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留一些空間,讓自己生活在別處

01

在我搬進都柏林新家的第二天,我唯一的室友lucky找我聊了一整個下午的天。像是有備而來地和我這個陌生的傢伙寒暄,lucky拿了披薩和薯片,還用微波爐加熱了蛋撻。

「陪我聊聊天吧。」lucky遞給我薯片的時候,眼睛笑眯眯地彎成一條線,我接過薯片的時候,微波爐恰好發出「叮」的聲音。

由於昨晚搬地匆忙,除了和房東奶奶聊了一會天之外,還沒來得及跟這位神秘的女室友打招呼。lucky一邊嚼著薯片,一邊開始自我介紹。今年29歲,來自馬來西亞,在都柏林一邊學語言,一邊打工旅遊。我問她是什麼時候來的都柏林,她說是半年前,我算了算和我來都柏林的日子差不懂久。lucky說自己來都柏林之前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辦公室職員,負責幫公司做一些財務和審計的工作。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很久,諸如不適應都柏林多雨陰冷的天氣,或者初來乍到時被這裡的愛爾蘭口音給弄得一頭霧水。直到聊起彼此在都柏林的工作時,lucky才忽然切入正題似的,對我講她今天想找我聊天,其實是想找個人吐槽抱怨一下自己的在都柏林的打工生活。

lucky在都柏林的一家泰國菜餐館打工,餐館很小主要以外送為主,但因為開到凌晨,所以經常成為深夜裡醉漢們常去光顧的地方。後廚只有兩個人,除了一個主廚,一個幫廚之外,負責收銀臺點單出單的人還要幫著炸一下薯條,弄一些簡單的餐食。這家小店裡的主廚,經常會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偷工減料,比如說一份蛋炒飯,原本滿滿一盤子的量,結果卻只炒出來三分之二。有的時候客人沒有在意,就矇混過關。

事情的起因是主廚因為失戀,又犯了老毛病,把一份老主顧的炒飯給偷工減料只做了一半。收到餐的黑人顧客十分不滿,就去找在收銀臺當班的lucky退款。因為餐點有被食用過的痕跡,所以按照餐館裡「不成文的規定」,這種情況是不能退款的。然而顧客卻遲遲不肯就此罷休,lucky只好無奈地去跟後廚的主廚講,在幫他多炒一點飯,可是主廚非但不配合,還朝顧客比了中指。

這下子好了,本來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lucky成了兩個人戰爭的犧牲品。廚師和客人起先是言語爭執,後來開始互相丟東西,最後幾乎要衝出去廝打在一起。lucky的前半生中從未見過如此充滿火藥味的場面,她幾乎是怔住了,一方面想要去拆架,但她的小身板顯然是不夠的。另一方面決定報警解決這件事情,但按照都柏林警察出警的速度,等到警察出現的時候,估計這裡已經變成戰爭後的廢墟殘骸了。

lucky最後實在忍無可忍,尖叫了一聲,說大不了我自己來退你好了,然後在痛罵兩個幹架的人之餘,從錢包裡掏出了錢把那位顧客給好聲打發走了。看著店裡面被弄得亂七八糟的場面,lucky狠狠捶了後廚一下,嚷嚷著「我要是被老闆開除了,都怪你」,然後一邊罵著對方,一邊拿起抹布和掃把清理現場。

那時候已經是凌晨的三點鐘了。原本可以兩點半就下班的lucky最後忙到快天亮才回家。

02

lucky給我吐槽完這個剛剛發生還熱氣騰騰的故事後,我不由得感到同情起來。雖是同情她作為這場事故的波及者,卻還要自己收拾這個爛攤子。但試圖腦補起當時的畫面時,又忍不住覺得好笑起來。

最後變成我們兩個人一起吃著披薩一起哈哈大笑起來。她說自己從來沒有在餐館裡做過服務員,也從未想過在自己在都柏林的打工生活會如此豐富多彩,像是帶著危險係數的動作電影。

記得當時問她為什麼想要來都柏林打工,她說自己就是想來國外體驗一下生活。lucky說自己從大學畢業後就一直過著千篇一律的上班族生活,某一天她看過一本旅行記錄的書後,忽然領悟了既然人生接下來幾十年都要在上班中度過,不如在這個漫長的歲月中留一些時間和空白,去做自己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情,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過和從前不一樣的生活。

從舒適圈跳脫出來的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我的腦袋裡對於lucky的印象還停留在我剛搬家那天她找我聊天時既好笑又氣憤的樣子,而又過了幾個月之後的lucky再談起這些事情的時候已經變得雲淡風輕起來,尤其是當她那份餐館打工工作中,出現了更多讓她覺得無奈的事情。

或許是習慣了這種「每天都有新驚喜」的生活,lucky變得更耐磨。從前因為顧客的一句話,都可以琢磨半天的她,現在已經完全不在乎來自他人那些刁鑽古怪的話語了。有的時候晚上遇見醉鬼來店裡鬧事,她三下五除二就可以把對方趕出去。甚至還和一些顧客成為了朋友,有的時候跟lucky一起出去逛街,她總是會被之前的顧客給認出來。按她自戀的話講,就是全都柏林的人只要來那家泰國餐館吃過飯,就沒有不認識她的。

最讓我敬佩的是,有一次我和lucky晚上玩完回家的路上,路過了她工作的那家餐廳,恰好碰上有一個醉鬼在對著當時當班的前臺說髒話,因為是剛來的新員工,所以不知道該如何招架。只見lucky一個衝刺上去,拽著酒鬼的衣服就往外脫,酒鬼甩開她的手,兩個人互罵起來,lucky的語速之快像是說rap一樣,也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方法,幾分鐘後,那個酒鬼就拿著空酒瓶子尷尬地離開了店裡。

我們問lucky到底對那個酒鬼說了什麼,竟然讓對方這麼聽話,乖乖地就走了。lucky說這是她的秘密,死活不告訴我們。

這件事之後,讓我對lucky忽然產生了一種對俠女的崇拜感,我問她喜歡這樣的生活嗎?她說要放在以前,知道自己可能會面臨這樣的工作生活,她打死也不會在來愛爾蘭的申請表上打勾,但正因為是她來了,在未知之中體驗到了不一樣的東西,所以她並不後悔,更覺得自己是做了正確的選擇。

記得lucky對我說過一句話,她說「在漂亮的寫字樓裡看著螢幕,檔案裡都是些無聊的數字,所以是時候來異國他鄉練習練習吵架的本事了。畢竟總用一種方式和心態去生活,總歸會變得厭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