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搬到新的居所後,我慣性的認為我的生活也會隨之煥然一新。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迫不及待的想要體驗這全新的生活。老佘還躺在我旁邊睡覺,看來是昨晚看片過於疲勞。我輕聲關上臥室門,怕驚擾了他的春夢,應該是夏夢,夏天做的夢。洗漱完畢後,我靠在沙發上,清閒的享受著夏日早晨的陽光,清澈而透亮。偌大的客廳只有三件傢俱,一件是我現在坐著的八十年代的絨線沙發,扶手和靠背處還很講究了鋪著襯布。一件是沙發面前的木製茶几,茶几上擺著一套古典茶具。我拿起來看了看,表面有很厚的灰塵,揭開蓋子內壁滿是茶漬,顯然是很久沒人用過。再一件就是牆角處的老式摺疊桌,十幾年前倒是很常見,現在不多了。沙發對面靠窗的地方放著一臺老舊的落地扇,不知道還能不能用。在這幾件傢俱的襯托下,整個房間復古味十足,好像一下穿越回了小時候。今天是週末,偶爾能聽到外邊商業街的聲響。我想著老佘的這個祖屋真的是地理位置絕佳,在市中心鬧中取靜。週末是人流量最大的時段,竟然也不覺得吵雜。說起老佘,從高中到現在已經認識了很多年,他這個人特別慘,生活中處處不順。高中時我們一群人不是逃課打遊戲,就是上課看小說,總之就是沒人學習。可後來高考大家最差也都考上了三本,而老佘卻在親戚的蠱惑下,放棄了上三本的機會,去了一所技校。原因是這名親戚自己在這所技校任職,告訴老佘的父母以後可以照應孩子,找工作也可以幫上忙。更慘的事情是,這名親戚的孩子在來年的高考中成績和老佘差不多,卻毅然選擇了一所在他口中,花費又多又學不到東西的三本。老佘後來打電話過去質問,那親戚的回答是:「我兒子怎麼能上技校?」這樣的回答令老佘啞口無言。技校三年,老佘這個愛文藝的年輕人天天在車間與機床為伴,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度過了自己躁動不安的青春。大家偶爾一起聚會的時候,群裡的其他朋友都聊著自己豐富多彩的大學生活,最不濟也是天天窩在宿舍上網打遊戲,而老佘一齣口就是,今天的實習課一位工友同學因為操作機床失誤,導致兩根手指被夾斷。要不就是另一位工友同學的頭髮被捲進機器,被撕起了幾公分的頭皮,聽的我們頭頂發麻。這已經不是躁動,而是血腥的青春。

以上都是老佘之前斷斷續續講給我們聽的,接下來的事情更是令我哭笑不得。午飯時我和老佘穿過麻辣燙店,來到對面不遠處的「紅紅酸菜炒米」吃飯。我問他你還沒告訴我怎樣找的工作,給我也指導指導。

「哎!你就別提了。」老佘從那段時間開始,所有開口說話前必有一聲嘆氣。「之前那個介紹我上技校的親戚,前段時間又來我家了。看到我還沒找到工作,就說當時承諾找工作的時候幫忙,就一定要兌現。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他。」

我邊吃邊說:「那是好事啊,看來人家挺負責任的,你是不是對別人有什麼誤解。」

「確實有誤解。我實在沒想到他又找上門來害我一次。你知道我明天去上班的這個工作是幹什麼的?」

「不知道,沒聽你提過。」

「五星級賓館凱麗。」

「那不是挺好的,不過好像和你的專業不太對口。那地方沒什麼機床吧。」

「一開始給我說去當領班經理,然後讓我拿著簡歷去面試。去了之後,公司說現在領班排滿了,但是打掃房間的很缺人。我說那算了。結果回家又看到他,他說情況已經瞭解了,讓我先入職進去,他已經和領導打好招呼,一個月之後就給我轉崗升上去。我來之前還打過幾次他的電話,一直沒人接。」

「……那你不去不就完了嗎?」

「大哥,我大學三年,已經畢業一年了。這次還是我爸欠人家一個人情,才介紹的這份工作。我要不去,我爸臉上也掛不住。」老佘很是為難。

「這不是扯淡嗎,這種工作還用欠人情?你自己去找人家也一樣要你。」我憤憤不平,覺得老佘的這個親戚簡直不是人。

「別提了,哎!」又是一聲嘆氣。

「這米飯真他媽的鹹,走我們喝汽水去。」我起身示意老佘離開。

下午我給家裡打了個電話,說培訓班要增加一個新的科目,需要再交納一部分學費。至於這個科目是關於什麼的,我編了半天自己都編不下去,我爸卻二話沒說就把錢打了過來,讓我內心有愧。但更讓我有愧的是剛剛喝汽水明明說好是我請客,可掏錢的卻又是老佘。打完電話,我躺在沙發上無所事事,翻看手機。老佘在電腦前打遊戲。還有幾天就六月份了,今年是世界盃年,我用手機查閱了相關訊息,6月11日開幕。我問老佘世界盃馬上就開始了,都是凌晨的球。你這班上的也太不巧,看完球第二天還不能睡覺,又得上班。幾秒鐘後又傳來了老佘的嘆氣:「哎!就是這麼慘!」下午的陽光透過客廳的兩扇窗戶直射進來,照著空曠的客廳明晃晃的,落地扇的影子隨著光線的移動,逐漸拉長。

「這風扇還能用嗎?」我問。

「不知道,你很熱嗎?」老佘聚精會神的打遊戲,隔了幾秒才回答。

「有點,改天我擦擦上面的灰再開吧。」

我就這麼躺在沙發上,盯著落地扇的影子,忽明忽暗。強烈的陽光一會被雲層遮蓋,一會又直晃我的眼睛。我拿出手機對著窗外拍了張照片發在群裡,幾分鐘之後就有人問這是哪裡,看起來挺不錯。我在群裡脫口而出:夏日烏托邦。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一下想到這個名字,我更不知道在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這個名字幾乎承載了我所有的喜怒哀樂,好似一段冒險又似一場夢。

晚上老佘推醒我,我才發覺下午在沙發上昏睡了過去。他讓我看看群裡的聊天記錄,大概有幾十頁,核心內容是大家在學校的宿舍都開始趕人,眼下正處在四處找房子的關鍵時刻,我在群裡發了那張照片後,大家都關心我住哪裡,看起來房間也挺寬敞,但之後我就睡著了。老佘這個人比較心軟,一不小心說漏了嘴。在群裡告訴大家其實這房子是他家的祖屋,不但寬敞而且還有三層。這下群裡瞬間炸開了鍋,達人說你有這種高階豪宅怎麼不早說,不夠意思。並且順帶譴責我隱瞞豪宅,獨自享用。蟲蟲說眼下正發愁找房子,可不可以先借住一段時間。草狗就說了三個字,明天到。

第二天清晨,我被老佘上班收拾東西的聲音吵醒。艱難的從床上爬起來,拖著沉重的身子從臥室走到客廳的沙發旁,又倒了下去。接著突然聽到老佘驚呼一聲:「我去!」把我從回籠覺中驚醒,順著聲音看過去,草狗提著行李出現在門口。

「你咋不敲門呢?嚇了我一跳。」老佘抱怨道。

「嘻嘻,我剛想敲門,你就開了呀。」草狗接著說:「幫我搬一下東西,還有我的電腦,太沉了。」

「我要去上班了,自己沒長手嗎?」老佘推開草狗,急急忙忙的去賓館報道打掃房間去了。

望著老佘離開的背影,草狗自言自語的說:「這麼快就找到了工作,真羨慕啊!」接著朝我看了看,示意幫他搬東西。

「你不是和你女朋友住在一起嗎?」我一邊抬電腦一邊問。

「房租我們都交不起,她就回福建老家找工作去了。」

「為啥不在這兒找?」

「她說家裡有熟人要考公務員。」

「那你這下解放了。」我說。

「別亂講,我很想她的,過段時間還要去看她呢。」草狗說去看他女朋友這確實是真事。大學四年,每逢節假日我們聚會的時候,都少有見到草狗的身影,因為他不是在福建的床上就是再去福建的路上。

「哦,那你記得帶……」

「你咋說的這麼難聽的,別這樣。」沒等我說完,草狗就打斷了我。如果你覺得草狗為了女朋友經常不乏勞累,跨越南北是一個用情至深的男人,其實也沒錯。但凡事外人永遠只能看到片面,只有相對親近的人才會知道實情。而實情就是,大學四個寒暑假,還有數不清的大節小節加起來,草狗一共去了福建幾十次,交出的答卷是女朋友打胎三次,其中有一次因為經濟狀況窘迫,在群裡問大家每人借錢,有些至今未還。這樣說來用情至深是不是瞬間變得一文不值,甚至讓人忍不住唾棄。我們時常會在聚會的時候質問草狗為什麼不帶套的問題,得到的回答是他一臉笑嘻嘻的表情說道不爽啊。然後我又會告訴你,草狗為了每次去福建爽一回,就連過年的時候也不呆在家裡,而是坐將近二十個小時的長途汽車去福建找女友,有時候為了省錢,可能是開房的費用,而一天一夜不吃東西。等到了福建下車的時候由於貧血而原地眩暈。草狗是一個頭腦簡單的人,尤其在下體充血的時候,他自己都不會意識到在傷害別人。對於這個問題我後來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不只是草狗,其他人可能也會在不經意間傷害別人卻不自知。起碼我就是這樣。

「你說我電腦應該放哪兒?」草狗抱著自己的顯示器環顧四周。

「你看這房間還有什麼地方能放?」我反問他。

只見草狗朝牆角的摺疊桌走去,之前老佘的電腦放在那唯一的桌子上。草狗迅速把老佘的主機從桌上移到地上,然後將自己的顯示器和老佘的顯示器背靠背貼緊放好,再把自己的主機也靠牆放在地上,擺好鍵盤滑鼠。很有成就感的指給我看。

「怎麼樣,我安排的不錯吧。這樣我們就有兩臺電腦可以用了,一人坐一邊。」

「你可真聰明。」我說,顯然草狗並沒有聽出我諷刺他的意思,開開心心的坐在電腦前玩起了遊戲。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沒有叫草狗,因為他經常吃飯不帶錢。藉口一直是假裝摸下口袋然後說:誒呀!今天換褲子忘帶錢包了。從來都是如此。後來有了移動支付,藉口又及時變成手機沒電了,下次一定充。拋開草狗,我獨自一人走過鬧市繁華的商業街,穿過地下通道,來到街對面的小巷裡。相比市中心商業街的很多店鋪,這裡會便宜一些。並且有很多本地小吃,口味豐富。我這個人天生不喜歡熱鬧,人一多我就渾身不自在。眼下卻偏偏住在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地段,市中心除了各種大型商場,還有一遠一近兩座明代留下來的鐘鼓樓,成為了這個城市最重要的旅遊景點之一。節假日時總有旅遊大巴一車又一車的拉來全國各地的遊客,使得本來就擁擠不堪的市中心亂成了一鍋粥。挑了一家麵館坐下,一邊等待上餐,一邊想著最近發生的事情。短短一個多月連續搬了兩次家,說是搬「家」,其實就是兩袋行李搬來搬去,有種漂泊無處的感覺。但轉念一想,也不可能要求剛畢業的年輕人就自己買套房子來住,那未免更不現實。這樣看來我還有很大的奮鬥空間,只是不知道從何奮鬥起而已。此時服務員端著面上桌,熱氣騰騰。我用筷子不斷挑起麵條,不停的攪拌,好讓熱量散的快一些。五月底的氣候早晚偶爾還會有絲絲涼意,我一直穿著件薄外套在身上,因為換季總感冒的原因,讓我特別注意。中午的溫度則到達一天中最高的時段,顯然這家麵館還沒有意識到夏天的來臨,空調仍沒有開放。整個麵館像一個不大不小的蒸籠,加熱著每位顧客。我邊吃邊流汗,直到感覺背後的衣服被汗水浸溼,貼在背上。招呼服務員要了瓶冰鎮汽水,一口氣喝下半瓶,整個人從嗓子眼涼到了肚裡。脫掉外套繼續吃麵。濃烈的陽光從店面的入口處照射進來,我眯著眼看過去,可以看到空中緩緩上升的熱氣流,如氤氳一般籠罩著一切。我用桌上的餐巾紙擦了擦額頭和脖子上的汗,回想起這不就是前段時間讓我心心念唸的夏天嗎?本想著它會在一個隆重的日子,在我做好了全部身心準備的時候,恰如其分的光臨我的生活,使我信心滿滿的對生活再次重燃希望。可到頭來卻又像無數次不經意一樣,在我狼狽不堪或者某個毫無意義的節點突然到來,毫無美好的感覺。

吃完飯返回祖屋,草狗依然目不轉睛的盯著螢幕。看到我回來,滿臉疑惑的問:「你剛出去了?」

「沒有啊,就在門口接了個電話。」我隨口回答。

「就說呢,你出去我咋可能不知道。那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飯?」

「不了,天氣太熱了。你怎麼不開風扇。」

「沒擦。」草狗看了看牆角的落地扇,繼續低頭打遊戲。

日子緩緩向前流動,有時候像靜止的湖面,察覺不到它的存在。草狗搬來一週後,達人和蟲蟲陸續卷著鋪蓋也來到祖屋。夏日烏托邦開始變得熱鬧起來。為了慶祝老佘順利入職,我們決定進行一次集體活動,活動的內容是週末一起去省體看足球聯賽,支援本土球隊。群裡的這些高中同學基本上都是球迷,國內國外的聯賽盃賽平時都很關注。恰逢今年又是世界盃年,所以足球的氣氛更為濃厚。達人提前兩天在網上為大家訂購了球票,訂票之前特意當著大家的面問草狗要錢:「褲子換了現在找出來,手機沒電現在等你充。」可能草狗從來沒想到過這兩個毫無破綻的藉口會同時失效,一時不知所措。只能費勁的掏了半天口袋把球票的錢補給了達人。

週末一早快遞就送來了下午開場的球票。賽前有訊息傳出,安城球隊頭號球星李易慘遭主教練禁賽,據說是因為更衣室矛盾。為了表示對李易的聲援,老佘提議我們製作一條橫幅帶進場懸掛。可問題來了,橫幅一般要提前幾天訂購,需要有製作週期。現在距離下午的比賽只剩幾個小時,顯然是來不及。鑑於此情況達人建議我們自行製作,需要的材料是一塊數米的長布和一支毛筆。大家分頭行動,老佘和草狗一組被分配去購買布匹,我和蟲蟲則是購買毛筆,達人負責製作。在祖屋住下的這段時間,因為每天都要在附近吃飯,所以周圍的情況基本已經摸清了,黑蛋麻辣燙隔壁兩間就有一家文具店。購買毛筆的任務我和蟲蟲在十分鐘之內就輕鬆搞定,接下來漫長的兩個鐘頭的時間裡,我們都在等待老佘和草狗歸來。比賽是下午三點開球,眼看著還有半小時的時候,老佘和草狗不緊不慢的回到祖屋,手裡提著一大卷黃色的布匹。

「太不容易了,這年頭哪還有人賣布。」

「從城西跑到城東,兩條腿都沒知覺了。」

「天氣又熱,口乾舌燥,嗓子也啞了。」草狗從進屋就開始不停的抱怨。

「那你怎麼不買兩瓶汽水呢?」老佘質問草狗。

「你咋不買?」

「因為買布是我掏的錢。」

「嘻嘻。」草狗用標誌性的一笑結束了對話。

達人指揮草狗把布鋪開,按照尺寸裁剪了一下。然後提起毛筆,潑墨揮毫。依次寫下:「無李易,不安城。」六個字忽大忽小,忽上忽下。老佘形容說:「為了表達對主教練禁賽李易的不平,達人下筆的時候很是氣憤,氣的手一直在發抖。」橫幅製作完成後,距離開賽不到十五分鐘。大夥一行人匆匆收拾東西,打車前往省體育場。安城的球市向來還算不錯,每場幾乎都有一半以上的上座率。今天對陣聯賽領頭羊,安城想要贏球已是不易,再加上頭號球星李易的缺陣,實在是一場硬仗。落座後,達人安排大家把橫幅掛在看臺前排的欄杆上。一聲哨響,比賽開始。下午三點的太陽還很強烈,球迷們大多都集中在看臺陰涼的一側,我們也不例外。整個上半場比賽略顯沉悶,臨近結束時,對手率先破門。這一球立刻點燃了安城球迷的憤怒,看臺上開始飆起各種髒話,飲料瓶橫飛。坐在我們後排的一名中年大叔,從開場就罵個不停,無論球場上是誰的優勢。

「咱也罵起來吧,好像挺美的。」草狗見狀慫恿大家跟上球迷的節奏。後排的大叔聽到了,拍了拍草狗的肩膀說:「年輕娃,你才剛上道。」有了前輩的肯定,大家也都放開了拘謹,扯著嗓子跟上了大家的節拍。中場休息時,有保安進場維護秩序,大家豎著中指把對裁判的憤怒轉化到了保安身上,幾輪下來罵的保安匆匆離場。下半場易地再戰,在球迷罵聲的鼓勵下,安城迅速扳回一球,一比一平。隨後的比賽只要對方球員拿球,球迷就指名道姓的罵。犯規判罰,球迷就指著裁判罵。自己球員拿球,球迷就指著對方主教練罵。之前在網上看到過關於安城主場的相關討論,說這種漫罵已經逐漸演變成了一種足球文化。很多球迷選擇來到現場看球,為的就是可以暢所欲「罵」,把平日生活中的不滿與壓抑通過這種途徑宣洩出來,為自己減壓。罵過之後,渾身舒暢。這次身臨其境來到現場,對於這種足球文化的說法體會的更加深刻。一比一平之後,雙方陷入了鏖戰。時間越逼近終場結束,誰都不願意再丟球,都在防守上投入了更多的精力。終場前八十分鐘,安城在對方門前獲得一次定位球機會,幾名後防隊員也都集體壓上,想利用這次機會一蹴而就拿下比賽。主罰隊員站在發球點做準備的時候,整個球場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屏氣凝神。貌似已經做好了歡呼的準備。只見主罰球員一腳踢飛,對方門將抓住機會,迅速手拋球形成反擊。對方前鋒直面我方門將,單刀破門。二比一將比分反超。整個過程前後不過一分鐘,首先反應過來的又是後排的大叔球迷,當即破口大罵:「沒越位嗎!邊裁邊裁,你媽坐檯。賊。」接著憤然轉身離去。伴隨著丟球,看臺上噓聲四起,主教練下課的聲音此起彼伏,罵聲達到了一場中的最高潮。很多球迷都從座位上站起來,身體前傾指著教練席,連續噴出髒字。這種暢快感在我自己體驗後,也拍手稱快。一邊罵我心裡一邊在想,球星李易會不會也偷偷跑來現場,感受球迷對他的支援。這種感覺應該比他上場踢球還要痛快。比賽最後幾分鐘,安城球員在場上基本已經失去了鬥志,再加上球迷紛紛提前離場,球員的自信心備受打擊,在捱打的狀態下結束了整場比賽。一場球看下來,可能是情緒過於激動的原因,我們每個人都疲憊不堪。唯獨草狗還站在前排不願離去,用已經喊啞的嗓子發出微弱的罵聲,直到老佘走過去拉著他說:「比賽已經結束了醒醒。」

由於散場人數過多,計程車半天也沒有打到,大家一行人乘坐公交車返回祖屋。安城的公交隨時隨地都是滿員,你基本上不太可能坐到空位。六月初的天氣正值夏天的起點,炎熱開始逐漸滲透到你周圍的每個角落,公交車廂也不例外。人貼人的情況下你幾乎感覺不到冷氣的存在。車廂裡又悶又熱,剛過兩站我已經渾身溼透,明顯能感覺到汗珠順著小腿滑下,奇癢難耐。轉臉看到老佘已經夾在乘客中睡著了,更為神奇的是老佘並沒有抓住頭上的扶手,卻依舊站的很穩。回到祖屋,今天從早到晚大家已經摺騰的夠嗆,都有些疲憊和睏意,達人和蟲蟲各自先霸佔一張床睡起了大覺。自從達人和蟲蟲搬來後,因為床鋪不夠用的原因,他們收拾了之前堆滿雜物的另一間臥室。因此形成了我和老佘一居室,達人和蟲蟲一居室的格局。說到這裡其實我們並沒有虐待草狗,原因是這樣的,草狗自從搬進來之後天天打遊戲到凌晨四五點鐘,精力特別旺盛。那時隔壁的臥室還沒有收拾,一張床又擠不下三個人。於是老佘和草狗達成協議,希望他延長遊戲時間到每天老佘上班後,這樣兩人就剛好叉開,草狗晚上活動白天睡覺,我們白天活動晚上睡覺。有限資源,合理分配。達人搬來後很是勤快的收拾了另一間臥室,在草狗沉迷電子遊戲不能自拔的時候,蟲蟲也搬了進來並迅速搶佔了剩下的半張床鋪。我靠著沙發靠背,頭部後仰。炎熱的天氣使我變得萎靡不振,房間裡沒有一絲風,空氣中的餘熱繼續籠罩著我渾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膚。身上的汗珠不停的湧出來,浸溼衣衫。我抬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又沉重的放回原處。窗外的陽光逐漸泛紅,向著西邊落下。夏日的夕陽透過玻璃窗照射進來,灑在地板上迅速擴散。如同投入水池中石子泛起的漣漪,一層一層直到鋪滿地面。渾身的燥熱被這動人的夕陽所折服,逐漸平靜下來。我忽然想起,自從離開出租屋後,我已經很久沒有夢到小娟了。這個疑問讓我陷入了深深的困惑,我本以為小娟應該在很長一段時間都常伴與我,像戀人又像知己。每當我受困於平庸生活的時候,聽我傾訴給我安慰。但這段時間她並沒有再出現,是否意味著我的生活已經有了好轉的跡象,不再需要小娟的陪伴。可她如果不在夢裡,又會去了哪裡。最近東奔西跑,被生活中的瑣碎搞的焦頭爛額。搬來祖屋後,獨處的時間變少,無暇再想到關於孤獨的命題。夏天的氣氛越來越濃厚,就像一個盛大的節日將我裹挾其中,跟隨著大家一起狂歡。有時我又會享受這種與朋友在一起的樂趣,而且是特別享受。無所顧忌的混在一起,毫無節制的沉溺於當下。

天色漸漸變暗,房間裡悄聲無息。也許是大家都累了的緣故,沒人願意再說話。七點多的時候,達人和蟲蟲陸續醒來。蟲蟲和大家打了聲招呼就出去了,達人則拿出自己的筆記本坐在茶几前刷起來網頁。老佘看到有空出來的床鋪,立馬進屋倒頭就睡。我從下午回來就靠在沙發上一動沒動,疲憊也並沒有緩解多少。達人背對著我,饒有興趣的瀏覽著論壇的同城版塊,從我的角度看過去一清二楚。但他似乎並沒有發覺我在偷看,繼續挨個點開發言比較活躍的網友頭像,前提當然都是妹子。認真的翻看她們每一個人的主頁和相簿,不時敲擊鍵盤進行評論和留言。翻到其中一個,我突然覺得很是眼熟,起身拍了拍達人的肩膀說:「等等,倒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