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夏至未至

歷史政治的會考迫在眉睫。雖說是開卷,但就答題技巧來說,我們仍有很多需要訓練的地方。

這天做到歷史材料題,上面涉及了李鴻章的一句自評:一生風雨裱糊匠。

"李鴻章的一生,是充滿了風聲雨味的。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未嘗沒有清醒的認識,對動盪時局未嘗沒有一定的把握。但是,一個時代的悲劇無論是誰都抗拒不了的。所以時代的悲劇就變為他個人的悲劇。"

歷史老師對我們說出了這樣一番話。時間這麼緊,況且這也不是考點,他這樣鄭重其事的說明,實在讓人費解。

會考過後,這位歷史老師,年級主任,據說是因為薪資原因,跳槽到一家民營圖書公司去了,而那家公司,經營盜版書劣跡斑斑。我們為之欷歔不已。

他收拾了一大箱東西,在每個教室前站了站,晃了晃,走了。大家很憤慨,唾棄腐敗的師德,批判汙濁的世道,一面將他歸納整理的複習提單搓揉粉碎。

後來,歷史成績出來,幾乎所有人都拿到了20的滿分。

我不時想起他感嘆李鴻章的話,竟覺得有隱隱的關聯。

體考前的晚上,醫務室十幾箱葡萄糖全部告罄,超市裡巧克力和紅牛的銷量達到了史上最高點。

校車向市體育館徐徐開去。我們的心都在顫抖。穿過柳堤,穿過石橋,車水馬龍之聲從窗縫裡流淌進來,是被密封的風景。

走進大廳,看到了一排排測量儀器。黝黑如鐵,銀亮如割。連稜角都泛出精準的味道。慘白的日光燈照亮灰寒的四壁。我們被編上號碼,分成幾個小組,一片滴滴答答的報數聲中,空氣驟合劇變。

我的韌帶,是沒問題了。跳遠,跳了三次,最後一次才捱上滿分。

每一項考完,我都對監考老師報以最熱烈的笑臉。"老師再見!","老師謝謝!"……這是學校要求我們說的。千叮嚀,萬囑咐,我還是第一次發現學校有如此可愛的惶然。

從大廳的側門出去,最可怕的終於來了。

烈日。棕紅。四百米的環形跑道。

所有女生都想,豁出去了。不就是兩圈嗎。一年多的艱苦訓練,就在這一搏了。男生還得跑兩圈半。

跑了一圈之後,疲乏沉重地壓了下來。周遭的加油聲在漫溢著的無力感裡漸漸混淆。

要支援下去!我聽到自己微弱的吶喊。

還有最後半圈。跑到拐彎處時,我看到了上一組跑完的蘇明理。她很熱切地看向這邊,跑過她面前時,我準確無誤地聽到了她呼喊的聲音:艾利亞,加油!加油……!

她是想讓我聽見的。

衝過終點的那一瞬間,我聽到報時,三分零六。滿分。於是長舒了一口氣,蹣跚地往跑道邊走去。

周遭已經有人倒下了。幾個護士擁了過來。

悶熱的天氣讓我幾乎中暑。偶爾路過幾輛停靠著的轎車旁,那的金屬將陽光反射過來,晃得我眼花繚亂。

還好及時找到了校車。坐到座位上,旁邊是寧小宇。

她塞著耳機,看著一本時尚雜誌,很輕鬆的樣子,遞給了我一瓶冰水。

"你一點也不像考過體考的人!"我扭開瓶蓋,"我都快死了!"

"我本來就沒考。"

我為她冷冷的幽默無力地乾笑了幾聲。

"是真的。我馬上要出國了。"

我問她什麼時候出國,去哪個國家,要在那裡待多久。

她正說著,車發動了。勻勻加速,向大路駛去。

"像我這樣的成績,在國內,是不可能讀什麼重點高中的。我爸把什麼都安排好了。我這次來陪你們體考,只是想和大家一樣,能有個完整的經歷。"

"最重要的,是因為柯冉吧?"

寧小宇沒有再回答,扭頭看向窗外。五月,綠葉蔭濃。她白皙的臉龐映在車窗上,陽光疏影,虛實掩映之間,有一種流蕩的憂愁。

回到學校,我對柯冉說,"寧小宇要去英國了。留學六年,學習音樂。"

"多久出國?"他問,強裝若無其事的樣子。

"中考結束。簽證馬上辦下來。"

"這本來就是她的夢想。她不是一個能適應死板教育的人。"

"你有什麼想跟她說的嗎?"我有些迫切,"什麼都好,讓她回想起來能覺得高興。"

"不需要,"柯冉搖搖頭,"謝謝你。真的不需要。到時候,你替我祝她順利吧。"

第三輪複習結束後,二診考試翩然而至。用老師的話說,現在的成績基本定型,不大可能進步也不大可能後退了。

我是全班第六,前面是蘇明理。

成績下來以後,學校在初三學生每日必經的樓梯口,公佈了近三年來蓉城最具代表性的幾個高中近三年來的錄取分數線。我對比了一下,離天府一中還差五分左右。

"最後往前衝一點吧。中考的時候心態不一樣,會有很大進步也說不定。"週末補課的時候,魯老改完了我的最後一張試題卷,"從現在開始,不要過多地做題了。現在你應該做的是,好好總結學過的知識點,認真理清思路。這樣,應對中考就沒什麼問題了。"

最後,學校請來專家,給我們做了考前心理輔導。接下來,大家瘋狂地在校服上留名,成批散發同學錄,時間,終於走到了那一點。

中考前的晚上,我和寧小宇一同坐在靠窗的床上。夜靜靜的,空氣悶熱而略微潮溼。盛夏的深處柔和幽暗,嚶嚶作響。飛機飛過時,訊號燈紅色的光芒閃爍著夜空。

我們低聲地聊著,談得很輕鬆。小時候怎麼過的,有過什麼煩惱,想吃些什麼,做什麼工作不費腦子還賺錢……在談笑間彼此沉默的間隙,在她空明靈麗的目光裡,我忽然覺得自己是多麼寂寞。

"如果沒有看到你的日記,我可能不會知道,你喜歡音樂是因為你的媽媽。"

"不僅僅。"

"還能有什麼理由?"

"音樂是無情世界的情感。"她說,"不過,你又為什麼喜歡寫作呢?"

"因為時間。"

"時間?"

"很多時候,文字是片面的、單薄的,生活卻是擁冗而龐大的。但是,某一刻,當所有的熱鬧沉寂,文字就成了整個世界。我常在想,那麼多那麼多的人是為什麼而寫作。答案是,時間。是內心先感到一種消亡的力量,才會在文字裡尋找皈依。時光流逝、情感鈍化、美得落俗。一切的一切無時無刻不在消逝,一瞬間面對整個世界,永珍更迭,而文字有一種天長地久的感覺。於是,那些作者,就帶著成群結隊的孤獨投奔這種溫暖的永恆。"

她想了想,"對音樂和對文字的感情是相通的吧?"

"那當然。否則我們為什麼是朋友?"

寧小宇滿意地點點頭,向窗外看去,又有幾架飛機飛過。她喃喃地說,"也許是飛向英國的航班。"

"你馬上就要擁有讓人羨慕的新生活了,應該高興才對。"我說。

"我能想象,那時坐在飛機上,一定忍不住流下眼淚。"她說,"我會想,從小就這樣飛來飛去,還沒有像這次一樣飛得如此感傷。"

"我們都坐在飛機上。"

"我們都是?"

"或者說,我們就是飛機本身。"

"怎麼這樣說?"

"只不過有的是客機,有的是直升機,有的甚至是戰鬥機。客機時常有湮沒平凡的惶恐;直升機躺在物質上樂不思蜀;戰鬥機則豁出全部與一切鬥爭,或為理想,或為叛逆,永不屈服始終是他們的姿態。"我說。我們之間有一種難以言表的默契,我並不擔心她不能理解。

她笑了,"你想成為哪一種呢?"

"我更希望是飛鳥。"

"飛鳥?"

"飛鳥比飛機慢,飛得自由而孤獨。但那是真正的飛翔。"

中考結束的時候,走出考場,整個世界都變了,陽光薄如蟬翼。一切的一切,好似"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回學校的路上,幾個小時前還瀰漫著的緊張氣氛已經蕩然無存,大家發瘋一樣地笑鬧,幾乎快把校車掀翻。

不敢表白的表白了,不敢爭吵的大吵了,偶有怯怯提出對答案的請求的人,遭到劈頭蓋臉的痛罵。

我們衝進教室,從抽屜裡掏出一沓一沓的題卷,瘋狂撕扯,一時間滿教室紙張亂飛,其間交雜著尖叫和歡呼。章子騰站上了桌子,呼喊道:"九年制義務教育滾蛋了!滾蛋了!……"

不一會兒,地上積了三釐米厚的碎頁紙張,打掃清潔的阿姨拿著蛇皮口袋,在門口望了望,幾欲進來,又被我們鋪天蓋地的氣勢嚇住,只是站立著,站立著。

突然,座位在門口的小胖尖叫了一聲:"魯老從辦公室裡出來了!"

話音落下,三秒寂靜。緊接著的一剎那,天地飛旋,每個人抽風一樣狂撿自己周圍的紙屑,回過神來,地板已經乾淨如初,只是每個人的桌上堆滿了細碎的不明物體。

魯老進來了。看到這些,瞭然於胸,給了我們一個微笑。

張仲良嚷著讓魯老和別的老師一塊兒招待我們吃火鍋。

王勵勵說:"做人要低調!火鍋有什麼好吃的,不如去吃牛排。"

章子騰幽幽地說:"幼稚的兩個人。"

……

鬧鬧嚷嚷了很久,魯老笑著示意我們安靜下來。

"中考結束,大家終於輕鬆了,激動的心情我很能理解!不過事情還是必須給你們交代完。今天大家回去以後,就在家裡等錄取通知書吧。畢業證之類的東西,學校自然會寄到你們手上。"說到這裡,魯老背了過去,"老師祝你們都能有好的前途。"

這是告別嗎?

我們還沉浸在解放的狂喜之中,一時間調整不過來自己的情緒。只是愣愣地,很久才覺出感傷的意味。

我們太盼望假期了。每一次都這麼興奮。

只是這不再是一次長假,不再會有一次收假。我們不能再回到學校,再看一季花開。我們真的太習慣於過往了。是時候離開了,可感覺邁不動步子。

大家四下打量這間教室,艾利亞如此,甚至白麗也是如此。似乎想把所有所有的日子都封存於記憶之中。告訴自己,一切未變,只是時光流逝。

告別之所以殘酷不在於它的淚如雨下。只是你還未發覺,已經回不到過去。

邁克魯斯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門口。他倚門站著,對每一個出門的同學,眯起眼睛笑著,拍拍他們的腦袋。好啊好啊,你考得好嗎。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的笑容了。

那一瞬間我覺得他又回來了。他又是那個邁克魯斯了。或者說,從來就沒有變過。他起初給我的那種感動,在某一時刻消失了,現在終於復甦。我明白,每個人,每時每刻雖然有這麼多的妥協和無奈,但有些東西是永遠不會變也永遠不會忘記的。

"許諾,以後也要加油努力啊!"他對我說。

"謝謝,一定!"

"芋頭叫我轉告你,他很好。"邁克魯斯哈哈地笑著,"當時他覺得你快參加中考了,不想打擾你,就叫我給你傳話。老夫也沒想到,你們居然是朋友!"

"難道很奇怪?"

"不,"邁克魯斯若有所思,"你們性格不同,但在感受上,也許有驚人的相同之處。"

說著,他遞給我了一封信。信封上赫然寫著:芋頭。我猛然一驚,看到發信人郵編在外地,趕忙撕開信封,拿出信讀了起來。

"許諾啊許諾:

嘿,還不知道怎麼開口。

……

出去看了一看後,我發現,不管是學校還是世界,都是一個樣。不管在哪裡,我都是個不安分的傢伙,沒人喜歡我。我就這樣了,把我剝層皮也改不了。我不在乎。嘿嘿,但有時我也挺想和諧一下。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幹什麼嗎?是跑到哪個山旮旯去當個老師。但你也知道,我這水平……所以,乾脆就到災區當了志願者。我虛報了年齡,登記那人也真信……到了這兒,我發現,心理輔導那玩意兒我不會做,即使做了,想必也是毒害祖國花朵。所以我平時也就是搬搬磚頭,搭搭板房。其實,地震剛發生時我來過一次,可腦袋被餘震垮下來的一塊木板砸傷了,所以那次待了兩天不到就回來了。千萬不要用你文縐縐的語言謳歌我,我沒什麼偉大的動機,不過是自私的自娛自樂罷了。但你別說,從那些孩子的眼睛裡,我還真找到了些好東西。說得肉麻點,我覺得那是對生命最質樸的渴望。看到他們,我想起了邱曇。想到她,我鼻子還酸酸的。那哥們兒也太脆弱了,我們約定聯機打遊戲來著,她還說要帶我練級,誰知她還沒上線就掛掉了……

震區正在重建,這幾天陽光很好。我一直住在帳篷裡,伙食挺好,今天吃飽了也沒什麼事要幹,乾脆就給你寫信。什麼時候你也過來看看?……還是算了。等你過來,沒準我已經換地方了。因為這裡不久就不需要我了,我可能換個地方晃悠。

反正我已經習慣了,就這樣晃悠下去。

附:松林無限好,只是太麻木。

友:芋頭

祝:如你所願,考個好學校

還有,做個真貴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