝肩上,小聲地哭泣:「我不想這樣,我真的不想這樣。」

過了好久,靜秋停止了抽泣,文祝捧起靜秋的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該回去了。」文祝說。

「欒歆不在,你就不能多陪陪我嗎?」

「折騰這麼久了,睡吧。」

靜秋不再說話,她側過身,繼續躺在床上,就當作文祝不存在一樣。

「晚安。」文祝最後說。

靜秋緊緊閉著眼睛,她感受到那熟悉的聲音漸漸離自己遠去,最後門哐噹一聲關上,一切又回到了最開始的樣子。

靜秋躡手躡腳地從床上爬起來,急匆匆地跑到陽臺,從五樓望下去很容易就能看到路燈下往回走著的文祝,文祝走路的背影還是那麼好看,幾年前,欒歆讓自己陪她去遊樂園跟文祝約會的時候,跟在後面的靜秋就是看著這樣的文祝而不能自已的。

靜秋看著文祝越走越遠,路燈把他的背影越拉越長。文祝在路口一轉身,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靜秋回到屋子,突然長舒一口氣,夜色沉沉讓她睡意漸濃,她把能夠摺疊的床板抬起,對著裡面一動不動的人深深一吻。

「晚安。」

鹹腥的味道撲面而來。

觸不到的戀人

回到北京的第一天,陳晨就來找我。她風塵僕僕地趕來,如同赴一場緊急的會議。開啟門的第一眼,我差點有些認不出她,好一會兒我才回過神,我說:「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陳晨沒有回答我,她站在門口,目光如炬。我被她看得心發慌,趕緊招呼她進屋坐,卻發現屋子裡還沒來得及收拾,沙發罩上覆著一層厚厚的灰,根本沒法坐。我帶她去房間,大概是通風的原因,那裡反而乾淨得多。

距離我跟陳晨認識的那一年,已經過去很久了,具體是多久,我還真記不太清了。人們大多愛回憶往事,愛得深刻的那些人,每一天每一時都會算得清清楚楚。可我跟陳晨都不是那樣的人,我們不會為了某一天而特別紀念,這些流於形式的對愛情的紀念,我以為我們是不需要的。

直到分開以後,有時我回憶起過去,常常在漫長卻雷同的日子中找不到令我印象深刻的時間點。這時我才發覺是我一直在用荒謬的理由解釋自己這些年來對陳晨的那份冷淡與不解風情。

但陳晨從來沒有埋怨過我。很多次,哪怕是我深深地傷害了她,她也會用各種溫柔的方式將其撫平。

就比如三年前,她26歲生日的那一天,我破天荒地想給她過一個生日。那是我第一次決定做一點特別的事情讓她開心,我做不來天馬行空的事,所以特意邀來了幾位我倆的共同好友當援兵。

我們忙活了整整一個下午,好幾次,我都在猜想陳晨訝異卻止不住興奮的反應。就在萬事俱備,只等陳晨下班回來的前幾分鐘,我突然發現自己居然把蛋糕錯訂在了另一天。

我突然變得煩躁,一開始是自責,因為唯一親力親為的事出了差池而生出的那種自責。到後來就完全變成了懊惱,覺得怎麼連這麼一點小事都沒做好,還能為她認真做點什麼呢。原本愉快的情緒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生日宴在一種壓抑的低迷狀態下進行了下去,朋友們興致勃勃地來,最後卻掃興而歸。我以為陳晨會在朋友們走後責備我,結果她完全忽略了我的失誤,只是靜靜地看著我,說很開心我能為她準備這麼多。她的滿足、愉悅、笑容,既像是在竭盡全力地安慰我,又像是真的在誇讚我。

晚些時候,我們相依坐在陽臺,通過通透的落地窗,一同看著遠處的霓虹。我們相處的時間常常因為沉默而顯得漫長,月上梢頭時分,我靠在她肩上,用一隻手把她摟在懷中,鄭重其事地向她說生日快樂。

場面也不是總有這麼和諧,四年前,我們就有過一場不小的爭執。

那是我們決定買房之前,我執意要選更大的房子,陳晨則堅持一室一廳足矣,她難得跟我唱反調,我搞不明白她的想法,她也不說,一時間我們竟開始了從未有過的冷戰。

我開始很晚回家,閒得沒事的時候就跟中介去看房子,陳晨也沒閒著,有時回家比我更晚。我怒從中來,但礙於情面,也不願意逼問她的行蹤。我們就這樣同床異夢地過了好幾天,每天夜裡我都難以入眠,還要假裝已經睡去。但陳晨睡得十分酣甜,輕微的呼嚕聲讓我心裡愈加憤然,還有委屈。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陳晨之所以堅持不要更大的房子,是怕我壓力太大。

那時候我剛剛從公司辭職,跟朋友開始創業,陳晨知道我需要錢,把自己所有的積蓄都悄悄塞給我的合夥人暗中幫助我。她堅持不要更大的房子,是因為自己已經沒有能力幫我。那段時間,她天天在外面接私活,冒著被培訓機構開除的危險,偷偷給大學生上考研課。排得密密麻麻的課表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但她什麼都不說。

我最後還是買了一套兩居室的房子,也就是如今這套,朝南,落地窗,每天早上,都會迎來清晨第一縷陽光。到現在陳晨大概都不知道,我早就偷偷存了一套兩居室的首付。那次冷戰的結局是,我把鑰匙輕輕放在她的手心,嘴硬地說了句,房子歸你,主意歸我,以後無論如何,你都要聽我的。陳晨一言不發,抱著我又哭又笑。

其實很多時候,我的堅持都是事出有因,對陳晨的感情我從來沒法用一些具體的言語表達出來,但這並不代表我不愛她。

五年前,她研究生畢業那天,我去學校接她,然後我們去了旁邊一家餐廳吃飯。那天陳晨興奮地跟我說,終於畢業了,終於可以開始掙錢了。我故作生氣地問掙那麼多錢幹嗎,我掙得還不夠花嗎?她噘著嘴說不夠,她也要努力掙錢,跟我一起買一套房子。我順著往下問,你想要什麼樣的房子呢?她說,就像孫燕姿的歌裡唱的那樣,我要一所大房子,陽光灑在地板上面。我知道她純粹是在跟我耍貧嘴,但我卻悄悄記在了心裡。

我到底有多愛陳晨,我真的不知道,想著這些回憶讓我自己都有點感動,但我們大多數的時候,平淡得都無從提及。可我還是會害怕失去,我總害怕有一天她會消失在我的世界裡。

兩年前,我被查出顱內惡性腫瘤,如果不及時切除,神經很容易受到影響。那時候我還不覺得這是一件特別恐怖的事情,陳晨知道以後,諮詢了所有她能找到的醫生朋友,最後她決定讓我去美國接受治療。我的腫瘤遠沒有我想象的那樣好對付,我必須要接受長時間的前期治療才有可能提高手術的成功率,而且在此期間,我的記憶力跟各項機能都有可能退化。

我自然沒有同意讓陳晨陪我去美國,一是不想讓她完全丟下剛剛起步的事業,二是不想讓她看到狼狽的我。我最後說服了陳晨,並答應她我一定會好好地回來。

我遵守了我當初的承諾,終於回來了。

兩年,或許比預期長了太多,原來的那個家,擁有一扇巨大落地窗的家,陳晨早已不住在裡面。我打量了每一處,回憶起了好多瑣碎細小的事情,印象最深的是離開前的那個晚上。我問陳晨,如果到最後,我再也回不來了,怎麼辦?陳晨的眼神我此生都無法忘懷,那個眼神沒有焦灼,沒有不安。她看著我,平靜地說,那我也就不會留在這個家了。

而此刻,陳晨就坐在我的面前。

我已經有兩年沒見她了,她曾引以為豪的長髮剪短了,眼角居然有了淺淺的魚尾紋。我靜靜地看著她,她卻不看我。她望著的方向上,蒼白的牆面只剩幾張用圖釘釘著的相片,照片蜷曲地懸掛在那,就像等待歲月遙遙無期的審判。

陳晨打量起了房間的每一處,落地窗裡的折射面,她的身影在這個房間顯得有些陌生。我聽到陳晨開始輕微地抽泣,然後越來越大聲,到最後她號啕大哭了起來。

我伸手去抱住她,我想感知這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體,我想感受她的溫度,她的啜泣,她的震顫。我要親口告訴她這兩年對於她的思念,我想讓她知道,哪怕沒有我,她也應該好好地過下去。

但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消失的友人

1

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孤獨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

不是因為我對孤獨不夠了解,或是我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在我試圖證明自己是一個「孤獨的人」的時候,很奇怪,身體裡總會浮現出另外一個倔強的聲音反駁我,這讓我不得不時刻進行自我審視。

仔細想來,我算得上是一個缺乏陪伴的人。我所謂的陪伴是,在歡欣雀躍時有物件傾訴,在失望沮喪時有人在身邊安慰。不過我的這種缺乏,其實只是一種客觀上的形式感,並非我主觀引匯出來的渴望。

「別老一個人待在家裡,小心腦袋悶壞掉。」

畢節在給我打來的最後一通電話中,有些憤憤地說道。在這之前,他接連催促了我好幾次,他跟兩個朋友在城東一個棋牌室打麻將,三缺一,他希望我能過去。說實話,我對搓麻將這事著實沒有興趣,再加上天氣炎熱,來回折騰太辛苦,便找了些理由搪塞。也許天氣燥熱,脾氣容易急躁,他居然直接在電話裡詛咒起我來。

今年的端午節、父親節、夏至三天連在了一起,我因此總算有了一個長假。我本來想去哪玩玩來著,後來想到無論去哪都是自己一個人,而我本身也不願意有人同行,在哪待著區別不大,最後只好作罷。後來我決定躺在家裡,什麼也不做。我把耳機、平板、手機一一碼好放在床邊,小心翼翼地跨過它們,慢慢躺好,蓋上被子。

我上學的時候曾聽朋友說,女生喜歡在床上堆滿各式各樣的零食,對此我一直不能相信,我不敢想象在床上吃零食,渣子掉滿床鋪的樣子。那些渣子肯定不能像我這些電子產品一樣被擺放整齊,它們會像細菌一樣無孔不入,如何清都清不乾淨。

雜亂跟邋遢,簡直是我與生俱來的天敵。

正如大家平日裡說的那樣,我那過分的潔癖,恨不得從穿衣打扮上就昭告天下。他們總嘲笑我,如果一個男生穿著永遠講究得體,白襯衫常年如新,指甲一直平滑利落,不是gay就一定是處女座。

或許正是因為這一點,我能敏銳地感受到,周圍的人都不敢跟我過分親近。或許是擔心被我的挑剔給誤傷,又或者是什麼別的原因。但我能深刻感受到一種疏遠。那不是形式上的疏遠,是一種內心的隔閡。這種隔閡,讓我跟所有人明顯區分開來。

我把這些電子產品擺在身邊,其實是為了能不管不顧地享受假期的時光。自從我去了這家新聞網站上班,工作的壓力就接踵而至,每天二十四小時隨時待命,時刻警醒,就跟打仗一樣。所以好不容易可以休息,我只想睡他個昏天黑地。

2

畢節算是我來單位認識的第一個朋友。我第一次見他時,他穿著一條洗得又白又皺的牛仔褲,身上的t恤是一件前兩年的流行款,頭髮不長,但看上去十分油膩。在一群冷冰冰的面孔中,畢節是唯一一個大大咧咧,主動跟我打招呼的人。也可能是他之前沒有聽過我這個潔癖男記者的名號,所以對我毫無芥蒂。那之後,他頻繁地約我去吸菸室抽菸。一來二去,我們越來越熟,基本上算得上是哥們兒,他平日裡有事沒事都會叫上我,從不讓我落單。

說起來,是他的熱情,讓我對這份新的環境變得從容。這份從容甚至讓我覺得,其實我的潔癖並沒有對外人造成過分的壓力——畢節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我可以有更多朋友,無論是從客觀上被接受,還是從主觀上去接受。不再孤單一人,或許是我人生的一個新階段。

公司的吸菸室中,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透過窗戶,能看到外面鱗次櫛比的高樓,窗外車來車往,喧鬧不息,那是整個報社裡唯一能讓眼睛休息的地方。

我經常看見畢節一個人待在那裡,他伏在欄杆上,將煙熟稔地盤成一個圈往上吐去,活像一個老煙鬼。我不打擾他,他就一直看著窗外,有時候他一待就是半個小時,不知道他在思考些什麼。有一次,我在吸菸室裡問他在想什麼。他就微微一笑,也不多說話,黑黑的茬兒在夕陽下泛著青光。

更多的時候,畢節是個話癆,他常常跟我抱怨家裡的事情,說他媽媽老是催他回老家結婚。

我勸導他說老人家的話聽著就好,多安撫她,但也不要忘了跟著自己的心走。畢節會對我笑笑,接著又猛地抽一口,繼續吐著菸圈兒。

這樣過了一兩個月,有一天,主編突然把我叫去辦公室,教育了我一番。其實談不上教育,更多地像是一個告誡。主編說,畢節是個不上進的人,你跟他來往要注意分寸。大概是三年前的時候,畢節因為公務採訪而不巧被牽扯進一樁失火案。那件事情結束之後,畢節就突然像變了個人,消極怠工,整日不務正業。社裡找他做了好幾次思想工作,甚至請來了心理醫生,都沒有什麼作用。後來就由著他了,畢竟畢節的變化是由工作引起的。主編倒沒有明說讓我跟畢節斷絕關係,只是提醒我不要耽誤了工作。

主編的話不無道理,我反省自己這段時間的表現,的確因為泡在吸菸室裡而拖延了不少工作。因此那幾日,我有意識地拒絕了幾次畢節的煙友之聚。有一次我一邊忙著做新聞專題一邊回絕畢節,突然意識到自己近期的表現太過明顯,想回身跟他解釋,卻發現畢節已經轉身離開,留下一個落寞的背影。

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想著等哪天有時間了再給他解釋清楚,可是後來好幾日,畢節都不再來找我,我又覺得為這事單獨做解釋顯得太過矯情,慢慢地,我們的話少了起來。

3

畢節再次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十分詫異。距離上個電話已經有二十分鐘,我估摸著他已經找到了別人跟他湊桌,所以完全猜測不到這通對話的內容。我接起電話,不好意思先開口,想等畢節先說話,但好一會兒過去,對面卻什麼聲音都沒有。我感覺奇怪,準備拿起電話看看是否接通,就在我手已經動起來的時候,畢節的聲音傳了出來。

他在電話裡吞了一口唾沫,停頓了好幾秒,然後說:「我這裡出事了,我的朋友們……突然失蹤了。」我能感受到他聲音裡的顫抖,這份抖動讓他微弱的聲音忽遠忽近,若即若離,我猛然間一個激靈,倏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我對畢節的瞭解看上去不多,但實際上我一直覺得我很懂他。孤獨的人看孤獨的人,常常能默契得如同談了一場戀愛。我瞭解過三年前的那場火災,畢節跟幾位記者一起去採訪一家麵粉廠失火爆炸案件,結果在採訪現場發生二次爆炸。眾多工作人員因公殉職,畢節算是幸運的一個,他活了下來。可他卻變了不少,正如主編說的那樣,或許是因為害怕留下了心病,那以後他就一直消極怠工,主編便只能安排給他一些園林類的採訪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