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你會來,所以我等

/

「勸勸你妹妹。」這是我到表妹伊茗家,臉色陰沉的舅舅跟我說的唯一的話。

舅母捏著真絲手帕,抽泣不止,「伊茗已經絕食兩天了,再這樣耗下去,這孩子的身體恐怕就得……」她眼圈一紅,哽咽著有點說不下去了,「唉,這父女倆較上勁兒了,造孽呀!」

舅母面容憔悴,眼窩深陷,未施脂粉的臉上皺紋橫生,彷彿一下子老了五六歲。

「她還小,不懂事。」我勸慰了幾句,推開虛掩的門,走進表妹的房間。

伊茗背對著門,盤腿坐在床上,戴著耳機,瀑布般的黑髮散落一床,細碎柔和的陽光穿過髮絲縫隙,為白皙纖細的手臂鍍上了一層金粉,靜美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一陣微風拂過,吹起了她墨玉般的黑髮,以及寬大的白色睡袍。

我不由得呼吸一滯,腦中瞬間蹦出一個詞——美翻了。

伊茗聽到動靜,扭頭見是我,招呼道:「姐,你來了,快過來坐。」

她將床鋪上的空礦泉水瓶統統丟進垃圾桶,騰出一塊地方給我坐。兩天來,她唯一攝入的東西就是礦泉水,擱在桌角冷掉的飯菜,連筷子的位置都不曾改變過。

伊茗的眼皮略微浮腫,顯然是剛哭過不久。

「你這又是何苦呢?」我愛憐地輕撫她瘦削的肩膀。

伊茗微抿嘴唇,目光堅定地說:「過去,我是個容易放棄的人,但是這次不同,為了愛情,我會一直等下去。」

性格溫順的表妹從小到大一直是父母眼中的乖乖女,成績優異,工作順心,唯獨婚姻大事讓父母操碎了心。她揹著父母和一個窮小子談戀愛,這倒不要緊,關鍵對方還是個軍人,部隊在外地,一時半會兒轉不了業,這預示著要長期分居兩地。

舅舅曉之以理,舅母動之以情:婚姻不是兒戲,談戀愛有點距離那叫產生美,可是婚姻有距離會過得很辛苦。生病的時候沒人陪,受累的時候沒人幫,甚至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韶華易逝,青春易老,她正值大好年華,可以有更好的選擇,何必一條路摸黑走到底?

這次伊茗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任憑二老磨破嘴皮,絕口不答應分手。

舅母認定女兒涉世未深,沒見過優秀的男子,才會瞧上那小子,於是發動七大姑八大姨滿世界張羅相親物件,她就不信張羅不到完美的相親物件。

果然皇天不負有心人,舅母相中了某局長家的公子。

對方看過伊茗的照片,表示滿意,相約見面。被矇在鼓裡的表妹稀裡糊塗地被母親拉去相親,那場面就算她沒見過,大體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舅母和媒人把伊茗誇上了天,好話說了一籮筐,她卻板著臉,一言不發。

「聽說你在銀行上班,工作之餘有什麼興趣愛好?」局長公子率先打破冷場。

伊茗假裝沒聽見,保持沉默,場面一下子陷入尷尬。

「我女兒愛好廣泛,平時喜歡讀文學、彈鋼琴、練瑜伽。哦,對了,有時候還去體育館打籃球。」舅母滿臉堆笑,趕緊接話。

提到「籃球」,伊茗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人,表情瞬間變得柔和。

「這麼巧,你也喜歡打籃球。改天約你出來,一對一比賽,如何?」局長公子主動示好。

舅母暗中推搡了伊茗一把,意思是別冷落了相親物件。

伊茗清了清嗓子,說:「我媽漏了最重要的一條,空閒時間,我一般都在家等我男友電話。」

在場的人臉色齊刷刷黑了,唯有伊茗彎起了嘴角。

伊茗首輪慘遭集體滅燈,這次來之不易的相親是徹底泡湯了。舅舅一氣之下逼迫女兒分手,她不肯,父女倆槓上了。

「你如果不跟那小子分手,我權當沒有你這個女兒。」舅舅頭一次對女兒大發雷霆。

伊茗絕食抗議,舅母怕再這樣耗下去,要出大事,立馬搬來我這個救兵。

「能和我說說你那位神秘的小男友嗎?」我和伊茗從小一起長大,關係鐵磁,她什麼話都愛跟我說。他們交往那會兒,我正在南方工作,電話裡她沒有透露過多,只是說交了一個很棒的男友。之所以說是「神秘小男友」,因為我還沒有見過本尊。

「可是我只願意說給你一個人聽哦。」她用眼神示意門外,原來她是怕隔牆有耳。

這個好辦!我把伊茗的耳機從手機上拔下來,音樂傾瀉出來,瞬間注滿整個房間。

「等你愛我,哪怕只有一次也就足夠,等你愛我,也許只有一次才能永久……」

在《將愛情進行到底》的主題歌中,伊茗開啟了話匣子。時光流轉、斗轉星移,我們跟隨著她的記憶一起穿越回到高中時代。

高三那年,老師重排座位,一個叫高明淵的男生坐到了她的後面。他是校籃球隊主力,身材頎長,氣宇軒昂,別看他四肢發達,頭腦可並不簡單。上課總喜歡偷偷打盹兒,成績卻名列前茅。

平日裡,兩人甚少有交集,一直相安無事。

伊茗從小嬌生慣養,素有挑食的毛病。舅母認為女生應該多喝奶製品,每日往她書包裡塞一瓶酸奶,可是她嫌酸奶有一股怪味道,不喜歡喝,便直接丟進垃圾桶。

午餐時間,她剛站起來,打算把酸奶扔掉。

「美女,不喝送我好了,扔掉太可惜了。」坐在後排的高明淵開腔了,他講話尾音上揚,讓人覺得有些輕佻。

伊茗承認最初對他的印象不算太好,他平日看起來吊兒郎當的,走路大搖大擺,眼神桀驁不馴,沒有半點好學生的模樣。儘管不喜歡這個人,但是好脾氣的伊茗還是把酸奶送給他了,因為她確實不想喝,與其扔掉,還不如做件好事,送人。

第二天,她剛掏出酸奶。

「美女,不喝送我好了,扔掉太可惜了。」高明淵復讀機般開口了。

第三天,高明淵剛說出「美女」兩字,伊茗急忙把酸奶塞給他了。

第四天、第五天……以及距離高考最後那段日子,無須高明淵再開口,伊茗的酸奶已經被他承包了。

那天,舅母臨時有事,沒有替伊茗準備飯盒,中午她只好去學校食堂湊合一頓。

落座沒多久,就聽到旁邊桌的男同學在交頭接耳。

「嘿,你們知道嗎?我每天喝的酸奶就是那位仙女姐姐帶的哦,據說喝多了會變聰明。」一個黑胖的低年級男生雖然壓低了嗓音,聲音裡還是透出掩飾不住的得意揚揚。

「我呸,就你那熊大(動畫片《熊出沒》中的主角)樣兒,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麼亭亭玉立的師姐會搭理你?還給你帶酸奶?老兄,我看你是喝出腦神經了!做夢吧你!」一個戴牙套的低年級男生譏諷道。

「不信拉倒,我可是花重金買的!等我變聰明了,你們就知道後悔了!」黑胖的男生氣鼓鼓地從挎包裡掏出一瓶酸奶,插上吸管,吸溜吸溜喝了起來,表情別提有多愜意了。

伊茗認得那個瓶子,正是她每天從家帶的那個品牌,那種特殊包裝的酸奶只有她家附近的免稅商場有賣,而那裡距離學校非常遠。

瞥見那瓶酸奶,她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有種被人利用的感覺。

放學後,伊茗推著腳踏車路過高明淵身邊,冷冷地丟下一句話:「我以為你把酸奶喝了,沒想到你竟然轉賣給別人,你這樣做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酸奶主人的感受。」

「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樣。」高明淵欲言又止,他用腳踢了一下路邊的小石子,像是下定了決心,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你就會明白的。」

他不由分說,騎上伊茗的腳踏車,載著她去了秘密基地。

被高明淵稱作「五月天」的秘密基地,其實說白了,就是他找了一間廢棄的房子,在裡面收養了五隻流浪狗。

高明淵家庭並不富裕,起初他收留了兩隻流浪狗,把自己的午飯錢節省下來,買食物餵它們。後來兩隻狗狗又生下三隻小狗崽,這下子憑空又多出了三隻嗷嗷待哺的幼崽,食物明顯不夠吃了。那天,他正愁沒錢買狗糧,突然發現伊茗有扔酸奶的習慣,於是「計上心頭」。

高明淵打著「學霸」美女酸奶的旗號兜售給「學渣」師弟,宣揚這種酸奶有健腦益智的功效,價格果然成倍暴漲。「五月天」的口糧問題圓滿解決了,他正為自己的「商業頭腦」沾沾自喜,沒想到東窗事發了。

「我確實利用了你,不好意思。既然被你發現了,我以後不會再這麼做了,你可以原諒我嗎?」高明淵真誠地道歉。

「我考慮考慮。」伊茗蹲了下來,伸手撫摸毛茸茸的狗狗。它們用短短的舌頭舔她的手心,癢癢的,很舒服。

淡淡的餘暉灑在大男孩的側顏,他的臉靠得很近,被光暈染成金色的睫毛根根分明,耀眼得像西方油畫中的正義天使。

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他身上有股浩然正氣。

高考結束後,他們如願雙雙考上了心儀的大學。伊茗進了本市的財經學校,高明淵去了外省軍校。

難得他第一次主動開口把伊茗約出來,兩人去的竟是體育館。籃球場上,一群生龍活虎的小夥子正在場上熱血沸騰地飛奔,傳球,投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