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剛才替我帶路的那個。」
「哦。」林姨說,「他是我們這裡小學的美術老師,城裡人,三年前來這裡的,除了講課時說話,平時都不愛說話的,人很怪僻。」
「怎麼會這樣?」
「我哪裡會知道。」林姨拉她一把說,「走,回去,林姨中午又給你燒了好吃的,把你吃得白白胖胖的回家,林姨才放心。」
「林姨你饒了我,現在流行瘦!」
「那也不流行生病啊。」林姨反應還挺快,「身體好才有用,無論你什麼樣,林姨看著都是最好看最可愛的!」
蘇米被林姨感動,傷心地想,媽媽要是也這麼想,那該有多好。
(四)
蘇米的手機是諾基亞的最新機型,很漂亮。
手機是爸爸做主買,媽媽去替她挑的。在商場裡,媽媽心疼地說:「小姑娘用這麼貴的手機,真是不像話哦。」
蘇米笑著說:「哎哎哎,爸爸可是給足了錢,你不要動腦筋又吃我的回扣哦。」
媽媽打蘇米一下說:「沒大沒小。被寵壞了。」
這點蘇米同意,她也常常覺得自己是被寵壞了的孩子。有的時候江文也這麼說,他老是提要求:「好蘇米,讓我牽牽你的手吧。」
蘇米總是躲。
他就總是說:「你是被寵壞了的乖孩子哦。」
「那你喜歡乖孩子還是壞孩子呢?」蘇米臉紅紅地問。
「我喜歡蘇米。」江文狡猾地說。
放暑假了,江文的高考也結束了。他真的如願以償,考上了復旦的中文系。這一年的夏天熱得有些不可思議,蘇米呆在家裡哪裡也不想去,江文說出來吧出來吧想死我了。蘇米說正經點我出來可以不過你可要帶我去書店我要買一本郭敬明的《左手倒影右手年華》。
江文的腳踏車晃晃悠悠的,蘇米把傘打起來,高高地舉過頭頂。江文說看什麼郭敬明呀看他寫的不如看我寫的我有一天準比他還有名,著作比他還多還厚!
「那是,那是。」蘇米看著被陽光曬得黑黑的江文的後脖子說:「你臉皮比人家厚還差不多哦。」說到這裡的時候蘇米忽然看到了媽媽,很奇怪,媽媽上班的地方遠,這個時候她應該在單位上班才對呀,可是她卻站在街的對面,用一種陌生的甚至是仇視的眼光看著蘇米。
媽媽像拉犯人一樣地把蘇米從江文的車後拉下來,一直拉回了家裡。
「以前有人告訴我看到你坐男孩子的車去上學,我還不肯信。」媽媽朝著蘇米吼說,「你為什麼要坐在人家的車後面,你還要不要臉!」
蘇米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委屈的眼淚一直一直地往下掉。
那夜,她給江文發短訊息說:「不得了,我媽說,天塌了。」
「有那麼嚴重嗎?」江文說,「我連你的手還沒牽過呢。」
爸爸把蘇米拉到一旁安慰她說:「沒事的,沒事的。你媽氣氣就會過去了。」
「再出來玩吧。」江文說,「以後我們注意保密就是了。」
可是蘇米有十天沒能出門,也出不了門。蘇米想,自己乖乖的這些天,媽媽應該會消消氣吧,她也不希望媽媽對自己生氣,更不希望媽媽對自己絕望。
蘇米還是希望自己在媽媽眼裡是個好孩子。
「那好吧。」江文發來短訊息說,「別太為難自己,想我了就來找我。」
可是蘇米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有一天,媽媽會把自己的手機話單往她面前一甩說:「你自己看看,你天天發多少短訊息,都是些什麼樣的短訊息!再不管你,再不管你你要飛上天了,連個女孩真基本的自尊心你都沒有!」
媽媽的嘴一張一合,在她手裡被她不斷研究和折磨的是蘇米的話單。
那是蘇米可憐的秘密。
那是十七歲的蘇米無法自已維護的個人穩私。
那是蘇米已經破碎的世界。
蘇米從家裡飛奔出去,她有好多好多的話想對江文說,可是江文,竟然在牽著別的女生的手。
除了逃離,蘇米覺得自己別無選擇。
縱然狼狽,也只能如此。
(五)
再經過那片湖,蘇米又看到了他。
他依然背對著,在那裡專心地做畫。
「嗨!」蘇米在他身邊蹲下說,「你在畫什麼?」
那人不說話。
「昨天謝謝你。」
他還是不說話。
「為什麼不說話。」蘇米說,「這樣多寂寞啊。」
他終於開口了:「找不到可以說話的人。」
「那你為什麼來這裡?」
「你又是為什麼呢?」他問。
蘇米第一次看清他,很帥的一個小夥子,比江文還要帥,只是眼睛太憂鬱了。
「我叫蘇米。」蘇米說。
「叫我夏。」他說。
蘇米看他的畫,是一面湖,深藍色的湖,還有白雲的倒影。蘇米說:「你這些天都在畫這面湖嗎?」
「畫了三年了,總是畫不好。」
「呃,對了,你知道這裡為什麼要叫埡口村?」
「因為這裡是兩座山峰交匯的地方,所以叫埡口,埡口的風會特別大。」夏說,「最大的時候可以把你吹得飛起來。」
「你可以帶我去嗎?」蘇米說,「這樣我林姨就不會擔心了。」
「我總是晚上去,十點。我在這裡等你。你要是不怕,就來吧。」夏說完,收拾好他的東西站起來離開了。
夜裡十點,蘇米怎麼也睡不著,她想起和夏之間說過的話,躡手躡腳地出了林姨家。走到路口就看到了夏,他打著一隻很亮的手電,正靠在一顆樹上抽菸。見了蘇米,胸有成竹地說:「我就知道你會來。」
蘇米默不作聲地跟著他。
夜路有些難走,好幾次蘇米都差點摔倒。夏回過頭來,伸出手說:「牽著我吧。」
蘇米伸出了手。她覺得自己真是有些不可思議,居然在這麼晚的時候跟一個陌生人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居然還讓他牽著自己的手!
如果媽媽知道,天是會真的塌下來的。
但蘇米的天早就塌了,無所謂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夏示意她坐下來,並對她說:「在這裡,你可以看到最美的星空看到最美的月亮吹到最美的風,試試吧。」
蘇米很聽話地坐下。
夏說:「你好像很喜歡聽歌?總是帶著耳機走路。」
「是啊。」蘇米沒想到他會這樣認真地觀察過自己。
「聽過齊秦的《埡口》嗎?」
蘇米搖搖頭。
夏就開始唱:「我愛去兩縫之會,因為那裡的風最大,我不愛說話,因為我來自埡口,兩縫交匯的埡口,是風的故鄉,每當月落在大地,我獨坐靜聽風吼……」
夏的嗓子有些沙啞,但是有種別樣的深情。
月落在大地,風吹無痕跡。
蘇米忽然又有流淚的衝動。
夏說:「你要是想哭,你就放聲大哭吧,這裡不會有人聽得見。」
蘇米嚇了好大的一跳。
夏接著說:「我剛來這裡的時候,每晚都來這裡哭。」
「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為了贖罪。」夏說,「我傷害了我最愛的女孩。她和你真像,喜歡一邊走路一邊聽歌,我第一次看到你,嚇了好大的一跳。」
「她呢?」
「死了。」
「為什麼?」
「因為我的傷害。」夏不願意再說下去了。
「其實……」蘇米有些艱難地說,「也許,她也不願意看到你這樣,你沒有必要用你的一輩子去救贖的,你應該快樂些不是嗎?」
夏笑著說:「是嗎?呵呵,也許是吧,要知道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人跟我說這些了。」
蘇米看著夏。
夏低低地說:「小姑娘,你也要快樂啊。」
「好啊。」蘇米說。
「還有,不要老是戴著耳機走路,那樣會很不安全的。」
「好啊,好啊。」蘇米說。
(六)
蘇米回到了家裡。
媽媽爸爸一起到車站來接她。
城裡還是那麼的熱,蘇米把行李放到爸爸的手裡,輕輕擁抱了一下媽媽。媽媽只是問起林姨的近況,沒有說任何難聽的話。
曾經以為永遠也過不去的一道坎,就這樣輕描淡寫地過去了。
那晚,蘇米趴在床上給夏寫信:「真的可以過去的,一切的一切。我也希望,你可以過去。原諒自己其實比原諒他人還要重要。
謝謝你,我會一直記得埡口,記得那裡的風,還有月光。
以及,記得你。你也要快樂呵。」
第二天,蘇米去了全市最大的音像店,想找到那張齊秦的很老的cd和信一起寄給夏。店員熱情地對她說:「你要找的歌沒有,不過我們有周杰倫呀麥俊傑呀張柏芝呀,要不就是twins,現在最紅的就是她倆了,誰還會聽齊秦啊。」
蘇米轉身出門,去另一家音像店。
一輛單車在門口攔住了她。
「坐嗎?」是江文。
蘇米輕輕地跳上去,在車後釋然地笑了。
作者「饒雪漫」的其他小說
《我要我們在一起》《小妖的金色城堡》《遺愛》《馬卓》《雙魚記》《來不及學壞》《唱情歌》《我不是你的冤家》《左半邊翅膀》《揮著翅膀的女孩》《饒雪漫短篇小說集合》《若即若離》《沙漏3》《離歌》《左耳》《不必知道我是誰》《那些不能和大人說的事》《我是女巫我怕誰》《眉飛色舞》《離歌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