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寫生之島

01貝殼

總有這樣如同貝殼的時刻,你在驚濤駭浪裡,而世界一無所知;你在狂風暴雨中,而天地寂靜無聲。

所謂活著,有時終究只是一個人內心的旅程。

蔚藍的大海里,生活著一群可愛的海貝。

它們只能隨著波浪而動,有時被瘋狂湧過的魚類攪動,有時被繁茂的海草掩蓋。

小魚對它們說:你們好幸運啊,擁有堅硬的殼。

它們微笑著不說話。

海龜對它們說:你們很寂寞吧,都不能自由地移動一下。

它們微笑著不說話。

有一天,它們慵懶地張開了自己的殼,像陸地上美麗的蝴蝶展開了翅膀。

有一些隱隱的光在幽暗的海底靜靜流動,轉眼就消失不見。

一隻大螺探出頭來驚叫:天啊,有砂進去了!

善良的螺也有著硬殼和軟軟的內心,每一次有砂進入它的身體,它都會又癢又痛。

它替小海貝們擔心。

海貝們微笑以謝,還是沒說話。

一年又一年過去了,海貝們被浪衝到了世界各地,沒有人知道它們是已經死去,還是依然沉默地活著。

它們也許看過世間各式的風景,見過魚兒的狂歡也聽過人魚的歌唱,在開天闢地以來最兇猛的一場風景裡等過天亮,也親吻過北極光。

突然有一天,它們中的某一枚,被衝上了潔白的海灘,天真的小女孩拾到了它,開始好奇地想盡辦法開啟它。

它柔順地張開了殼,一顆渾圓的珍珠如奇蹟般在小女孩乾淨的瞳孔裡閃亮。

所有的海貝,都忍住了疼痛,就像忍著漫長的寂寞,把砂細細裹成珠,把故事讀成一顆顆糖。

它們不抱怨,不訴說,不放棄。

就這麼自由而自然地活著。

有的珍珠永眠於海底,有的珍珠被安到王冠上。

可是,海貝們的故事,只是屬於它們自己的故事,這些故事變成了珍珠,放在哪裡,珍貴程度都一樣。

總有這樣如同貝殼的時刻,你在驚濤駭浪裡,而世界一無所知;你在狂風暴雨中,而天地寂靜無聲。

那樣的時刻,會漸漸讓你明白,所謂活著,有時終究只是一個人內心的旅程。

沒有人能夠真正體會你的苦,你的難。

正如你,其實你也無法真正體會別人的苦、別人的難。

這樣一想,便多懷一份善意與柔軟,不強求相知相契,只求人山人海中,相逢能得輕輕一笑,那便很好。

我們都不容易,所以,要心甘情願地努力。

和朋友們聚會做遊戲,抽取答案,她們抽到各種動物植物,我將抽到的紙卷展開一看,寫著:貝殼。

突然就覺得很美好,很如意。

是啊,我正想做一枚貝殼,學會沉默和體諒,把內心的砂細細裹成珠,把有生之年安靜純美地過下去。

02很多的悲傷最後的都沒發生

i這一生,我們所擔心的事情,有90%最後並沒有發生。而發生了的那10%,其中有一半反轉成了好事。/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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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生命短暫,是不是也應該有一次愛的機會呢?

有個姑娘吧,就叫她小綠。

小綠還是個少女的時候就很憂鬱,她來自一個很坎坷的家庭,所以從小特別缺少安全感。尤其當她母親因為遺傳病而四十歲就過世,而她也被檢查出同樣有這種遺傳病後,她就一直悲觀地覺得,生命就是在一天一天走向枯萎。

思考得很多的少女,就容易具有一種同齡人少有的別緻氣質,小綠長得只算清秀,但卻得到了學校最帥的學長的喜愛。

學長約她一起晚自習,陪她做功課,在她遲到匆匆奔過校門口的時候,利用小小職權放她過關。

但是高中一畢業,小綠去了外地讀大學,立刻換掉了自己的電話號碼。

她蒙著學校新發的被子哭得眼睛又紅又腫。

大學校園裡情侶如織,到了大三小綠還是沒有談過戀愛。

暑假去打零工的時候遇到一起發傳單的大男孩,大男孩是和她同齡的醫學生,後來追她追得厲害。

打起電話來有說不完的話,每天挑最紅的蘋果送來逗她開心。

她想那跳動的心情應該是愛的感覺吧,即使生命短暫,是不是也應該有一次愛的機會呢?

她試著和他約會,但不久後他被她的疑神疑鬼弄得快要瘋掉。

她感覺到他的無奈,也怨恨自己的不懂事,主動離開了他。

每個朋友都覺得小綠是個很善良很美好的姑娘,但她的問題就在於她實在太多擔心。

她在每件事還未發生前,就先預設好幾種結果,而幾種結果裡必有至少一種是不幸的,然後她就會一直沉浸在那一種可能裡。

然後帶來很多的負能量。

不敢開始,也不敢走下去,可時間一天天流淌,再流淌。

日子還是得過。

我們都暗暗地覺得,小綠這一生大概是悲劇了,也逐漸相信,她的病真的會帶來一場中年早逝的悽然結局。

但幾年以後小綠還是結婚了,老公是個很帥的年輕商人,對她很好,兩人如漆似膠。

最神奇的是,一年後小綠懷孕了,諮詢過遺傳科專家後,她決定生下這個孩子。

那種遺傳病有50%的機率遺傳,但即使是不幸遇見那50%,也只有極少的機率會像小綠的媽媽一樣嚴重,甚至早逝,絕大多數的人,都能和正常人一樣生活得很好。

小綠生下了那個孩子,孩子確有遺傳,但不嚴重,幾乎對生活沒什麼影響。

她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也積極地繼續生活下去。

我們曾經擔心小綠一生孤苦生無陽光,但最後什麼也沒有發生。

小綠曾經設想過她人生無數種不幸的可能,但最後也沒有多少壞事真正發生。

小綠說,她是一次去醫院做例行檢查的時候,因為害怕坐在走廊上哭,被陪媽媽來看病的年輕商人看到,他說,她坐在那裡無助哭泣,很乾淨很柔弱的樣子打動了他。

然後居然順利相約一生。

看病不是快樂的事,但它成了緣分。

其實,這一生,我們所擔心的事情,有90%最後並沒有發生。而發生了的那10%,其中有一半反轉成了好事。

人生如夢,不醒來看不到結尾。而我們,只要不焦躁,不放棄,閒庭信步地走下去。

提前設想那麼多那麼多不快樂,把原本快樂的部分也過得苦澀,又有什麼好?

03回不去的年少時光

i你有時想快點長大,長成一棵樹的樣子,認真而充滿尊嚴,但你不知道那是不是最好的。/i

有那麼一個地方,你一直不敢回去。

記憶裡那個窗外可以看到不遠不近的青山,夏日裡的深金色陽光靜謐而昏然,數學老師講課的聲音應和著老式的吊扇,嗡嗡嗡地重複在耳畔,像一首不那麼悅耳的催眠曲。

上著體育課的少年總是冒著熱汗,白晃晃的t恤與紅通通的臉龐彰顯著蠢蠢欲動的青春和年輕的肆無忌憚。

有時會有突然的動靜打破這畫面,一枚白色的半截粉筆氣勢洶洶破空而來,你嚇了一跳,猛地抬頭,卻看到中彈的總是不遠處的其他同學。

然後是老師的怒吼,同學中漸漸放大的議論聲,最後一切都歸於沉寂。

你繼續等待下課鈴響。

那一條小路,即使閉著眼睛,你也不會走錯。

路的兩邊是濃密高大的梧桐與香樟,茂密的樹冠掩映著整條小路,即使是再烈日的午後,也滿是涼意。

路的兩旁,分佈著零星的小賣店,你經常光顧它們,有的時候買下五毛錢的冰棒,有的時候用一塊錢硬幣租上一沓漫畫書。

三三兩兩穿著校服的少年,或快或慢地行走在這條路上,不時有女孩輕聲的嬉笑,男孩彪悍的打鬧聲。

你不想那麼快回到家裡,你試圖忘記母親的哭泣和父親的兇惡,你坐在街邊的石階上,樹影斑駁在你年輕而光潔的肌膚,你的畫筆輕輕轉動,心裡有著彩色的安靜的泡泡慢慢浮現。

你有時想快點長大,長成一棵樹的樣子,認真而充滿尊嚴,但你不知道那是不是最好的。

那是琉璃光陰裡讓人流淚的小小碎片。

就在這日復一日的光景裡,你的青春急急而行。

多年後你身在遙遠的城市,你很少想起以前的事情,辦公室窗明几淨,巨大的綠葉植物在空調的徐徐涼風裡輕輕搖擺,你的桌上擺著幾部手機,天南海北的商業談判從未停止,你習慣了淡定地摁斷一個,再微笑著接起另一個。

你像一尾尋找到了新水源的魚,你告訴自己這裡很適合你,你沒有長成一棵樹,但你是一尾擁有宮殿的魚。

你不知道為什麼你會在午夜的時候感到心悸,你想你擁有了很多,但你一定丟失了一些東西。

因為你努力地掙扎想要追尋更多,卻總是發現越發難以平靜。

只有一條途徑你未曾嘗試,那就是走回去。

你最害怕的秘密,一定就在最開始的地方,它一直在那裡,但你不敢回去。

答案在十年後悄然揭曉,你因了其他事情,需要路過那一片土地。

你以為自己足夠鎮定,你早就練就了沉默的面色,泰山壓頂也雲淡風輕。

但是豁著牙守著乾貨攤的老人用力拍擊你的雙手時,一絲少年般的惶恐驀地滑過你的心頭,一瞬間彷彿山雨欲來,那些塵封已久的情緒從四面八方風湧雷動,它們如怪獸般怒吼著,輕易踏過你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你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哭,怎麼笑,怎麼動作,怎麼回應。

你笨拙地低下頭,任他們責罵,彷彿是十年前那個離家出走的小孩。

但是那麼久那麼久的時光,那麼沉那麼沉的夢迴,它們在這驚天的喧囂裡,漸漸安靜下來。

你獲得成功的時候,它們不曾安靜;你尋到新家的時候,它們不曾安靜;你以為忘卻的時候,它們不曾安靜。

你看著那一片青山頂上,你父母的墳塋就在那裡。

你終於可以毫無形象地哭出聲音。

你走了很遠的路,攀了很高的峰,可是你的根,它始終在那裡。

這就是你無法安心的原因。

也是我們行走於世界角落的每一個人,在出發很久以後,看不見來時的路,忘記了啟程的理由,最後迷失在霧靄裡的原因。

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它有時叫青春,有時叫故鄉。

而這一生,走得太遠的我們,都將是拼盡生命去逃避苦痛卻最終沉默接受的人。

在接下去餘生裡的一年又一年裡,每一年,我們只允許有那麼一次時間,回首年少舊夢,會奢侈地心酸地為求而不得哭泣。

04假如每一顆真心都被溫柔相待

i一句善意或者一句惡言,或者於自己只是分秒間的爽快,於對方卻可能是一生的噩夢或是福音。/i

在我還小的時候,並不流行高個子女生,而我長得很高。

那時嬌小玲瓏的女生比較符合流行審美,而每次站隊排在隊尾的人,就會被歸為傻大個,於是個子高的女生,都恨不得變成駝背。

我因此而討厭站隊很多年,也討厭自己的身高很多年。

我天生頭髮濃密,現在每一次去美髮店,髮型師都會很歡喜地擺弄,覺得非常好做造型,充滿空氣感。

但是在我小的時候,大家都把頭髮天生順滑一絲不亂歸為漂亮頭髮,我又是反面教材。

還有那時候,電腦和手機不普及,所以戴眼鏡的孩子很少,不像現在已經滿大街跑。我遺傳性視力差,平時走路堅決不肯戴眼鏡,上課的時候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把眼鏡從盒裡拿出來。

儘管如此,卻仍然逃不過被同學嘲笑。

每個人的青春裡大約都有些執拗的暗傷,別人覺得可笑荒唐,自己卻為此而備受煎熬。

比如我雖然一直成績很好,人緣很好,當著學校和班上的各種幹部,但是我卻曾經日復一日在私心裡盼望,願望用所有這些來換得一句稱讚說「你很漂亮」。

真是糟糕,十八歲以前從來沒有人說我漂亮。

連家裡的表姐表妹中,我也是在外表上最被否定的一個。

於是後來,我也認定自己真是不漂亮,加上家境貧寒,索性對穿衣打扮種種完全絕緣。

結果是大概更不漂亮。

我在十八歲生日過後見到一個男孩子,他長得真是好看,大概就是人們說的那種有著耀眼的光。

但最神奇的是,這個好看的人,他認真地說我很漂亮。

我簡直不能相信我的耳朵,這個男孩子本身學的就是藝術,在認為他「瞎了眼」和相信他獨到的藝術品位中,我的表情傾向於前者,我的心飄蕩向後者。

他陪我去選衣服,去換髮型,我還配了隱形眼鏡,世界真奇妙,其實沒過多久,當有其他的人也開始誇我漂亮的時候,我驚奇地發現現在瘦高的女生變成讚美的主流,我的頭髮變成了髮型師的寵兒,我當然還算不上真正的美女,可是走在街上,已經足夠有自信不再目光躲閃彎腰駝背了。

我的一生中,從來沒有那樣愉悅的感受,我從將信將疑,到徹底相信,我真的還不錯。

也許有人能夠了解我的感受吧,那對一個自卑的女孩來說,是多麼重要的改變。我一直覺得一個女孩子如果從內心深處覺得自己很醜,那對她的命運絕對是比「窮」「病」「傻」更加致命的災難。

是一個人真誠的讚美,讓我真正抬起了頭。

現在有很多年輕的男孩女孩,流行「我個性很直」的立場。但是我一直很不喜歡這種標榜自己「很直」的人。尤其是在一個人的青春期裡,有些自私的評價,甚至會改變對方的人生。

當一個人開心地唱歌,有人說「你唱得好難聽」,於是那個人可能從此再不開嗓;

當一個人畫了朵花,有人說「你畫得好醜哦沒有天賦」,於是那個人可能放棄了畫畫;

當一個女生愛上一個男生,鼓起勇氣送了一封信給他,男生故作冷傲地把信拋開,引來一片「好帥」的尖叫,沒人想過那個女生是不是恐懼再去愛;

而當一個人相貌平凡,你如若誇她一句可愛,她下次見面也許真的會長得多一分可愛。

一句善意或者一句惡言,或者於自己只是分秒間的爽快,於對方卻可能是一生的噩夢或是福音。

每個人都有機會成為上帝,假若每一顆真心都能被溫柔相待。

05你站在街角不等誰

i她一定非常非常渴望長大,她一定非常非常不甘曾經抗爭,但命運卻殘酷地把她留在了生病的那一年。/i

下半年的某一天,我生了一場很重的病,這場病突如其來,卻遲遲不走,一度讓我幾乎絕望崩潰。

待病情終於有了一些好轉跡象的時候,我開始在一個很有名的老中醫那裡長期吃中藥,就這樣認識了小瑞。

第一次見到小瑞的時候,我還剛從醫院出院,整個人蒼白似鬼,奄奄一息,同去求治的病人們都同情地詢問病情,得知我的病症中有一個症狀是連續幾個月不間斷的發燒,小瑞的媽媽就過來跟我打招呼。

她說她的女兒的病也有這個症狀,而她們已經在全國各地求醫五年,幾乎去過所有的名醫院。

幾乎是同病相憐的本能,我抬頭看去時,就看到坐在角落裡的女孩子,微低著頭,沉靜得彷彿一座安靜的石像。她穿著白色的毛衣,頭髮很長,雙手很乖地放在膝上,睫毛卻並不顫動,彷彿沒有聽見媽媽的話。

一直到醫生叫到她的號,她終於站起身來,還是那樣安靜地低了頭,長長的頭髮遮住了大半的面孔,慢慢地走過去。說是十八的年紀,卻分明看上去比同齡人矮小很多。

我沒能和她說上話。

第二次見到小瑞是半月後,我們各自的藥吃完,又在那醫院相遇。

我病情仍時常反覆,心中焦躁不已,看到小瑞時,想到這小小的姑娘竟已忍受了五年這焚身之痛,不禁對她心生愛憐。

我主動靠過去想和她說話,但她已經警覺地抬起頭來,然後飛快地閃躲開去。

我注意到她手上拿的是一本我上個月簽字出片的圖書,是我們一個簽約作者的大紅之作,裡面譜寫著青春的蒼涼迷茫,卻也有初戀的甜美芬芳。

小瑞的媽媽說她很愛看書,因為生病,很多的時間已經不能正常上學,就在家看書上網。

她失去了正常的多夢世界,只能蜷縮在虛擬的世界尋求夢想。

我把自己的qq號碼寫給她的媽媽,要她轉告小瑞,我是她看的那本書的出版公司的總編輯,如果她願意可以加我聊天。

但後來的許多天我的qq訊息裡始終沒有出現她。

未曾想第三次見面竟是在那醫院最後一次見到小瑞,那時我的病情已經逐漸穩定,發燒被良好控制,全家人喜極而泣,我也如同地獄重生。

然而小瑞的媽媽卻在低聲哭泣,她剛剛被告之服藥良久始終沒有起色,老中醫也表示愛莫能助。

世上最殘忍的事之一,莫過於一次次給人希望,又砸以失望。

那會把一個人變成瘋子或者傻子。

小瑞病前是學校裡可數的優秀學生,然而病後大量服用藥物,她現在已經連生活中非常簡單的事情都很難記住,病痛損壞了她的大腦,也損壞了她很多重要內臟器官,她一年一年靠增加藥量維持生命,希望卻越來越離她遠去。

她變得沉默,內向,自卑,怕人。

我沒有見過她笑的樣子,但想來當年她也一定曾經笑如春花。

她扶著媽媽安靜地離去,小小的身子,像未發育成熟的孩子,但她已經不是孩子,她或者已經走完了她一生的路,思考過太多太多。

據說她開始服藥後,因為藥物作用,身高再無增長,有一年暑假她強行停服了所有藥物,那個暑假她的身高立刻躥高了幾釐米,但是她整日整夜在高燒與劇痛中度過,不得不恢復吃藥。

病過如我,或者能瞭解她的感受一二,她一定非常非常渴望長大,她一定非常非常不甘曾經抗爭,但命運卻殘酷地把她留在了生病的那一年。

她做了一個噩夢,再也不能離開。

她路過我身邊的時候,抬了一下眼,那一瞬我被她眼裡深深的痛苦與迷茫震驚,但是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麼,她已經迅速地低下了頭,扶著頭髮過早花白的媽媽離去。

對小瑞的所有印象,就停留在那一眼的震動中。

後來再沒有遇見她,但知道在與我同一個城市裡,有著這樣一個小小的姑娘,她每日每夜被絕望的病痛折磨著,她和千萬健康活潑的女生一樣看著我們的書,她一定也在書裡的故事中做了自己的夢,但是她什麼都不說。

聽她媽媽說過,小瑞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爸爸媽媽再生一個孩子,一個健康的孩子,這樣,有天她離去時,她會覺得安心一點。

這個心願讓人淚下。

我不知道小瑞還有沒有機會康復,她和她的爸爸媽媽,一定還奔波在求醫的路上。

我甚至覺得祝福都顯蒼白奢侈。

然而我除了敲下這些文字,卻仍然只能祝福。

祝福你眼裡所有的迷茫都終有答案;祝福你此生經歷的苦痛都終將平靜;祝福你善良的心願全部實現;祝福奇蹟在太陽昇起時發生;祝福你有一天站在街角只為看風景,不為等待希望。

你看著風景,唱著歌,輕鬆地漫無目的地看著時間流過。

那本該是生命最自然的模樣。

06竊花與竊書

i知道危險後,漸漸不再執拗,漸漸知道有些事情只可遠觀,那便叫成熟了。/i

現在住的小區,綠化非常好。

春夏之季,桃紅、粉紫、柔白、玉黃的花朵爭相盛開在明暗層疊的葉間,此片才謝,那片又開,惹得蜂飛蝶舞,小孩子歡喜尖叫,浮水間色彩斑斕,好一派喜氣洋洋。

但小孩子只能尖叫跺腳,卻一般不會被允許撲入花叢,戲入水間,一般的家長和保姆都會嚴加看管,因為知道那美麗之下有刺,有蟲,有泥,有細菌。

還是遠觀的好。

每每這時我就會想起幼時的一件事來。

那是七八歲的年紀,去鄉下大伯家做客,說是鄉下,其實更像一片農莊,高高的圍牆圈起大片的菜地、花田,讓沒有見過世面的城裡小孩一時間看花了眼。

那花是一田一田種的,這片種的玫瑰,那片種的芙蓉,遠處種的香草,正是春夏,花朵都豔麗碩大。

那時候的城裡綠化並不好,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這麼豔這麼大的花,小小的心靈一時間如花香灌頂,轟然被開啟,只能用目瞪口呆來應對。

尤其是大伯最驕傲的兩朵不知是何品種的月季,一粉一白,花朵奇大,竟超過菜碗口,每一片花瓣都有著往日所見月季的整個大小,在陽光下噴香吐豔,有皇后之姿,花株高大,竟須小人兒仰頭能望,蔚為奇景。

整個做客假期,我與五歲的小表弟都魂不守舍地圍著那兩株「皇后」,滿心只有一個念頭,怎麼把它們帶回家。

後來我們終於出手了,我們趁著月黑星稀溜出睡房,我們赤著腳踩著露水忍著怕黑的恐懼,我們不顧稚嫩的小手被扎傷的疼痛,我們終於把那兩朵月季摘了下來。

那麼大,那麼香,那麼豔。

捧在小小的手裡,不止的妖嬈淹沒了雙掌。

然後顫抖著把它們藏在地裡的白菜葉下,因知第二天清早就要啟程,可以趁著每個人睡眼惺忪把它們藏到車裡。

居然就成功了。

不說那一夜不眠的緊張,也不說那車終於開動後的狂喜,更不說快樂羞愧期待的種種複雜心情。

只說那一路車開,我和小表弟一反常態地安靜著,緊緊護住座下那兩朵秘密,怕它們調皮的香溢位一線,就這樣暴露了小小心機。

半天后終於到家,再也按捺不住,從座下抱出那用維尼小熊的袋子裝好的兩朵嬌豔來——

小手掏啊掏啊,竟掏出一捧殘紅。

花已經碎了,卻還是刺鼻的香,展現著它們生前的驕傲與風姿。

兩個小人兒一時傻眼,繼而號啕,那叫一個絕望,一個撕心裂肺。

因為哭得太過用力,以至於家長們竟都不忍再多責備,連電話那頭失了愛花的大伯都反過來對我們這兩個小賊苦苦安慰。

那樣的年紀啊,竟不懂得花只能開在枝頭,一夕凋謝就成泥。

後來長大,再也沒有過那種「竊」的純真心情,對一件東西愛到極致,看不清其他所有,只想朝它撲過去,把它擁入懷中,痴痴地對它好——除了愛情。

很多沾了愛情的女子,也如孩子竊花,才子竊書時的心情一樣,那樣的迫切與狂熱,那樣的簡單與透明,最後焚燒了自己。

知道危險後,漸漸不再執拗,漸漸知道有些事情只可遠觀,那便叫成熟了。

只是,我為何仍是執著,最傻的時光才是最美好呢?

那是人生中不可重複的芙蓉紀。

07情深不過一百年長

i終究不得不承認和麵對,他是有情郎,只是不對她。/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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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年底,小葛姑娘從西藏回來了。

小葛十年前還是個少女,她愛上了一個旅行的少年,追隨他去了西藏。

去年回來的時候,已經是身心俱疲的老姑娘。

小葛姑娘在這十年裡,經歷了轟轟烈烈的追尋與凋零。

她愛他,他不愛她,但是終於,還是接受了她。

雖然接受了她,但只是因為寂寞,或者是感動,或者是其他,總之腳步並沒有停下。

他疲憊的時候要她走,她不走,她以為歲月經得起等待,只要她一直笑顏如花。

他傷心的時候也會抱著她喝酒。

她原諒他一次又一次的出軌,從身體到靈魂。

甚至算不上出軌吧,她在郵件裡曾經自嘲。因為都不曾認真將愛情承諾交付於她。

但為什麼不回來呢?為什麼不放手呢?

十年不是一段很短的光陰,它漫長得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人生,吞噬掉她所有的愛與希望。

所有人都以為,她永遠不會回來了。

但是,小葛姑娘回來了,隻身一人。

回來後,病倒如山傾,沉默著,安靜著,不接受憐憫,也不滿足好奇。

當年的少年,一眼驚豔了她的青春,而今卻已是別人的男人。

幾個月前,他遇上異鄉來旅遊的女子,幾周後,決定結婚。

小葛以為他一生都不會安定,以為她不過是千萬個過客中的過客,她想她從未贏,但也沒有敗給誰。

就這一點點執念,竟能讓她忍耐十年。

但是,那女子的出現,讓她明白,這世間原來有人,不是他的過客。

終究不得不承認和麵對,他是有情郎,只是不對她。

這讓我想起一個故事。

古時有一種鬼,受到巨大的情傷後死去,因一點執念,不肯消散在人間。

因為這執念,她竟不知道自己已死,她在她生前的地方飄蕩著,自以為還是活人一樣生存著。

只到在世的人們請出道士,那道士拿出她的靈位,在她面前大喝一聲,把那靈位上的名字展示出來……

她定睛一看,是她自己。

這才悲鳴一聲,明白自己處境,一生已經走完。

再多不甘,再多不願,也不再有支撐下去的理由,她心神俱散,化煙而去。

鬼尚可化煙而去,倒也是完全的解脫。

然而終於在現實面前,被拿出了靈位的活人,又該如何自處?

情事來來往往,有時笑,有時傷。

幸好再悲傷的故事,情深也不過一百年長,終有那結束的一天。

只願小葛忘卻這傷,就在明天。

08颯颯姑娘的呆毛回來了

i她鬧也不是,招呼也不是,耍賴也不是,質問也不是。怎麼一段悽美的童話就成了騙人的笑話。/i

颯颯領養了一隻貓,白色的長毛,她叫它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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