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考試雖是取消了,學校雖是改制了,但學習壓力絲毫未減。各科老師拼命趕課,每個同學死命學習,生怕落後於隊伍便慘遭放棄。
"老師不願意放棄每一個同學,"魯老說,"但是,實在跟不上大家的節奏,就不要怪老師了。"
體育老師天天測試長跑,說,"全市體考,三分之二的學生都能得滿分。得不到滿分就是慘敗。中考裡可是分分必爭。"
心理上受此重壓,體能上又在接受嚴酷考驗,每個平靜的人心裡都住著一個瘋子。
什麼東西把握不住了。內心的情態在變形。我非常想做一些逾越規則的事,好像那樣就能找到自己。但吵架、翻牆這些行徑又過於激烈了。
這天的體育課,我沒有下去。教室裡空蕩蕩的,靜得聽得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白麗進來了,右手抱著一個籃球,纖白的手臂上,滲出細細的汗珠。白光從窗外照進來,她微眯著細長的眼睛,長髮凌亂地挽起,帶著幾分錯落的美。
看到只有我一個人在教室裡,她有些驚訝。走到座位上,她拿出了一罐可樂,仰頭喝了起來。她的身材是如此頎長,比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顯得更加清麗——如果她一直沉默的話。
"許諾,問你個問題。"她終於開口了,"柯冉,是怎麼了?"
她的話提醒了我。這兩天,柯冉的確沉默了很多。上課,再也沒有給寧小宇傳過紙條,也沒有沒完沒了地聽歌。今天,我偶然轉過頭去,發現他沒有戴那顆晃眼的水鑽耳釘。
"摘掉了。"這是他對我唯一的解釋。
甚至,對寧小宇,他也不再那麼熱情了。他總是含糊地敷衍著她,有一種刻意的疏遠。
"是我做錯了什麼嗎?"寧小宇很委屈,"為什麼你最近對我這麼冷漠?"
"沒什麼。"柯冉皺起了眉,眼光依然落在書本上,似乎很不耐煩。
"許諾。"白麗叫了我一聲。我從思緒中抬起頭來,發現她正焦急地看著我,"柯冉到底是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我明知故問。
"你是他的同桌,不可能沒看出來吧?"白麗並不接招,放下了手中的籃球,"柯冉變化這麼大。"
並非沒有發現,只是我不願去想。
柯冉。這個帥氣的男生,舉手投足間無不盡顯冷峻鋒芒。他是那樣無可救藥地沉醉,追求他所謂的華麗格調。他愛的是叛逆,他追求的是刺激,他深感無聊所以永不知足。現在,他不過厭煩了寧小宇而已。
真是這樣嗎。
上初三的人,很容易夢到畢業。
寒冷的,髒兮兮的早晨,教室裡亂鬨鬨的,散落滿地的是花花綠綠的同學錄。很多陌生的面孔。大家穿梭其間,向認識或不認識的人索要留言。
我找到李松,請他寫一些話。
他寫完了。我一看,簡直心都碎了。
——"祝你學業有成。"
初中歲月,不過一句套話。
醒來,又是忙亂的一天。倉促的間隙,我問寧小宇,如果柯冉不喜歡她了,或者畢業後大家各奔東西,她要怎麼辦。
"怎樣都沒關係,"寧小宇搽著護膚霜,"只要他現在和我在一起就行。"
"但是……"
"你想說的我很明白,"寧小宇的瞳人是澄澈的栗色,她認真地看著我,有限的時間彷彿為之拉長,"其實,我從不覺得我們可以一直這樣下去。我知道有些東西是改變不了的。只是別人不瞭解,我們在一起,是為了感情互補。我們真的需要對方。"
"你確定,你對他來說同樣重要嗎?"
"我確定。因為我和柯冉都是在單親家庭里長大的。我媽很早就不要我了,柯冉的爸媽也是離了婚的。"說著,寧小宇撓了撓頭髮,"我一直不想把這些想得這麼麻煩。我喜歡他,這就是全部。"
這天,早餐桌上有黃油烤的手撕麵包。我突發奇想打算去洗手。
洗手檯在露臺上。走到那裡,我開啟水龍頭,感到徹骨冰涼。
一個廚師提著水壺走過來,告訴我裡面是溫水。說著,幫我淋了起來。
我搓著手,一邊看他棕色的臉,上面已是溝壑縱橫。這一瞬間,我很感動,但又想,他可能一輩子也只能當廚師。這種平凡人生的無奈讓我有一絲悵惘。
是我過於誇張了吧。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廚師本人也許都不以為然。可我甚至有傷懷的感覺。
——是我們之間太冷漠了。是我太冷漠了。一直以來關心自己狹隘的前進。因此,對於微不足道的溫暖,才有病態一樣的敏感。
作文訓練課,主題正好是溫暖。我說了這些。
王勵勵不同意我的看法。他不相信任何卑微的情感,有著金屬般堅硬明朗的性格,相信自己的頭腦勝於相信其他一切。
他說:"首先,著眼點在於洗手這一小事,題材不夠宏大。其次,生活需要的就是昂揚前進,過多釋放自己的溫暖,分散精力,有礙進步,立意不夠恰當。"
自由發言,老師通常不置可否。我想,王勵勵肯定讀了不少書。文辭增長了許多,但內心從來就沒有一點變化。
蘇明理回過頭來,對我說:"我覺得自己越來越無望了。"
柯冉他爸被雙規了。
下午,我從艾利亞口中聽到了這個訊息。
她被叫去魯老辦公室改錯,無意間聽到魯老對柯冉說,大人的事,他們自己會處理。不用過多擔心。現在這個時期,搞好學習比什麼都重要。
原來是這樣。難怪柯冉最近這麼反常。
然而,對於這些,寧小宇一無所知。
"雙規?真的假的,你怎麼知道?"白麗從上鋪探下頭來,聽到有大事發生,雖掩藏不住那般神采奕奕,但也做出一副莊嚴肅穆的樣子,"也就是說,柯冉他爸犯事了,遭到停職,現在正在某個地方接受隔離調查?"
艾利亞點了點頭,給白麗遞去一個剝好的蘋果芒。我想起她們上學期打架的事來。兩人憤慨至極,事情卻有頭無尾。實在令人費解。
"堂堂菸草集團的老總啊,就這樣垮臺了。"我感慨萬千。
"菸草集團畢竟是國有企業。他爸為國家做事,如果不貪汙受賄,真拿年薪吃飯,一年也就二三十萬元,他柯冉能那麼瀟灑?他們家能住高檔別墅,開寶馬賓士?"白麗用一種極為老成的腔調說,"坐在那個位置上,兩袖清風都是些鬼話,在當今這個社會,能撈的誰不撈?出去看看,這個社會里但凡有些權力的人,很多從頭到腳都是腐敗。愛錢沒錯呀,只能說他爸不走運。"
寧小宇暗暗瞪了白麗一眼,"很多事情,不像你說的那樣。"
"不像這樣,那是怎樣?"白麗話語很刻薄,"你不要假裝天真。"
這個時候,寧小宇沒有心情和她較勁,把被子拉上去掩住臉,不說話。
艾利亞安慰說:"可能沒什麼事。以前有人告我媽行賄,她在拘留所裡待幾天,說清楚後就回來了。"
我問寧小宇,柯冉怎麼樣了。
"我本來想安慰他,但他根本不給我這個機會。"寧小宇又擔憂又無奈,"今天在教室,本來想好好和他談談,結果他一句話也不肯說,下課後一個人走了,拉也拉不住。他就是這樣,每一次,不管遇上什麼事,都一個人嚥了。我真的沒有辦法啊。"
寧小宇的語氣有些顫抖,她是真的為柯冉擔憂。這瞬間我非常感動,我覺得他們之間有真情,並一直支援著彼此。即使那是不成熟的感情。但在此刻這一切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維繫著他們的一種東西,這種東西溫暖了寧小宇孤獨的心,也溫暖了同樣在單親家庭里長大的柯冉。
"柯冉不會有什麼問題的。"我鼓勵寧小宇。靠著牆聽音樂的艾利亞取下了耳機,"柯冉他家遇到這種事,是不是就沒有錢了?那你們一起出國留學的夢想怎麼辦呢?"
長時間的沉默。
"許諾,柯冉他爸不會判無期吧?"寧小宇像是問我,又像是問自己。
"不會的。"我連忙說。
"不要盲目樂觀,這要看他拿了多少。"蘇明理突然說,"從雙規到羈押再到關押。很正常。"
寧小宇又用被子遮住臉。可能哭了。
我心裡湧上來了一股火,"蘇明理,你說話能不這麼討厭嗎?"
"我本來不想說的。是你們老在那裡嘀咕,吵人睡覺。"蘇明理說,"雙規就不能活了?討論這個無不無聊呀。"
白天,和柯冉坐在一起。我怎麼也不好開口詢問。
寧小宇過來跟他說話,他一概不理。只是隨手抓過一本練習冊或者教輔書看起來。認真卻又心不在焉。
週日下午,天灰濛濛的。我提著從校外買的東西回到學校,一走進寢室,就聞到了一股詭譎的氣味。
艾利亞坐在床上,她那黝黑的臉比天氣還要陰沉,哀怨而充滿了恨意,手上還拿著一把粉色的剪刀。寧小宇站在旁邊,同樣一副鬱鬱不平的樣子。
"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艾利亞扭過頭去,不說話。寧小宇說:"你去裡間看看吧。"
我走進了洗漱間,環視一週,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鏡子還是明晃晃的,洗漱臺依舊一塵不染,半開的百葉窗外,露出銀杏樹金黃的一角。
"到底怎麼啦?"
艾利亞終於開口了:你看看垃圾簍,就什麼都知道了。"
我往牆角一看,垃圾簍裡有一大團花花綠綠的東西。走近了才發現那是被剪碎的衣服褲子。
"白麗她太過分了!"艾利亞申訴了起來,"她說她週末去瘋狂購物,花了四千多塊錢,給我和寧小宇買了幾套衣服,拿來送我們。"
"這還不好啊?她還沒想到送我呢。"
寧小宇皺著眉,數落道:"我們起初拿到衣服也很高興,想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但仔細一看,發現這些衣服有些眼熟。"
艾利亞很憤怒,說:"說白了,都是她初一穿過的。我說這些衣服怎麼看起來這麼彆扭呢,不僅顯舊而且還不合身。有件上衣我穿著短了一截,白麗跟我說這是高腰的。我翻過衣領一看,居然是一米四的,天知道這是不是她小學穿過的衣服!"
"太誇張了吧,你們是不是誤會別人了?"
寧小宇接過了話茬:"當時我們不確定,也不好說什麼。白麗走後,我們清理衣服,發現褲兜里居然還有五角錢!這下我們就肯定了。她丟不丟人呀,這種衣服都敢拿出來送人。"
"就跟誰不認識名牌似的,那些全是地攤貨。白麗還有臉說她花了四千多塊錢!她唬弄誰呀!我們是故意把這些衣服剪壞的,就要讓她好好看看!"
"白麗家其實沒有多少錢。很一般的家境,何必偽裝自己。"寧小宇嘆了口氣。
"本來就是。我說了你還不相信!"艾利亞說。
在她們激動的述說裡,我想起,很早就有人議論說白麗假裝富有。只不過當時還沒有確定。
十月,冷雨零落。
從裡間出來,卸了妝的白麗,表情是蕭索的。這之中又有殘存的光彩在閃動。她那塗抹過太多脂粉的蒼白的臉上,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老成,像爛熟在季節裡的果子。我恐怖地聯想到衰老。
可能,她真的是第一次向別人低頭。費了很大的勁,她才吐出一句,"對不起"。
艾利亞瞥了她一眼,不願意接受她的抱歉。此時,艾利亞是真正的公主,擁有與物質最接近的血統,站在高高的金色城堡上,俯視所有貧乏。
"你太侮辱我們了。"艾利亞繼續說,"如果想炫耀,你至少要有資本。沒錢不是錯,但裝富就是下流。"
半掩的窗戶外,透進一絲凜冽的光線。一聲清脆的鳥鳴若芒刺一般穿透窗扉。
我看到白麗哭了。眼淚從她的臉頰上流下來,冰冷了她那一顆驕傲的心。她編織了那麼久的富貴驕矜在瞬間崩潰。泣不成聲。
沒過多久,柯冉的爸爸正式轉移到了看守所,因為受賄行為屬實,正等待判決。
寧小宇搖晃著柯冉的手臂,"我們請假去看看你爸吧,我把路線都弄清楚了,車站有直達那裡的車……"
"不用,"柯冉甩開了寧小宇的手,"我不想去。"
寧小宇驚異地看著他。
"咱們分手吧。"柯冉說。
"你說什麼?"寧小宇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分手。"
聽到這裡,我驚住了,以為寧小宇會發起火來或者流下眼淚,但她沒有。
她出奇冷靜。她靜靜地看著柯冉,問他,"你難過嗎?我不瞭解你,你一直都不讓我瞭解你。如果難過,你可以告訴我,我甚至可以陪你一起哭。可你為什麼要掩飾自己?"
"我並不想哭。不要濫用你的同情,沒這必要。"柯冉將臉別了過去。
"不是同情……"
"別說了,"柯冉打斷了她,"如果你知道我現在的心情,就分手吧。"
寧小宇愣在原地。很久,終於轉身走了。
於是一整天,她一本一本地翻著桌上成堆的書本,目光空洞得泛得起雨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