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慵懶恬靜

夜色沉沉,火車在月臺停靠,車門開啟,乘客們魚貫而出。我就在站臺上張望,盯著她所在的車廂出口。

驀然看到一個細長的身影,背包極鼓,手中還有很大行李,馬尾束著,圍巾散開。

我靜靜在原地,隔著人山人海望她,有一瞬怔住,驚覺自己又愛了她一層,愛她於萬人之中絕然獨立的靜氣,愛她不諳世事般懵懂天然的稚氣。

她還沒有看見我,只是左右顧盼,憨態可掬。我大步過去,抱住她。

她雙臂緊緊攀著我,踮起足,一味把頭埋在我懷裡。

「我來了。」喃喃。

「嗯。」

「哎呀,當心小偷。」她趕快掙開我,低頭照看行李,確認無誤後,長吁一口氣,拍拍箱子和書包,「熙明,我把全部家當都帶來了。」

「嗯。」我口訥如此,只知微笑。

像爬了很久的險山,終於看見面前小橋流水,知道可以築園小憩,彼此都鬆了一口氣。邁出這一步,等得太久,走了太多彎路。

所以我們備感珍惜,一路上我緊緊握著她的手,她也一直把身體攲在我懷中。京中冬夜寒冷,她神情慵懶恬靜,我問她吃什麼,她說先去住處,要看一看我為她暫租的房子。那房子六十多平米,地段不壞,難得住宅區有大片樹林,我知道她會喜歡。她來之前我已將房子簡單佈置過,床單是老供銷社裡買來的花棉布,按她的吩咐,洗過一遍熨幹。

她裡裡外外看房子,對陽臺最為滿意,說樓下的是薔薇枝,來年春天會有滿樹花開。

我們還是出去吃了拉麵。她吃完了自己的一碗又把我碗裡的肉全部搛走。

「我要回去睡了,明天還要面試。」她說。辭去上海那份工作之前,她聯絡了北京一所語言培訓中心。

我清楚她為我作的犧牲。

現在第一件事是買房。儘管她反覆強調租住房子輕便節儉,等積蓄多了再買房不遲。而我總以不能給她安居之所而愧疚。

我們未嘗沒有思量,以後有了房子,闢一間最大的書房,安滿一排一排接天接地的書櫥,要櫻桃實木,木紋好看,木質清香,只要薄薄塗一層清漆。

陽臺上需種植許多花木,侍弄玩賞,抱一卷草木圖譜比對參照。

但我還是考慮得簡單了些。

原先打算等她工作穩定後先將她帶到祖母面前。我自信她會得到祖母的寵愛。接著介紹給母親、姑姑、同族兄弟姐妹,最後再告訴父親。

之前我已一次次忤逆了他父親。拒絕他安排的工作,拒絕他安排的婚姻。

他必然會以最冷漠的方式對待青野,所以我必須讓自己強大。有一日我的羽翼豐滿到可以庇護我所愛的人,那麼他也無法作出任何反駁。

從前我以為和一個不愛的人也可以成為夫妻,譬如羅懿平。那時只想給家人交代一樁婚姻,但現在卻變得貪心。愛的本質原本就是貪婪。

但現在父親卻知道了青野。我佩服他旺盛的精力與絕對的自信,他找到我,面無表情:「我決不讓一個家世不清白的女人進門。」

我以沉默表達堅硬的反感。我恨他的剛愎與無情。

然而我又衷心期望與青野的愛情得到家人的祝福。

對於這件事,我不會有任何妥協,也不會給自己留任何退路。父母不相愛,父親多年來把寂寞留給母親,這樣的婚姻即便可以長久穩定,在我看來也沒有任何意義。

青野見我面有倦色,只是安慰:「我事先已經預料這些可見的困難。你不要氣餒,我不會放棄。」

偶爾看她接電話,驀然驚起,走到窗臺邊喁喁低語。我聽得懂幾句,那是她的陸橋方言,她在跟母親通話。她告訴母親近況很好,並勸她按時服藥。收線後她轉過頭笑:「我們現在很像私奔。真怕哪一天被家人五花大綁抓走。」她令我深深愧疚。我擁抱她,手上在用力。我沒有一句許諾,我們都不需任何一句許諾。

她工作尚無著落,京城人才過剩,她僅本科畢業,況所長與專業不符。倒是她叫我寬心,笑:「沒事兒,我在上海都能找到工作,在北京也一樣。」

北京惡寒天氣很快令她感冒,我下班後直奔她那裡,命她吃藥。她裹緊被子蜷在床頭,平日的桀驁不見了,只是驚惶,像未長成的小女孩。我心疼之至,自責在心中不知怎樣說出口,她懶懶吃了一口粥又睡下了。我撫她額,滾燙。

她無論如何不肯去醫院。我沉下臉抱她走。是我第一次抱起她,她輕輕小小就在我懷裡,臉燒得滾燙還有氣力衝我皺皺鼻子,笑得很調皮。

「對不起,我病了。」

「不許說對不起。」

「你該回家了吧。」

「我陪你。」

「我不掛水,開了藥就回來,你該早點回去,不然他們會擔心。」

「你就別多想,聽醫生的,安心養病。」

「熙明。」

「怎麼了?」

「我給你添了麻煩。」

「你再這樣說我真的生氣了。」

「生氣了會怎樣?」

「生氣了就不給你買書,不給你買好吃的,天天刮你鼻子。」

她喃喃著很快睡去。連日奔波,加上心事隱忍,她累得不輕。我更多一層歉疚。想起久尋說,以青野資質與努力,定有光明前途,好過普通人。我作出這樣決定,對青野來說是好還是不好?

那晚從醫院輸液回來,她一直攥著我的手:「你快回家啊,你媽媽肯定擔心死了。」

「我今天陪你。」

「我才不要呢。」她嘴上雖這樣說,手卻把我攥得更緊。

「熙明,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

「記得,醃篤鮮。」

「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

「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一直懷疑你把我當成久尋。因為你老說我跟她像。我有時候真嫉妒她。」

「青野,好些沒有?」

「你回憶我們以前的事給我聽吧。雖然相處時間那麼短,卻總感覺發生了很多事。」

從此,我慣出她一個習慣,老是要聽我回憶從前。奇怪的是那些事情翻來覆去說也不覺得厭煩。

不久之後一天,下班時在稻香村買了杏仁餅和核桃糕之類的點心回去看她。開門時她笑眯眯盯著我。

「明天我要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