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 第四章 很高興認識你,親愛的施喜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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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喜念以為,說過再見以後,就再也不會再見到郭梓嘉了。即使再見,也會在多年以後的某天,哪知偶遇來得那麼輕易,在她住進新租住小區的第三天,她就在附近的超市裡碰見了郭梓嘉。

一米的距離,靜默著的空氣,換作是偶像劇,該是要匹配一個情意綿綿的擁抱。

可惜,到底不是偶像劇,他不是她的男主角,她也只會因為空氣中隱隱約約的古龍水香味皺了鼻子。除此之外,面對始料未及的偶遇,施喜唸錯愕之餘,不免懷疑是郭梓嘉再一次「言而無信」。

然而,就在她蹙眉時,郭梓嘉輕飄飄地移開了目光,恍若不曾看見她一般,從她的身邊走過。

施喜念看見,他眼神始終冷漠得很,像不認識她一樣。

所有的狐疑頃刻間煙消雲散,她有些驚愕,一雙眼睛睜得又大又圓。半晌過去,她才緩過神來,心想,也許他已經釋懷了,決定放棄要她代替施歡苑的荒唐念頭,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了吧。

她應該要鬆一口氣的。

她想著,用力吸氣,可轉瞬要吐出的這口氣卻卡在了喉嚨裡,不上不下。

本該塞滿歡喜的心,不知怎的,隱隱約約地夾雜著彷徨無措,有那麼一秒鐘的錯覺,她覺得左胸膛裡的那顆心好似是施歡苑的。

生怕在錯覺裡迷失,施喜念很快晃了一下腦袋,從中掙脫出來。

彷彿依舊難以置信,她遲疑一會兒,回頭看向郭梓嘉離去的方向,只見他大步流星,一步一步往前,絲毫沒有留戀,更未曾回頭。剎那間,好似超市水果區的檸檬酸味全都鑽入了她的鼻腔裡。

她莫名地在意了,明明是她說的再見。

「施喜念?」

呆愣之際,身後傳來了呼喚,施喜念聞聲回神,就見室友王淑豔已經推著購物車過來,人與她並肩站著。

「你在看什麼?」王淑豔一邊問她,一邊搖晃著腦袋,朝著剛才施喜念凝望的方向張望。

「沒什麼。」施喜念笑笑,將懷裡的零食放進了購物車,「還要買什麼?」

「牛肉丸、青菜、蓮藕、土豆等,哎,反正到那邊的生鮮區再看吧。」王淑豔一股腦地數了幾樣東西后就沒了耐心,推著購物車自顧自朝著指示牌往前走。

施喜念無意識地看一眼郭梓嘉離去的方向,而後才轉身緩步跟在王淑豔身後。

幾日前,在返回a市的高鐵上,施喜念收到了學校要求學生們搬離宿舍的最後通知。迫於宿舍樓的裝修工程,很多人在考試後就早早搬離了學校,而遭遇了陸景常離世的打擊,施喜念轉眼就忘記了這回事。面對第二日學校就要清理宿舍樓的安排,她只能一回到學校就收拾東西離開。

大學同室而居兩年,施喜念與王淑豔的關係只能算作普通朋友,一直稱不上親密,如今一同在學校附近的花臣小區租下了一套兩房一廳的房子,倒多了許多相處的時候,即使王淑豔每日都要去專賣店打工,而她基本上窩在出租房裡。

其實,在王淑豔提出合租邀請時,施喜念是十分錯愕的,除了錯愕,心裡滿懷感激。

王淑豔不會知道,對於那一日守著一個行李箱和兩個紙箱,站在公交車站迷惘又無措的施喜念而言,那一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合租」到底有多溫暖。溫暖到,孤立無援的她輕易就交付出一顆真心。

譬如此刻——

看見擺放在貨架上的金針菇,施喜念即刻奔上前,隨手抓起其中的兩小盒,興奮地朝著王淑豔搖晃著,說:「淑豔,你喜歡的金針菇,兩盒夠不夠?」

此前,施喜念也只聽王淑豔說過一次她對金針菇的痴迷而已。

「你又不吃,我一個人哪裡吃得下那麼多?」王淑豔沒好氣地說,「還有,叫我chris!」

「抱歉,淑——」嘴巴下意識地嘟成一個圓,發出「淑」字音之後匆匆合上,抿成一道尷尬的微笑,施喜念撓了撓耳後,轉口道,「chris。」

「拿點青椒。」王淑豔無奈地長嘆一口氣,努了努下巴,吩咐道。她不明白,為什麼施喜念能記得她只提過一次的金針菇,卻總記不得她反反覆覆提過的英文名,但她沒打算重新描述一遍自己對「王淑豔」三個字的嫌棄。

知道王淑豔並不是真的在生氣,施喜念笑著放下其中一盒金針菇,隨手又抓了兩個青椒抱在懷裡,然後快步追上王淑豔。

不遠處的貨架後,一雙眼睛蓄著情深,緊緊鎖住施喜唸的身影。

視而不見,有時只是為了下一次還可以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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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施喜念與王淑豔正一起吃著火鍋的時候,編輯打來了電話。

從前對自己從事漫畫工作遮遮掩掩的她,這一次並沒有刻意避開王淑豔,瞄一眼來電顯示後,就一邊涮著肥牛片,一邊接聽了電話。

早上她上交漫畫連載的最後一話時,順便在郵件裡向編輯提出瞭解約,她想,編輯大概是為了這件事。果不其然,她剛「喂」了一聲,編輯就劈頭蓋臉地問她:「你真的確定要解約?」

合作幾年,編輯很清楚她的夢想,以及經濟狀況。

施喜念無所謂地笑笑,夾起肥牛片,蘸一下醬料,塞進嘴裡:「嗯,我兼顧不來,想全心全力學好建築。」

「可是,你堅持了那麼久……」

「建築設計師比畫漫畫更重要。」

「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畢竟這兩年你的學費、生活費全都靠你自己賺取,如果沒了漫畫收入,你就要跟父母伸手要錢了。」

聞言,施喜念一時咂舌,編輯提出的正是她考慮不周的地方。

見她不回話,編輯又斟酌著言辭,說:「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吧,我覺得你還是可以兼顧得來的,實在不行,我這邊給你申請周更(一週只更新一話),這樣你學習時間也比較充足。」雖然施喜念不是她手上最好的作者,但她總是最偏心施喜念。

猶豫了一會兒,施喜念點頭:「嗯,我想想。」

電話結束通話,施喜念若無其事地夾了一片土豆片。旁邊的王淑豔慌慌張張嚥下嘴裡的牛肉丸,一臉八卦地說:「你還是個漫畫家啊,真看不出來!」

「不過是個小作者。」施喜念謙虛著,臉上有點小嬌羞。

「謙虛什麼,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哎,你畫的是什麼漫畫啊?我去找來看看,以後也能跟別人炫耀說我有個同學是漫畫家!」王淑豔嘰嘰喳喳,一點也沒感覺到施喜念微微蹙起的眉頭。

「我去冰箱拿王老吉,你要嗎?」嘴邊的微笑不失禮貌,施喜念徑自避開話題。

「幫我拿一罐可樂唄。」王淑豔依舊未察覺施喜唸的逃避,右手的筷子夾住青菜往嘴裡塞,左手的手機正處於簡訊頁面,含糊的聲音漫在空氣中,絮絮不休地問著有關漫畫的事。

施喜念從廚房出來,把可樂遞給王淑豔,沒再說話,心裡只想著編輯說的那些話。

煩惱盤在眉間時,父親打來電話,這一回,施喜念避開了王淑豔,獨自回了房間,關了門。

那年陸景豐與施歡苑相繼離世以後,被遺落在盛夏裡的施喜念決意要去a大,父親留不住她,只好放了手,帶著母親四處雲遊,說是要彌補年輕時失去的那些青春。其實,施喜念依稀也猜測得到,父親是怕母親想起歡苑會難過,所以才賣掉了雁南城的房子,賣掉了c市的房子,帶著母親離開。對於他們來說,這一段曾以為要一生遺憾的旅程,不僅僅是要填補母親記憶中關於歡苑的缺口。

只是,與父母親分開時,施喜念沒有想過,兩年的時間,一家三口就只見過一次。

想著這些,人往床上一躺,施喜念緩一口氣,輕輕莞爾,而後看著天花板調侃起電話那端的父母親,說:「終於想起你們的寶貝女兒了嗎?」

耳邊很快傳來父親施令成的輕笑,低沉的聲音裡分明帶著寵溺:「喲,聽這話是有意見啊?」

施喜念撇撇嘴,撒嬌:「當然有意見啊,你們可是一個月沒給我打電話了。」

施令成也故作生氣:「你還說呢,都一個月了,我們不找你你也不曉得打個電話給我們,就不怕我們丟了嗎?」

「你們也不怕我丟了啊。」聞言,施喜念笑得越加輕快。

「唉,你自己要走丟我也沒辦法啊。」施令成嘆一口氣,一語雙關,語氣瞬間染上了傷感。

頓了頓,他又問她:「你們最近怎樣?」

你們,自然指的是她與陸景常。

施喜念嚥了咽口水,只覺得喉嚨忽地乾燥得很,眼睛也乾澀著,心臟在跳動的剎那一下一下地發疼。

難過之所以突如其來,是因為她想起了陸景常。

回到a市的第二日,自認為是陸景常唯一可託付的人,施喜念馬不停蹄地趕到了醫院。她想領回陸景常的屍體,安排簡單的安葬。她打算給陸景常火葬,骨灰就存放在骨灰罈裡,等她實現了他的夢想,便帶著他回雁南城,回到馮雲嫣與陸景豐身邊。可是,施喜念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她不是親屬,沒有資格領回陸景常的屍體。

艱難地將難過生生吞嚥,施喜念深呼吸,逼走鼻腔裡的酸澀,也剋制著說話的聲調語氣。

她從來不會主動提起陸景常,也不會說太多她在a市的生活,此時此刻,她更不可能向父親坦言自己的心痛。只見她連續幾番深呼吸,在父親的問話落下之後,她一如往常地獻上了一成不變的答覆:「我很好啊。」她語調輕鬆地躲避過陸景常的那一部分。

察覺不出異樣的施令成也識趣地點到為止。

話音落下後,施喜念不讓沉默趁機漫開,助長了心上的悲痛,於是立刻就轉開了話題,問父親:「你們現在又在祖國的哪個地方啊?」

「在澳門呢,我和你媽到這邊兩天了,這邊風景很好,遇見的人也都很熱情。」對她的逃避習以為常,施令成一如平常,不動聲色地收起了關心,「你不知道,這邊到處都是賭場,可熱鬧了。今天我和你媽也去玩了幾把,她運氣比我好,贏了兩三把,然後被我一把給輸光了。哈哈,她剛剛還嚷嚷著要我賠呢,我答應賠她一個豬扒包她就高興得不得了……」

聽著早年行走江湖寡言少語的父親絮絮叨叨的聲音,施喜念忍不住笑了。

那廂,父親沒發覺她的「嘲笑」,唸叨了半晌之後,他忽地想起什麼似的,聲調低了些許,如若自言自語一般,說:「說起來,你媽去洗手間怎麼去了這麼久,該不會迷路吧?」

她忍不住輕笑,嘲弄著說:「我媽又不是路痴。」

聲音才落下,電話裡就傳來了母親顧芝的聲音,她對施令成說:「你才迷路呢,我在那邊上洗手間,你卻跑到了這邊,莫不是看上哪個金髮碧眼的小妞,被勾了魂吧?」

母親故作吃醋的話惹得施喜念又是一陣笑,隨之徘徊在耳際的,是父母親小恩愛小情趣的鬥嘴。她彷彿看見,母親故意揪住了父親的耳朵,父親誇張地歪著嘴巴求饒,逆流的時光好似帶走了生命中兜兜轉轉的不愉快。

施喜念驀然想起了施歡苑。

她禁不住想,若不是施歡苑,也許,父母親永遠都不可能會有今時今日的幸福。是施歡苑的離開,換來了父母親新的開始,她不知道,這應該算是「幸」,還是「不幸」?

細細回憶,她還記得,當初施歡苑從c市跑到雁南城之後,在那個久別重逢的深夜裡,施歡苑告訴她:父親要結婚了。

與其說施歡苑是想念喜念,所以才遠道奔赴雁南城,不如說是她不能接受父親的選擇。

施喜念清清楚楚地記得,當時月光從視窗映入,落在床上,施歡苑就躺在月光裡,惡狠狠地瞪著天花板,咬牙切齒的同時,她刻意壓低著聲音,說:「跟當年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四個字,在父母親離婚前,曾從母親嘴裡溜出過無數次。

記憶裡同樣清晰的,還有父親自始至終都未曾變過一個字的那一句話——「我只是替老大照顧她。」

小時候,沒有信不信,沒有對和錯,她們只知道,誰也不快樂。

分開以後,心中思念再多,施喜念也不敢提起父親與姐姐半句,她沒想過父親會不會真的跟那個女人結婚,也沒想過一家四口會在何年何月再見。

後來,歡苑出事,父親急匆匆地趕回了雁南城,施喜念也沒有問起那個女人。她看到,父親看著母親時,眼裡依然情意深重。

回憶點到為止,耳邊的打鬧聲也漸漸消了下去,緊接著是母親的聲音。

搶過了手機的顧芝問她:「小念,你最近怎樣?都放暑假了,要不要來澳門找我們啊?」

「我很好啊,就不過去打擾你們談戀愛了。」施喜念笑著,遲疑一下,突然坦白道,「我要爭取時間更加努力地學習,媽,我以後想當建築設計師。」

「這麼厲害啊!」把陸家一同忘記了的顧芝驚歎道,因施喜念這偉大的人生目標,聲音裡不由自主地染上了驕傲。

「媽,我會做到的,對不對?」

「當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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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著的幾天,施喜念每天都到圖書館去。

圖書館的開館時間是早上八點半,她每天都會踩著點到圖書館,偶爾還會比負責開門的管理員早那麼幾分鐘,中午到附近的美食街隨隨便便吃一碗麵線,然後又到圖書館裡窩一下午。

她借閱的書全都是建築方面的,一個星期不到,筆記本已經密密麻麻,只餘下不到四分之一的空白頁數。

這樣的生活既簡單又充實,只是,只有她知道,心裡始終有個缺口。

正當她失神時,身後有人路過,背包不小心就撞到了她的後背。道歉隨之而來,施喜念抿嘴,緩過神來,顧不上回頭原諒對方的冒失,眸子仍舊定格在本子上,移不開半寸。只見簇擁著漢字的本子上面畫著一個男孩子的人設線稿圖。

以陸景常作為參考物件的人設線稿,一筆一畫裡,一半是思念,一半裝著她自己的夢想。

頭猝不及防地疼了起來,施喜念忙不迭抬手按住太陽穴,不料,鋼筆就在抬手的一瞬間掙脫了手指。

「啊。」緊接著,旁邊有人發出低低的吃痛聲。

「對不起,對不起!」施喜念立即道歉,一抬頭,郭梓嘉皺著眉的臉映入了眸子裡。錯愕之際,她也皺了眉,眼裡習慣性地抹上了狐疑。

偶遇再偶遇,時隔不過一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