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重約我在海淀新街口的紅葉日本料理。轉幾趟車過去,還是我先到。她不停道歉,說路上堵得厲害。我點頭,讓她點菜。她妙目一閃,每指一樣都會徵詢我的意見:「鰻魚卷,好嗎?松茸,好嗎?……」在日本讀書時很少去正規料理店——太貴。自制冷麵挺好。久尋還教過我醬油拌飯。她說在家時吃涼拌黃瓜,剩下的醬油不捨得倒掉,就倒進飯碗裡吃。
「宋君,你會一直在北京工作嗎?」
當然。我點頭:「是的。」
「可是在日本工作,也很好呢。以宋君的才華與能力……」
我一笑,端起大麥茶。
七重還是十分小孩子脾氣,天真可愛。她也端起茶,表情漸有委屈:「我們都回東京吧。」
「是你‘回’東京,不是我。」
料理次第上來,鮭魚鮮嫩美豔,燈光映得瓶中梅子酒清澈冰涼。我噬住飯糰,聽她繼續:「如果宋君不願去,那我就留在北京。」
「七重,你不是孩子。前面好景許多,待你遇見,哪會作此想。」
「宋君就是我的好景。」
「對不起。」我霍然起身,頭部劇痛,鎮定起身,付賬,留她一人。她怔怔,竟又跟來,立在我身後。
「七重,你應該回去。」
「她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了!」
「我知道。」我微笑,「但這並不是我歡迎你留下來的理由。我們不可能締結婚姻。所有的現實條件都不允許。即便你可以不在乎,但你能接受和一個不愛你的男人在一起嗎。」
「可是……那時候,我約會你,你也願意見我。」她語意哀哀,換做日文。
我以英文答覆:「因為那時候的每一次,你都拉久尋作陪。」
我面無表情,徑直而出,擠入一輛公交車。沒有仔細看站牌,恍惚一直坐到終點站。是頤和園,暑氣大熱,崑玉河水細光粼粼。
抬手看錶,換乘公交去單位上班。
路上給七重電話,向她道歉。她彷彿看到希望,很喜悅。但我還是那番話。
「很悲傷。」她靜靜說。
「何必。」我十分冷淡。
老姐去實驗室前反覆叮囑我,要多帶水,打傘,解說別太賣力。我把她朝實驗室轟:「知道啦知道啦。」
到文化交流中心時才七點半,我拿胸牌給前臺工作人員過目,便有一個好看的姐姐領我去負責人辦公室。
「宋先生,志願者小組組長已經到了。」
呃,是甲骨文。
我像刺蝟遇到敵情那樣豎起渾身刺兒預備迎戰,不料他卻給我倒茶,請我坐,頭一句話就是:「陸小姐,你專業讀法律,日常輔修日語法語對嗎?」
我斜眼看他:「你怎麼知道。我簡歷上一字沒有提及。」
他微笑:「如果我想了解一個人的話。」
他笑容很溫和以致我未來得及出言諷刺。
他又說:「回答別人的問話要講究技巧,你這樣一答,就等於大聲告訴我,是的,你說的全都是對的。」
我怒不起來:「我本來就無意隱瞞。」
「你十分努力,並需要做多份兼職,是嗎?」
我冷淡,鼻孔上揚:「這些好像與這次文化交流無關吧。」
他嚴肅,點頭:「學得很快,接人待物,需有這樣的巧妙轉承。」
我一凜,想他三言兩語竟點出我的軟肋。但嘴尤在硬:「你還知道我什麼,我要告你侵犯公民隱私權。」
他不理會我的玩笑:「資料可有熟讀?做得不出色不發額外補貼。」
我自信:「定賺你雙份補貼。」
然而這志願者並不如我想象得那樣好當。組中成員清一色科班出身,彼此問學校,聽我一說,皆齊刷刷投來十分審視目光。英雄不問出處,我打哈哈,作曠達語,將資料分給她們,並講明各自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