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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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燥熱的夏天就這樣在忙碌中過去了,發生了許多始料未及的事情,最後也只能硬著頭皮接受。暑假過去,徐婉揹著書包去上學。徐婉在很短的時間內變得不再那麼尖銳,臉上也會有淡淡的笑意。成長或許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一晃就是九月中旬了,許久沒有訊息的鄭青秋寄來一張請帖,請沈尋與徐瑞天去參加的她在藍山市舉行的服裝走秀。這次的走秀主題叫「極光」。

這次服裝走秀許多藍山市的大人物都來參加了。連黎昕和陸挽霜都在。這種場合當然何佳也沒有錯過。

秀場的舞臺佈置得華麗非凡,看樣子斥資巨大。沈尋非常佩服鄭青秋的能力和創意。想來,她已經去看過極光了吧,所以才有這場服裝秀。

何佳在耳邊感嘆:「要做一個成功的服裝設計師真的太難了。」

沈尋也贊同。

「你肯定會比鄭青秋更厲害。」

說到這裡,沈尋忍不住臉紅。她最近都快變成家庭婦女了,除了照顧徐瑞天兩父女外,什麼都沒做。

何佳繼續打趣道:「等你成了著名的服裝設計師,一定要先給我做一套衣服。」

沈尋重重點頭。等到徐瑞天胃病稍微好一點兒,她一定能重操舊業、重拾舊夢。

不得不說,這次鄭青秋的作品超越了以往的作品,讓人非常驚豔。每件衣服都加上了極光的元素,看上去華麗絢爛,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睛。這是一場視覺的饕餮盛宴。看秀的整個過程,沈尋眼睛都沒眨一下。

徐瑞天在一旁財大氣粗地說道:「如果你喜歡這些衣服,我通通買下來。」

沈尋訥訥地搖頭,「如果擁有它們,可能它們就會變得很平常了。」

「你的邏輯真是奇怪。」

沈尋忽然抓著徐瑞天的手,心血來潮地提議道:「如果有機會,我們去看極光吧。」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別樣的神采。

徐瑞天捏了捏她的手,笑著說「好」。

旁邊的何佳不耐煩地提醒道:「麻煩你們注意一下旁人的感受好嗎?」

沈尋急忙去抓著何佳的手,笑著說道:「到時候也把你帶上。」

何佳絲毫不給面子地回答:「算了,我就不去當電燈泡了。」

僅僅是衣服都如此美,如果是真正的極光,那一定就像夢一般美好。想到這裡,沈尋忍不住神往。

走秀結束之後,便是慶功宴。鄭青秋穿著一條極光主題的長裙,站在臺上,舉杯向大家表示感謝。她摟著一個外國人,笑靨如花地說道:「很感謝大家的捧場。如果沒有大家的支援,這場秀不可能這麼成功。在此,我最想感謝一個人……」說這話的時候,她看了看旁邊的人,繼續道,「這位就是我的未婚夫,布萊克先生。我們在阿拉斯加的費爾班克斯一見鍾情,並在絢爛的極光下,互許終身。下個月也是我和他的婚禮,誠邀各位參加。謝謝大家。」鄭青秋鞠躬致謝。

聽到這個訊息,最開心的要數沈尋了。鄭青秋終於想要結婚安定。原來她以為,鄭青秋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結婚,因為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配不上這個出眾的女子。而這個布萊克看上去大概也是四十多歲,長相普通,卻有種別樣的高貴氣質,對鄭青秋也很紳士,不算太差。

等到鄭青秋敬完酒後,沈尋端著一杯紅酒,笑著走過去。「鄭姐,恭喜你。」

鄭青秋看看沈尋,又看看她身後的徐瑞天,笑著問道:「你們兩個什麼時候也把好事辦了?」

沈尋臉一紅,道:「還早著呢。」

鄭青秋繼續打趣:「估計我們的徐總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把你娶回去了。」

「鄭姐……」

「好啦,好啦。我不開你們玩笑便是了。你臉皮還是那麼薄。」

沈尋的臉微紅。

「有機會你一定要去費爾班克斯看看,那裡一年中有兩百天都有極光,是個看極光的好去處。」

沈尋用力點頭,祝福道:「鄭姐,要幸福喲!」

鄭青秋點頭,舉杯,道:「你也是。」

兩個人相視一笑,剩下的話都不言而喻。

幸福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的。因為徐瑞天,現在沈尋已經感受到了什麼是真正的幸福。

因為在場有許多大人物,徐瑞天端著酒杯去敬酒,沈尋忍不住提醒他少喝一點。大廳裡空氣比較悶熱,沈尋叮囑完徐瑞天,放下酒杯,走到大廳外面小花園的長椅上坐著休息。長時間穿著高跟鞋,腳後跟磨得起了泡。她忍不住脫掉高跟鞋,呆呆地看著夜空。她也喝了不少酒,渾身燥熱得慌,心情怎麼也不能平靜。

這個時候,昏暗的光中,漸漸走出一個黑色的人影。沈尋凝神一看,是黎昕。

黎昕緩步踱過來,似乎也喝了不少酒,遠遠地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酒味。他走過來,毫無顧忌地坐在沈尋的旁邊,道:「你不介意我坐在這裡吧?」

「我說介意的話你會起身嗎?」

「不會。」

「那不就得了。」

黎昕忽然笑了,伸手去摸沈尋的頭髮,道:「你的性子還是這樣。」

沈尋偏頭一躲,黎昕的手僵在空氣中,又尷尬地收回去。

「你來這裡做什麼?」沈尋問得很隨意。

黎昕回答得很認真。「我看見你出來了,所以來找你。」

「你找我有什麼事情?」

「沈尋,我想你。」

沈尋,我想你。

這五個字破空而來,直插進沈尋的心臟,她心中的防線節節敗退,潰不成軍。小花園很安靜,與熱鬧的大廳形成強烈的對比。她能聽到自己心臟急劇收縮跳動的聲音,周圍一切似乎在不停變幻著,讓人看不清。

過了良久,沈尋晦澀地張開口,低聲道:「你已經有未婚妻了,不該這樣。而我,也有了徐瑞天。」

最後一句話丟擲去,黎昕的呼吸都變緊了。

沈尋穿著鞋子,起身道:「黎昕,或許以前我是喜歡過你。但是現在,我對你也只有朋友之情。而且,你曾說你喜歡我,不過都只是一句空話。至少,徐瑞天為我做過許多事情。」

她剛走了兩步,黎昕就在身後低聲道:「沈尋,你離開他吧。徐瑞天馬上就不是那個能在藍山市呼風喚雨的人物了。」

沈尋的腳步頓住,回頭問道:「你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你要對徐瑞天做什麼?」

黎昕站起來,走到沈尋面前,道:「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明天來我辦公室。」說完這句話,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尋站在原地,鼻尖還殘留著黎昕身上的味道,她心慌得厲害,有些不知所措,彷彿有什麼大事情即將發生。她在小花園裡停了許久,努力平復好心情,然後朝大廳走去,恰好遇見徐瑞天出來。

「你怎麼出去了這麼久?」

「我在小花園裡坐了會兒。你已經敬完酒了嗎?」

「嗯。我這邊已經結束了。你的手好涼。」徐瑞天無意中碰到沈尋的手。

其實沈尋不是冷,而是剛才黎昕說的話讓她的掌心冒冷汗。還沒來得及解釋,徐瑞天已經把外套脫下來披到她的身上,道:「你彆著涼了。」

「我沒那麼嬌貴。」話雖然這麼說,但是徐瑞天總是那麼心細,讓她心裡一暖。想著黎昕的話,她忍不住問道:「最近公司還好嗎?」

徐瑞天挑眉,反問道:「你怎麼關心起這些事情了?」

「我就隨口問問。」

面前人的表情沒什麼不對。要不就是真沒事,要不就是隱藏太深。沈尋分辨不清,思索了一會兒,還是決定明天去見黎昕一趟。

第二天,沈尋好好打扮了一番,才去找黎昕。那表情像個奔赴戰場的女戰士,要去為徐瑞天謀奪利益。其實,她是相信徐瑞天的,只是黎昕的話一直讓她心神不寧。

黎昕的新公司很氣派,沈尋走進去的時候,發現顧卿踩著高跟鞋從裡面緩緩走出來。顧卿似乎憔悴了很多,臉色蠟黃,頭髮枯黃,暗淡無光,瞬間老了十歲。見她走過來,沈尋馬上找了個障礙物把自己隱藏起來,待人走後再出來。

看到顧卿的身影,沈尋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徐瑞天把顧卿得罪了,而黎昕的口氣也像是要對付徐瑞天,如果這兩個人聯手的話,徐瑞天有多少勝算呢。商場上的戰爭不見硝煙不見血,卻同樣殘酷無情,讓多少人家破人亡。現在,她的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沈尋敲了敲辦公室的門。黎昕溫潤的聲音響起。「進來。」

沈尋走進去環視一週,黎昕坐在椅子上,溫柔地笑著。他穿著白襯衣,黑色的外套,看上去成熟了幾分。辦公室很大,最顯眼的是窗臺擺了許多盆茉莉花。葉子蒼翠,白色的花瓣徐徐綻放,空氣裡有著淡淡的芳香。那些花在沈尋的胸口狠狠撞出一個大洞。

黎昕牽扯著嘴角,道:「我的那些茉莉花是不是長得很好?」

沈尋點頭。

黎昕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笑著用手撫摩著那些花,緩緩說道:「其實,有時候人和這些花一樣脆弱。」他的拇指和食指輕輕捏著一掐,一朵花從枝頭落在他的掌心。

沈尋的臉色不太好。「你想說什麼?」

「我還是很想知道你喜歡徐瑞天的原因。」

沈尋搖頭。「需要原因的愛情就不是愛情,而是人類生存本能對對方的要求。這些並不能和愛情混為一談。粗淺的愛情是出於彼此的生存需要,我有需求,你能給,兩個人就能在一起。而深層次的愛情從來就不問原因、不問需求。」

黎昕把玩著摘下來的茉莉花,道:「沈尋,你都快成一個哲學家了。」

「黎昕,你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吧。」

「還是那句話。你離開徐瑞天,我可以做你的依靠。」黎昕一步一步走過來,眼睛裡帶著笑,卻讓人分不清是真是假。

「你不能放過他嗎?」沈尋明知道希望渺茫,還是想試試。

「我放過他,那誰來放過黎家?」

「你在說什麼?」

「你以為你的徐瑞天就是什麼善良之輩嗎?他能有今天的成就不知道逼死了多少人!」黎昕的笑漸漸收起,眼眸中帶著一絲狠戾,夾雜著濃濃的哀傷。接下來他給沈尋講了一個故事。

在徐瑞天的公司還沒有做大的時候,黎家和顧家在藍山市勢均力敵。黎家的董事長是黎昕的爺爺。黎昕的爸爸只是公司的股東之一。當年的黎家在藍山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原本顧家和黎家的感情很好,但是因為發生了一件事情,導致兩家關係破裂。徐瑞天公司漸漸有了起色後,利用顧家,用卑鄙的手段,對付黎家,逼得黎昕的爺爺跳樓。黎昕的爸爸接手了公司,卻整天沉迷於美色,公司漸漸衰敗。黎昕的媽媽掌管公司後,公司才勉強支撐到現在,舉步維艱。所以,黎昕是恨徐瑞天的。

小時候,爺爺很愛他,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他面前。可是當這個已經年邁的老人從頂樓跳下來的時候,黎昕就在旁邊。後來他的夢裡經常出現那讓人驚恐的一幕。他夢想著有一天能成立新公司,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打敗徐瑞天。

講完故事,黎昕情緒激動地喊道:「沈尋,你說,我能放過他嗎!」

沈尋聽完黎昕的故事,陷入無邊的沉默,也不知道該幫哪邊。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沒有絕對的對與錯。

以前的黎昕那麼善良,連一朵花也要救。現在的黎昕滿腦子都是復仇。沈尋看了他一眼,低聲道:「你變了。」

「這個社會本來就是弱肉強食的,我這樣做並沒有什麼不對。沈尋,我有沒有給你講過,其實芝加哥是個骯髒的城市……」黎昕漸漸恢復了平靜,看著窗外幽幽飄過的白雲,眼神空無一物,思緒似乎飛了很遠。

「為什麼?」

黎昕沒有回答。他孤孤單單地站在視窗,風吹起他的衣服,溫暖的光灑了一身。可是沈尋有一種錯覺,黎昕看上去是如此冷。

最終,他還是沒有說原因。此次對話在黎昕陷入回憶後終結。他沉默不說話,沈尋也沉默著,只聽見辦公室時鐘的秒針「嘀嗒嘀嗒」地響。

最瞭解黎昕的人大概也只有陸挽霜了吧。

2

沈尋從黎昕的辦公室出來,直接去找陸挽霜。自從陸挽霜從徐瑞天的公司辭職後,來到了黎昕的公司,目前就職於財務部。陸挽霜本來就是學經濟的,在徐瑞天身邊當助理太過大材小用。

自從周鶴軒出事以後,陸挽霜也好不到哪兒去。沈尋看見她的時候,她的妝容已經沒有原來那麼鮮亮,整個人都帶著一種深深的倦怠感。

沈尋找到陸挽霜的第一句話就是:「我不是來打架的,我想知道黎昕在芝加哥發生了什麼。」

陸挽霜的神情有種說不上來的奇怪。她看了一眼沈尋,道:「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兩個人到了樓梯間,這裡很安靜,很少有人路過。

陸挽霜皺著眉頭問道:「你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他問我知不知道芝加哥其實是個骯髒的城市。」

「他沒跟你說原因?」

「如果他說了原因我就不會來找你了。」

「就算你知道原因也沒用。現在,我才是他的未婚妻。」

「我不想跟你搶他,只是單純地想問你原因而已。」

陸挽霜轉過身,固執地回答:「他不說,我也不會說的。」

芝加哥是黎昕的噩夢,這點只有陸挽霜知道。而這個噩夢恰好是成就了她。高考畢業後,陸挽霜選了a大,同時也知道黎昕去了芝加哥大學。非常巧的是,在a大,陸挽霜讀的專業每年會派兩個交換生去芝加哥大學交流學習,為此,她足足準備了兩年。為了練好口語,每天早上,她六點起床,去湖邊大聲朗讀英語,風雨無阻,從未間斷過。兩年來,她沒有逃過一堂課,也沒有遲到過,每次考試都是全系第一。學校裡追她的人從東門排到西門,其中也不缺帥氣有錢的人,可是她從未看過他們一眼。

原本大學生活應該是美好的,可是陸挽霜依舊過著苦行僧般的生活。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大三那年,她如願以償地再次成為黎昕的校友。當她拖著行李箱,踏上芝加哥土地的時候,她發誓,一定要讓黎昕愛上她。在她的印象裡,芝加哥是個漂亮的城市,就像黎昕一樣,帶著誘惑力。又或許是因為黎昕在這裡,所以芝加哥充滿了魅力。

第一天,陸挽霜來學校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黎昕。經過多方面的打聽,她才知道黎昕住在哪兒。黎昕沒有住在宿舍,而是住在外面的一間小公寓。當她找到黎昕的時候,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看到的場景。

黎昕整個人非常邋遢,頭髮油膩,變成一團,鬍子拉碴,衣服上沾滿灰塵不說,還有油漬。公寓裡到處都是髒衣服、泡麵盒以及外賣盒。垃圾成堆,還發著黴,整個屋子散發著一股惡臭。這與印象中的乾淨人相去甚遠。

黎昕看到陸挽霜的剎那,表示了一絲驚訝,隨後又窩在那堆垃圾裡玩電腦。

陸挽霜不明白,在黎昕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她沒有多問,而是成了勤勞的田螺姑娘,為他收拾房間,洗衣做飯。原來黎昕清亮的眼神飽經滄桑後卻仍舊黑得發亮。轉眼一個月過去了,兩個人根本就沒有說多少話。陸挽霜每次想問些什麼,都被黎昕以拒絕的姿態擋回去。

一個月之後,黎昕突然問她,為什麼他變成那個模樣還要管他。

陸挽霜回答,因為黎昕永遠都是她心中的那個黎昕,不管他經歷過什麼事情,都不會變。

那天,黎昕哭了。一個一米八的大男人在嬌小的女生的面前哭得稀里嘩啦,也把陸挽霜的心也要哭碎了。

黎昕給陸挽霜講了一個故事。一個學生被一個同性戀的老師關在辦公室……學生沒辦法反抗,因為他被下了藥,還被威脅說如果反抗就不讓他畢業。

陸挽霜沒辦法想象那麼優秀、那麼驕傲的學生在那半個小時裡究竟經歷了些什麼,才變得那麼墮落。

那天,黎昕說,芝加哥真是一個骯髒的城市。陸挽霜同感。

黎昕不甘心,陸挽霜同樣也不甘心。於是她為了那個學生去報復老師。她找了一個人演戲,最後在辦公室拍下了那個老師的所作所為,放到了網上。那個老師不僅被學校辭退,還被警察逮捕了。

那天晚上,黎昕很高興地請陸挽霜吃飯。兩人還喝了酒。

陸挽霜記得,那天晚上的星星很亮,黎昕的眼睛比星星還亮。她喜歡的那個男孩子在漫天星空下,對她說:「陸挽霜,你真是個好姑娘。」

可是那個姑娘在心底說,她只願意當那個男孩的姑娘,而不只是當個好姑娘。

在芝加哥的一年,是陸挽霜最快樂的一年。她離黎昕那麼近,近到觸手可及。黎昕給她講了許多家裡的事情,也講了他的抱負。

陸挽霜在皎潔的月光下對著她心愛的男孩發誓:「我一定幫你達成心願。」

朝夕相處間,分別在眼前。一年的快樂時光轉眼就過去了。陸挽霜記得,分別那天黎昕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那樣溫暖的擁抱,讓她有了愛下去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