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
喉結滾動了幾次,終於哽咽著脫口而出。
原來,喊一個你認為只是在生命中作為陌生人的舅舅,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困難。
尹夢萱原地愣了幾秒,眼眶突地有熱熱的東西涌出來,接著不顧一切的從涼亭中衝出去,奔向了年輕男人躺在地上的位置。
他仰面躺在斑馬線這頭的邊沿,兩條修長的腿正好折成九十度,身上已經溼透的雨衣緊緊地粘在白色的棉襖上。他嘴角微揚,雙眸似乎在一雙雙路人關切的眼神中不安地尋找著什麼。
手機,對了,他的電話還沒有結束通話。
這個男人她曾經有一段日子不得不24小時朝夕相對。她不喜歡他給自己做的愛心早餐,不滿意他安排的公主蕾絲房間,甚至每個月按時要生活費都沒正面瞧他一眼。他們只是同居在一個屋簷下的陌生人。
只是今天,大概因為這場車禍,她突然就害怕到不行。
她想起了那一天,也是一個飄著細雨的傍晚。因為顧著練習架子鼓而錯過了醫院來電的她,失去了見到媽媽生前最後一面的機會。因為這個機會,她恨了自己許久,隨即不得不離開美國,跟著郎興來到中國。而今天,歷史似乎又重新在她面前演過,她即將再一次失去這世上最後一個親人。
而這個親人,因為自尊心和叛逆心作祟,她可能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再喊他第一聲也是最後一聲舅舅。
「舅舅……舅舅……」尹夢萱看著他慢慢合上的眼睛,積聚在眼眶裡的淚水混著雨水砸了下來。
郎興的眉目動了動,眼睛卻沒有睜開。「恩——」
他似乎聽到了。
「郎老師?你怎樣了?!」身後有同學趕了過來,是夏星辰和葛佳琦她們。
「有沒有報警?有沒有喊救護車?」段逸楠也趕到了,問向馬路邊恰巧目睹這一切的路人。
「有的,說很快就到了。」那個人回答。
「謝謝,麻煩大家讓開一下,不要緊緊圍著當事人,他現在需要空氣。」
這個時候,肇事司機也已經從驚呆狀復甦,被周佟和郭志豪從駕駛座上一左一右拉著下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已經按了喇叭了,但是他好像沒有聽見,身體晃了一下就撞上去了……」
這樣,就撞上去了?!尹夢萱抬起頭,臉上早已分不清什麼是淚水,什麼是雨水,頭髮胡亂的蓋在額頭和眼臉上。「他不會死吧?」
「他不會就這麼死了吧——」
如果死了,她該怎麼辦呢?
夏星辰猶豫地說,「應該不會……吧……」
「不會嗎?」尹夢萱嘴唇張合著,感到自己的眼眶中有什麼東西一直不斷地溢位來,她努力瞪大眼睛,淚珠還是源源不斷的滑了出來。「騙人,那麼多血,一定會死的!」
「尹夢萱。」段逸楠扳直她的身體,堅定地說,「一個人的生命是沒有這麼脆弱的,現在還不是下結論的時候。」
「會死的,我媽媽就是那樣悄無聲息地走掉的,他也是……舅舅也會死的……」
段逸楠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怎麼就沒想到,外表逞強的尹夢萱,不甘弱後的尹夢萱,也有不為人知的傷痛。他沉吟片刻,見尹夢萱還是情緒高漲,慢慢的鬆開扳住她肩膀的手,用力圈住她不斷哆嗦的脊背,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媽媽已經過去了,郎老師做事那麼別具一格,他才不會死呢。」
「真的?」心裡依舊苦澀,但總算有了點希望。
「真的——」段逸楠拍了拍她的背,點頭。
救護車和警車終於趕來了,因為天下大雨,加上下班的高峰期,整整在路上堵了十分鐘才趕得及過來。
郎興被護士們簇擁著飛快的抬上救護車,一個護士長模樣的人焦急的喊道,「誰是家屬?趕快上車——」
尹夢萱看了看滿是泥濘和充滿血腥味道的救護車,正要跨出去的腳步慢慢縮了回來。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居然會退卻。或者說得乾脆點,是沒有勇氣。她沒有這份勇氣,陪在郎興的身邊。
她愣愣的原地站了一會,突然扭過頭,跑出去很遠才停下,卻依舊沒轉身。
顧小萌詫異的看著她,繼而平靜的說,「我是,不過我們是從a市過來旅遊的,後面還有30個同學。」
「這點不需要擔心。」做完群眾筆錄的警官走了過來,他的手中拿著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袋子裡是現場找到的手機。「很巧的是,剛才有人打電話過來,說是有位叫郎興的先生委託他們旅行社聯絡一輛巴士租用,現在車和司機已經到了。」
「那我就放心了,班長點好人數上車,我跟去醫院。」
門乾脆利落的關上,救護車呼嘯著而去。尹夢萱挪了挪腳,突然就抱著頭蹲下,痛哭出聲。
因為這輛出事前,郎興跑了n家旅行社才換來的旅遊大巴,三年八班的同學們得以安全順利的回到了a市,與之前坐敞篷卡車的心情完全不同,竟然莫名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