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冊 第六章 曾有思念似歡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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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撕毀了薄雲,乘著清風在秋天的午後裡招搖過市,偏偏照不進施喜唸的世界裡。藏身在牆後的她雙手捂住了嘴巴,用力地咬著嘴唇,生怕不經意間就將壓抑的哭泣聲洩露出去。

這是這一日之中,光最明亮的時候。

透過晶瑩的眼淚,施喜念卻看見,世界在明媚的陽光裡越來越迷離不明。

這一刻,陽光越是燦爛,她的心就越是晦暗,像不見寸草的嚴冬,像不見零星的黎明前夕。

瀕臨崩潰的一刻,施喜念終究忍不住,輕輕的抽泣聲驚擾了靜默的空氣。

如驚弓之鳥一般,彷徨失措的她即刻轉過身,留下一滴眼淚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而後,人沿著牆的另一邊,倉皇落跑。

她以為,沒有人會發現卑微如塵埃的她的悲傷。

直至,郭梓嘉追上了她。

沒有前情可供回顧,郭梓嘉到圖書館時,正好看見施喜念傷心欲絕地躲在牆後。他知道,她的難過全都因為陸景常,遠遠地看著她時,他越發覺得好似與她隔了天涯,這種距離感越發地提醒著他——「她不是歡苑」,也叫他眉心深鎖。

自初見以來,施喜念已經為陸景常哭過數次了。

比起她的愛哭,施歡苑更顯得堅強開朗,他也更喜歡那個臉上始終有著笑顏的施歡苑。

想著,郭梓嘉不由自主地在記憶中搜尋著施歡苑落淚的畫面,他清楚地記得,她僅有過一次的淚落也因他而起——那次,他被人推下天台,施歡苑就在公司大廈樓下目睹了整個驚險過程,嚇得三魂不見七魄的她,撲向他懷中時,淚如雨下。

他不喜歡女生的眼淚,因為遇見過太多的偽裝的楚楚可憐。

唯獨那一次,看著施歡苑淚流不止的模樣,他竟由衷地覺得喜歡,因為那是她愛他的證明。

胡想著,他深吸了一口氣,長腿一邁,加快了速度,走到了施喜念跟前。

此時,蹲在路邊的施喜念正環抱著雙膝,埋著頭放聲大哭,像得到了釋放,哭聲比方才更加淒厲更加放肆。

郭梓嘉蹲下身子,問她:「你很喜歡那個人嗎?」

那個人,指的是陸景常。

施喜念抬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郭梓嘉,點頭承認道:「是很喜歡很喜歡。」

她臉上的認真眼裡的堅定,頗有幾分施歡苑的味道,郭梓嘉瞬間就想起施歡苑。當初父親知道他與歡苑相愛,曾甩了張支票給她,那時候他就在不遠處,是父親故意要他看清楚施歡苑的為人,於是他看到她瞄了一眼支票上的面額,然後笑著朝他父親說:「是不是這個數額就能買到你兒子,是的話,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上,從此以後,我和你兒子的事,你就不要再操心了。」

那時候的施歡苑眼裡的認真堅定,一如此刻施喜念眼中的。

後來,郭梓嘉問施歡苑,到底哪來那麼多的錢買下他,施歡苑聞言,笑得人畜無害,說:「我哪裡有錢,不過就是唬唬你爸而已。但,倘若他真願意賣你,我就是搶銀行,也得把你買下來啊。」

回憶裹著蜜意,郭梓嘉笑著,忽然就向她談起了施歡苑,說道:「歡苑也很喜歡很喜歡我,一點也不比你對那個人的喜歡少。」

施喜念一怔,仿若沒有預料過會在這種情形下聽聞郭梓嘉與施歡苑之間的故事。

郭梓嘉沒有理會她,還在自顧自地說著話:「歡苑出事一個月之後,我才知道她出事了,你知道我當時的心情嗎?我很後悔,為什麼放她一個人離開?為什麼不在她身邊?你知道嗎,那時候我是真的不想活下去了。」

他的笑容在頃刻間剝落,眉眼之間、嘴角邊上,一寸一寸的悲傷在蔓延。

心上未消弭的難過,又添了一筆新的悲痛,施喜念咬咬牙,再張嘴時卻說不出一個字。

當年她從一通電話裡得知姐姐的死訊,對方告訴她,姐姐乘坐的那輛汽車從懸崖墜落,車上有三名乘客失去了行蹤,歡苑就是其中之一,警方經過搜救確定,三名乘客均沒有生還可能。

屍骨無存的離去,大概是對施歡苑最大的懲罰了吧。

那時候,因陸景豐的死而對姐姐存有的恨,因母親的偏愛而存有的妒忌,全在一念間消失無存。悲痛欲絕之際,她甚至擔下了所有的罪名,懦弱膽怯如她,做過的最勇敢的事莫過於此,她以為這樣能讓死去的姐姐少一分罪孽,畢竟,一切不幸的開端正是因為她對陸景常的喜歡。

清醒地回憶起,對陸景常的愛有多麼不應該存在,施喜唸的心立刻被現實剜了一刀,鮮血淋漓。

正失魂落魄,郭梓嘉的聲音又漫入了耳朵裡。

他說:「還好,我找到你了。」

施喜念抬眸,對上他情意綿綿的凝視,不覺感動,而是反感。記憶中,那個刻意忘掉的強吻清晰在眼前,她眉心越加緊湊起來,心中憤憤不安,隨即,人微微往後一退,不動聲色地拉起了戒備線。

她還沒有說話,郭梓嘉已經敏感地察覺到什麼。

那一秒,對施歡苑的惦念、對施喜唸的執念,統統被吞嚥,他佯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揚唇一笑,徑自拉起她的手,說道:「走吧,散心去,如果我能讓你笑,你就跟我說說你和陸景常的故事。」

施喜念來不及拒絕,人已經被拽著離開。

與陸景常之間的種種,可以說的,無非是過去青梅竹馬的情意,關於後來的反目,一直以來都是禁忌,是說不得的秘密。不僅僅因為她不敢接受更多的指點,不敢聽別人喚她「殺人兇手」,還因為故事與姐姐有關。

但是,緩過神來的施喜念卻沒有拒絕郭梓嘉的提議。

也許是秘密壓在心上太久,一再瀕臨窒息的她早就在探尋著傾訴的藉口,而郭梓嘉絕對是最合適的傾訴物件。

於是,她由著他安排。

只是,施喜念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郭梓嘉安排的每一個「驚喜」之中,她都能穿越時空,看見她與陸景常的過往。

彼時的她,意識放空著,仿若沒有意識到手正被郭梓嘉拉著,所以沒有抗拒,只心不在焉地隨著他的步伐小跑著。直到被拖拽到一輛摩托車面前,她納悶地蹙著眉,看著郭梓嘉拿錢跟車主租下了一小時的摩托車。

隨後,郭梓嘉問她:「會騎摩托車嗎?」

施喜念搖搖頭。

他笑笑,將安全帽扣在她腦袋上,一邊繫著繩釦,一邊說:「歡苑的摩托車車技很厲害。」

「哦。」施喜念輕描淡寫地應道。

一別十年,她哪裡知道施歡苑會騎摩托車,何況施歡苑也沒有刻意提過。

在施喜唸的印象中,她記得的是,父親有著很好的車技,早年正是因為那一手車技才贏得了母親的青睞。她也記得,父母親還未離婚時,父親時不時會騎著摩托車,載著她和歡苑出去兜風,每一次歡苑都搶著坐車頭,她則畏畏縮縮在父親的身後。

後來,她也只坐過陸景常的摩托車後座。

但,也僅有一次。

記憶出現了縫隙,坐在摩托車後座上的施喜念抓住了迎面而來的清風的尾巴,鑽進了時光的縫隙裡,淪陷在過去。

那年陸景常考上了a大,在離開雁南城的前一日,送完外賣的他將摩托車停在了施喜念面前,問她:「要不要去海邊兜兜風?」

傍晚時分,初夏的風帶著太陽的餘溫,施喜念從身後環抱著陸景常的腰,左耳朵貼在他的後背,隔著微溼的襯衫她清清楚楚聽見了他的心跳,她笑著,看著兩邊的風景快速掠過,宛如色彩斑斕的絲綢。

紛紛擾擾的回憶,令施喜唸錯覺回到了那年夏天,她下意識地將眼前的背影當作了陸景常,抬手將郭梓嘉環抱。

這個時候,如果施喜念抬頭去看後視鏡,她一定會看見招搖在郭梓嘉眉眼之間的笑意。

郭梓嘉在想著施歡苑。

馳騁的飛翔,被擁抱的溫度,都像極了施歡苑還在的時候。

他想起她教他騎摩托車時嚴肅認真儼然一個小教練的模樣;他想起坐在她的摩托車後座時風颳過臉頰的刺疼;他想起每一段小旅程裡,摩托車熄火之後,她印在他臉上的吻痕。她有她那個年紀的刁蠻火辣、鬼靈精怪,少了那個年紀該有的乖巧和矜持,倒顯得落落大方而不做作,愛與恨分明得就像個孩子。

想念入了魔,他真當身後的人是施歡苑,不自覺地有了期待。

可是,一直到車子熄了火,他都等不到施歡苑的聲音,他打從心眼兒裡知道,施喜念不是施歡苑。

施喜念大多數是安靜的,冷靜的,施歡苑不是。

倘若坐在摩托車後座的人是施歡苑,她一定會放肆地大喊大叫,或是故意問他「郭梓嘉,你愛我嗎」,又或者是高調告白「你們都聽清楚了,郭梓嘉是我施歡苑的私人物品,誰都別想搶走」。

她與施歡苑,終究是不一樣的。

像那天的吻,雖是一時衝動,卻叫他遽然清醒,不是施歡苑的吻根本無法在心湖撩撥起漣漪。

唯有她們身上的一樣味道的血,令他依然相信,施喜念是施歡苑留下來代替她愛他的唯一的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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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摩托車還給車主之後,郭梓嘉忽然問施喜念:「你喜歡玫瑰嗎,紅玫瑰?」

施喜念還沉溺在過去的溫馨裡,聽到問話,驀然抬頭看他,神情恍惚,來不及整理的思緒紛亂四散,她愣愣地張嘴應了聲「啊」,語調輕淺微揚,攜著迷茫。

郭梓嘉無所謂地笑了笑:「那就喜歡吧,歡苑就喜歡紅玫瑰。」

聞言,施喜念咋舌無語,頓了頓,眉心緊皺的她故意強調道:「我又不是她,我只喜歡櫻花。」

「都一樣。」郭梓嘉蹙了蹙眉,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一邊打電話,一邊拽著她離開。

「你又要帶我去哪兒?」不知道他說的「一樣」,是說她與歡苑,還是說紅玫瑰與櫻花,施喜念反感地瞪了他一眼,被抓住的手往後拉扯,另一隻手用力去掰他的手。

掙扎了片刻,她仍舊沒能甩開郭梓嘉的手,只好無奈地隨著他上了計程車。

她不知道他又有什麼安排,只知道他朝著計程車司機報出的目的地是a市著名的情侶聖地——青霧公園。

她覺得,她好像在代替姐姐,赴一場約會。

莫名地,有了鳩佔鵲巢的感覺。

從來不爭不奪的她,這一刻像做錯了事的孩子,心慌煩亂之際,那個火辣血腥的吻又一次在腦海中閃過,施喜念渾身一抖,只覺得有火在猛烈灼燒,被郭梓嘉掌心包裹著的皮膚也隱隱作痛起來,她不禁有些忐忑,緊緊蹙起了眉頭。

隨即,較真起來的她一邊掙扎著要甩掉他的手,一邊質問他:「你到底想幹嗎?」

郭梓嘉輕輕地瞟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加重了扣在她手腕上的力氣。

他是在迴避她的質問,施喜念心下了然,他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在力氣上敗下陣來,施喜念抿了抿唇,稍作思慮,然後緩和了態度,說:「如果你真的愛歡苑,你就不應該非要我來代替她,她根本不會喜歡自己被代替!」

一語中的。

他的心像是被閃電擊中,可臉上卻依舊是若無其事的樣子。

「所以,你很瞭解歡苑?」暗自深吸了一口氣,他放在大腿上的緊握成拳的另一隻手鬆了松。隨即,他偏過頭來,直視著施喜念,語氣淡漠地問道,「既然瞭解得那麼透徹,又為什麼會想要我與你合謀,讓戴心姿成為歡苑的替代品?」

「我……」在他犀利的眼神中,她的窘迫一覽無遺。

「我不希望你再用這張臉威脅我。」郭梓嘉繼續說道,「歡苑也不會喜歡。」

施喜念一窒,自覺理虧,便不再說話。

隨之,施喜念後知後覺地想起戴心姿,頷首低眉的她借用餘光瞟了郭梓嘉一眼,從他冷漠的神情裡,她猜測到戴心姿應是被拋在醫院裡。想象豐富,即使戴心姿沒有打一通電話來告狀,她也能自顧自地在腦海中勾勒出兩人鬧不愉快的場面。於是,自覺好心做了壞事,她的心裡不由得一陣內疚。

小情緒不自覺地盤踞在眉心,逃不過郭梓嘉的火眼金睛。

在郭梓嘉看來,施喜念實在是太笨了。

他想,如果是施歡苑,應該早就看出了戴心姿的別有用心。畢竟,她站在他身旁時,就連路過的女生看他一眼,她都能看出對方的不軌心思,甚至故意走開給女生插足的機會,然後再出現,犀言利語地宣示主權。雖然,她跟施喜念一樣,並沒有多少女生朋友,但不同的是,施喜念是沒有選擇地被冷落,歡苑是自己選擇孤獨,因為她清楚哪些女生值得交往,哪些女生不過是在尋找陪襯或同盟。

各懷心事地沉默一路,計程車終於停在了青霧公園大門外。

先緩過神來的郭梓嘉拉著施喜念下車,她蹣跚著步伐跟著,一路沿著寬闊的走道前行,穿過了成片的薰衣草,經過了黃色海洋般的向日葵,路過了四葉草造型的清澈湖畔,最終站在了高大的許願樹樹下。

樹上,色彩斑斕的心願條在輕輕搖曳著。

陽光穿過斑駁的樹影,在地上刻畫出秋天的痕跡。

「你要幹嗎?」施喜念問他。

「噓——」他將食指豎在唇上,「等一下,等一下就好。」

施喜念聞言,納悶地緊了緊眉頭,心想,難道是來許願?

她一邊想著,一邊抬起頭,陽光在稀疏的枝葉間暈開,溫暖地拉下了她的眼簾。

有風從旁邊掠過,她感覺到裙腳在搖曳,輕輕地摩挲著腳踝,像在故意撓她癢癢。她不禁睜了睜眼,倏忽間,紅色的花瓣洋洋灑灑飛入了視線,漫天的殷紅,宛若有無數的玫瑰花在空中綻放。

是浪漫,也莫名地攜著詭異。

施喜念忍不住想,如果這花是白色的,那應當是一場浪漫的雪花宴。

似曾相識的感覺漫卷過腦海,記憶兀自掀開了十五歲那年的某一頁。

自從搬到雁南城之後,施喜念就再未曾見過雪。一直到十五歲那年,陸景常生日的前一個月。

青梅竹馬多年,她早就送過了千萬種禮物給陸景常,每一份都費盡了心思,所以,陸景常十七歲那年的生日禮物,她想了兩三個月,都想不出答案。後來,她試探著想要問出他喜歡的,不知為何,兩個人聊著聊著竟聊到了聖誕節,聊到了雪。陸景常出生成長於與雪無緣的雁南城,於他而言,雪是一種只能靠想象的東西。那晚,施喜念給陸景常回憶了自己記憶中的雪景,分開前,他說:「下次你帶我去看雪吧。」

於是,在陸景常生日那天,她送了他一場雪。

那全都是白色的玫瑰花花瓣,她一個人將玫瑰花花瓣一片一片摘下,小心翼翼地裝在竹籃子裡,吊在了巷子口的樹上。為了送他那一場雪宴,笨拙的她還從樹上摔了下來,兩隻手掌都磨出了血。

那一夜,飄花似雪,她的掌心也殷紅著歡喜。

那是她人生中最難忘的一場雪,陸景常就站在「雪」中,雙手拉著她的手,溫柔地心疼地吹著她掌心。

她下意識地伸手,紅色的玫瑰花瓣正好落在手心上。

她眼中看見的,卻還是那年白色的玫瑰花,於是她偏過頭看向身旁的人,嘴巴也張開來。

「阿常……」

四目相對時,眼前的人,忽然就成了郭梓嘉。

施喜念嘴角忽地僵硬,笑容瞬間被剝落,那句「阿常哥哥」也哽在了喉嚨裡。

與此同時,郭梓嘉還在回憶的迷宮裡兜兜轉轉,尋不見出路,更未察覺到她情緒的起伏。

這場他送給施喜唸的玫瑰花宴,曾經是施歡苑的傑作。

他不知道,興許是雙胞胎姐妹間的心有靈犀,所以兩人都曾為心上人做了這般浪漫的事。他只有記憶可證明,那年冬天的雪夜裡,歡苑送給他的那一場紅色的玫瑰花雨,是想告訴他,她對他的愛永遠都會如紅玫瑰般妖豔火紅,永不凋零。

是永不凋零。

所以,他等到了身旁的這一位,來延續那場未完成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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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停了,玫瑰還在飄零,像是誰的殘念,孤獨地在這一秒中留戀。

施喜念低下頭,落在地面上的玫瑰花瓣密密麻麻地擁擠在視線裡,有陽光招搖肆意地落在花瓣上面,卻敵不過紅玫瑰的清麗冷豔,暖色在彈指間盡數褪去。隨著輕易就氾濫的感傷情緒,施喜念一個反手,將手心裡的花瓣丟棄,宛若是在為這一場花雨畫上了終止符。

「謝謝你。」

恍惚間,郭梓嘉的道謝傳了過來。

他的聲音溫柔且低迷,彷彿揉進了午後的陽光,徘徊在她的耳邊,令她錯覺是陸景常的聲音。於是,施喜念不由得一頓,只覺得天色忽地暗了下去,時光的指標迅速逆向奔跑,將她再一次拉扯回陸景常十七歲生日的那晚。

那一晚的陸景常,也曾用差不多的聲調語氣,朝著她說:「謝謝你。」

她記得,抬頭的那一剎,她彷彿在陸景常的眼裡看到了盛夏的夜空,僅僅一眼,就溫暖了那一整個寒冬。

想著,她下意識地抬起頭,不知何時,郭梓嘉已經站在了她跟前。

四目再次相對,他似水柔情的眼中有淚光閃爍,猶如繁星璀璨,一如記憶中陸景常眸中的那個盛夏星空。

如果不是那一句「歡苑」,也許她會在記憶裡沉沉睡去。

但,映入他雙眸的那張臉是施歡苑的,所以施喜念醒了。

而後,她眉心緊蹙,仰著頭直視著他眼中的倒影,強調道:「你認錯人了,我是施喜念。」

郭梓嘉微微一怔:「抱歉。」

說著歉意的話,卻將無所謂的笑懸掛在嘴邊。

施喜念知道,在他心中,這句「抱歉」無關錯認,只是不想壞了這一刻的美好心情罷了。如此念想著,她眉心的褶皺又深了些許,可即便如此,當他來牽住她手腕,說著「餓了吧,我帶你去吃你喜歡的」的時候,她意外地沒有拒絕。

他關心的神情,有著陸景常的痕跡。

她的心居然開始有了期待,期待下一個驚喜,下一趟回憶。

回想這一個午後,有他陪在身旁走過的每一段路,都像是一段逆時光的旅行,不斷穿梭在時光的縫隙裡,重溫著一幀幀一幕幕的過往,一次次激盪在心上的戀戀不捨,疊加起來,就成了自欺欺人的藉口。

明知道他不是陸景常,也放任自己,蒙上眼睛去將就。

一起吃飯,郭梓嘉選擇的是施歡苑喜歡的口味,但他替她挑去姜蔥時的仔細溫柔,分明就是為她剔著魚刺時候的陸景常。在路邊看見賣唱藝人,他心血來潮借來了吉他,唱了一首施歡苑曾在街頭給他唱過的《callmemaybe》,她卻彷彿看見了陸景常捧著吉他坐在她房間裡給她彈唱著icouldbetheone,明明是不一樣的歌不一樣的情緒,她卻能夠自顧自地瘋魔。

像在配合著演出,其實是她沉溺在假象裡。

一直到晚上八點,郭梓嘉帶著施喜念來到了a市新建成的主題公園,演出才宣告結束。

這是記憶中沒有過的場景。

雁南城那樣的小城鎮,連遊樂場都沒有,更不用說如此大型的主題公園,於是找不到陸景常的痕跡,施喜念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在人潮之中,她猛然抽回了自己的手,呆立在了人來人往中,怔怔地由著來往的人將她撞得趔趄。

她的驚慌與內疚,郭梓嘉絲毫沒有察覺,只以為是人群衝散了他們,他立刻往她身邊走去。

牽住她的手,再次被甩開,郭梓嘉才知道,她又突然較真了。

他不悅地皺了皺眉,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硬生生地將她拉向了自己,他說:「是不是要我公主抱?」

「你!」施喜念氣急咬牙,又無可奈何。

人群那樣熙攘,她就是硬生生要走,也挪不開幾步,只會被強行抱起,惹得眾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