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初夏

生活老師把這件事告訴了魯老。晚自習前,我們一直站在教室門口受訓。

魯老說了什麼我已記不清了。反正我也不想記。再後來,這件事傳入來來往往的同學耳中,變為"許諾沒能入團,蘇明理入了團,所以兩人打了一架"。

我沒有找任何人解釋,無從解釋,也不必解釋。只覺得滑稽。這世上很多的事不是這樣簡單的。憤怒這麼直白,歡喜也這麼突兀。因為我們不只有這兩種情感。

我們還會悲哀。

大家安靜得很詭異。

蘇明理坐下後,拿出輔導書,讓李松給她講題。

李松認真地講了起來。

我心裡又一陣悲哀。這悲哀是酸楚的,寂寞的,而且是熱烈的,我幾乎要淚如泉湧了。

於是,我收拾好書本站起來,挪向了角落處的一個空位。旁邊是芋頭。

我肯定是瘋了。否則我也不會把所有事情都講給芋頭聽。我就那樣講著,我來到這裡,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場面,我所有的歡喜與悲傷,就像對著沙漠,對著綠洲,對著什麼也不是的一個空闊地帶。只有這樣,只有這樣我才能相信有人能夠理解,只有這樣,我才能獲得講下去的勇氣。

"我覺得你沒什麼錯。"他說。

"謝謝。但你是不能體會我的感受的。"

他臉上又浮現出了慣有的那種蔑笑,說:"你想說的不過一句話。你知己的無奈和你自己的難耐。"

我驚訝地看著他。

"你同情蘇明理,也同情你自己。"

我們聊了很多很多。聊到最後,我幾乎驚歎於他敏銳的觀察力,倔犟的思考力。對所有事情都這麼清楚的人,即使有為人所詬病的行為,那也不過是一種隨心所欲的頑固。

"學校就是組交響樂,壯闊而無聊。我這樣的人在這裡面,偶爾冒出幾個不和諧的音符,瞬間就被湮沒了。多可怕啊,像巨浪一樣諧調的樂音,你不敢想象,成百上千個人就那一個模樣,痴呆地重複同一個動作,追求同樣的境界,也不怕手上起趼。"

"聽你這麼說,那我就是手上起趼的那類人了……"我被他說得不勝悲哀,"而且,我還虔誠惶切地看著指揮棒,生怕一不小心走調了。"

芋頭並沒有給我什麼安慰,只是不屑地說:"你這樣太沒意思。"

"我只有這一種選擇。"

"你還挺真誠的。"芋頭臉上又浮起一絲壞笑,轉動著手中的數學書,好像什麼在他看來都是值得嘲笑的。

"不過你是個不錯的人。"他又說,"這麼說吧,應試教育這東西,給你個糖果讓你遠遠地看著,往後叫你永遠做它的奴隸。如果你不聽它的話,連糖果也沒有。"

"你能不要這糖果嗎?"

"我畫餅充飢。"

【vol.2】

五月三日,魯老宣讀了團員名單。

有人遺憾,有人喜悅,有人無謂,還有人好奇地觀察著我,尋思昨天的打架的事。但不管怎樣,大家都各得其所,唯獨我不知怎麼擱置自己的感受。看著周遭的一切,我覺得自己真是被邊緣化了。

"不入團就不入團唄,下次也可以。"柯冉說。不知道是對自己,還是對我。這時,寧小宇回過頭來,深情地看了我一眼,表示理解。這的確是一種動人的力量,我感受到了內心的顫動,像針尖上閃閃的蜂蜜。我非常想再擁有寧小宇這樣一個朋友,什麼前進什麼成績,全都滾一邊去,朋友就是朋友,我就是我。

當然,我也不需要過多的關注,過多的關注會把我推到弱勢群體當中去。

魯老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

她說:"我和大家分享一個資訊。歐陽彥的票數達到半數之多。"

"心態一定要擺正。"她態度嚴厲,"你們這個年齡,應該單純陽光。投一些沒有意義的票,你們能得到什麼好處?不要總想著和老師唱反調。你們長大了才會懂得,這個社會,只有老師和家長是無私的,一心只為你們好。"

"虛偽。"白麗說。此時,教室裡安靜異常,她這樣隨意的開口,清晰驚人。

"站起來。"魯老命令道。

白麗沒有動。

"站起來。"她又重複了一遍,平緩得沒有變化的語調,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轉過去看白麗,只見她慢條斯理地站起來,目光挑釁,姿態倨傲。

"四處惹事、成績倒數,都是你的光輝業績。"魯老略一思忖,"對了,還有留級。"

四座譁然。我背上一片戰慄。

白麗很挫敗地別過了臉,一會兒又重新看向魯老。那樣子似乎在說,既然你讓我沒面子,那我也就沒什麼好顧忌的了。

"不用你多事。"

"只要你還是學生,還在這裡學習,就必須服我管教。"

"像我這樣學習,又能得到什麼?考學又能如何?你能保證我成才?"

"照你的態度來說,的確不可能取得多好的成績。但是你要記住,為人師長我一直秉持這麼一種信念,是太陽的我絕對不讓它變成月亮,是月亮的我絕不讓它變成星星,如果你是星星的話,我不會讓你從天幕上消失。"魯老直視著她。

入團儀式舉行後,一切步入正軌,或者說永遠都沿著正軌前行。

大概是知道邱曇的時間不多了。一天中午,魯老打斷了讀報課,問:"有誰願意去看她?"

很多同學舉起了手。我不敢舉。

柯冉用手撞了我一下,說:"去看看呀,以前你們還是同桌呢。"

我搖了搖頭,堅決地說:"不想去。"

我想起了我的外公。

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凌晨,外公病重。他躺在醫院的床上,周圍是一片慘白清寒。他的鼻子裡插著輸氧管,赫哧輕喘,喃喃地說著什麼。外婆並沒有湊上去聽,生活瑣屑早已磨掉了她的細膩。她只是低低地絮叨著近日以來連綿的陰雨。

我和大人一起站在床邊,氣氛壓抑而沉悶。薄薄的被單裡,是外公微躬的脊樑。他的皮膚已然是暗褐鬆弛。如今想來,一個人一生的盡頭竟是這般光景,面容慘白,體態痙攣,四周一片呻吟歎息。即使你最親近的人在你身邊,你依舊孑然孤獨。洶湧翻騰在他周遭的是整個巨大的世界,而他蜷縮在歲月的暗角,等待生命最後一次觸礁。

大約五點鐘,父親牽我出去散心。天色微灰。

回去的時候,外公已經走了。窗外的花壇裡,大朵大朵的美人蕉開得豔紅,像血,熾熱的撕裂般的顏色。

那是我第一次目睹真實的死亡。來不及抗拒,來不及自哀,眼睜睜地看著親人被抽離這個鮮活的人間。這是何等的無力,何等的殘忍,這怎能叫人不驚懼,我內心還沒有強大到足以直視這種決絕的慘然。

所以,我又強調了一遍:"我不想去。"

大家的目光落到了李松身上。

他說:"我還要預習下學期的課程,不能去。"

氣氛一瞬間有些凝重。

還是芋頭打破了僵局,主動提出想去看看。

"反正我也沒事。"這是他的解釋。

最後,我們班幾個男生,幾個女生懷著一種為我所不知的複雜心情去了。直到下午放學時才回來。

"你們去看了邱曇,她在幹什麼?"我問芋頭。

他詭譎地笑了笑,低聲說:"在打電腦哩,技術高得沒話說!我懷疑她有駭客天賦!"

"那她說了些什麼沒?"

"她說她想看北京奧運。"

聽了這話,我震驚了。這是一種面對生命最本真的震動,震動於它的脆弱,又震動於它的偉大。邱曇過早地掀開了生命的底牌,但,即使殘酷,她也熱愛這生命,即使孤獨,她也未曾向生活哭訴。她的一切告訴我,她捍衛一種尊嚴,她展示一種力量。

當天晚上,她就去了。

依稀記得芋頭提出舉行一個悼念邱曇的班會,可惜人微言輕,響應者寥寥。

一套桌椅放在教室的最後面。一段時間裡,上面放了一束白花。

初夏,陽光下的樹木蔥翠如初綻。席捲而來的夏日白光裡,鳥鳴聲忽遠忽近,像記憶一樣芬芳,像奇異的幻影一樣令人心悸。

上體育課時,我的腳崴了。寧小宇陪我去看了校醫,校醫又建議去不遠那家大醫院看看。掛號,看病,取藥。就這樣,我們來來回回折騰了一個下午。

"謝了。"我對寧小宇說。她搖搖頭,回了我一個溫暖的笑容。

總之,運動鞋是不能穿了。我的左腳換上了涼拖。進教室時,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上了我的腳,平日裡死板嚴苛的物理老師也對我展露出了體諒的笑容。承蒙大家關切的注視,我第一次嫌棄自己的腳趾長得過於平淡,尋思著應該塗上蝴蝶藍的指甲油,或者像白麗那樣戴一個亮閃閃腳鏈……

我看了一眼黑板,這堂課講慣性定律。講桌上擺放著斜木和小車。

"物體在不受任何外力作用的情況下,總保持靜止狀態或勻速直線運動狀態……"後面的章子騰研究著這句話,"這不是說我嗎!"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問:"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章子騰突然變得很深邃,說:"我一直在慣性裡生活。"

話音剛落,他又像想起什麼似的,輕笑了一下,補充一句:"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也罷也罷,反正我也不想懂。

回過頭,我看到李松正若有所思地盯著我。我以為這是溫暖的關懷,但他緊接著舒了一口氣,說道:

"我還以為你違反校規校紀出校閒逛了呢。"

我頭一偏,看到了他桌上的考勤本,忽然有些說不出地生氣。

"我還沒有到這種地步。"我冷冷地說。

李松愣了一下,訕訕地回答:"我不是這個意思……今天下午老師要講新課,你理科本來就不好,缺課的話,很難補起來。"

五月十二日。週一。

中午英語讀報剛結束,我們開始推桌子。我穿著一隻維尼熊圖案的藍色拖鞋,坐在凳子上,往前面一挪一挪地,心裡一面還尋思著自己的窘樣。忽然,我看見有同學指著地面,驚恐萬分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