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嫣的弟弟雲風好像在深圳做得不太開心,要來上海找工作,雲嫣跟倪時留商量下,讓他暫時住在家裡,等找到工作再搬出去。雲嫣把客廳裡的沙發收拾了下,把褥子、被子、枕頭都洗了曬了,還特意給雲風買了一盞落地臺燈。
看得出來,雲風對雲嫣很依賴。雲嫣做好飯了,他連菜都不會幫忙端一下,一定要雲嫣把什麼都端到他面前。更別說吃完飯,幫忙收拾桌子刷鍋洗碗了。嘴倒是很甜,老是說:姐,你對我真好,將來我發財了,一定給你買個大房子。看到倪時留也是「姐夫,姐夫」掛在嘴上不停。
倪時留感覺他好像也沒認真去找過工作,每天就窩在自己的筆記型電腦上玩qq,打遊戲。雲嫣幫他買了好幾份招聘的報紙,圈了些他可能對口的公司,也帶他去參加了一兩個招聘會。可是雲風不是覺得這家太遠,就是覺得那家薪水太低,只有1500,而且週六還要上班。反正挑三揀四非常厲害。他看得上眼的好一點的企業,又往往要求本科畢業,對他這種職高生是不予考慮的。
倪時留還很厭惡雲風的一點,就是他很好吹牛。老說自己有什麼好哥們要跟自己一起創業,開公司。說自己就是缺點啟動資金,不然多大多大的生意就接下來做了。又說什麼在上海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就回家做公務員。又好幾個局都搶著要他這種人才。倪時留知道做公務員要經過正規的公務員考試,考上了還要有面試,要有很鐵的關係才能進雲風說的那幾個單位。但他也懶得戳穿雲風,只是敷衍地回應兩聲。
每次雲風要拉著倪時留胡吹瞎侃的時候,倪時留就趕緊說要去跑步了。跑步和看電影一樣,都是短暫逃離這個世界的最好方法之一。
倪時留走出家門,在小區裡做幾分鐘熱身,然後沿著蘇州河慢跑。對倪時留來說,跑步不只是鍛鍊身體,還是親近自然。倪時留不喜歡去健身房,無論暑熱天寒,都愛在戶外跑。除了呼吸比健身房略微通暢的空氣,還能看看花香草綠,聽聽蟬鳴。跟自然交往,心中永遠不會有戾氣。
倪時留也忘了自己是怎麼愛上跑步的。最初只是因為工作後好久沒鍛鍊了,跑個步動一動。一開始感覺是負擔,跑下來有點難受;沒想到跑著跑著,慢慢就變成習慣,甚至有點上癮了,一天不跑反而有點難受。全身肌肉繃緊跑起來的時候,卻成為倪時留一天中最放鬆的時刻。身越痠痛疲累,心卻越輕鬆自在。而於前一天不知不覺累積的鬱悶和浮躁,就像身體多餘的鹽分,隨著汗水大量滲出,又一點一滴消散於風中。對倪時留來說,如果身體是廟宇的話,跑步就是信仰,每次出去跑上一回,就像是做了一場祈禱。
這幾年跑步越來越成為年輕人喜歡的運動專案,倪時留身邊也有很多同事、朋友在跑步。他們有的人跑了一陣就不跑了,有的人則是不斷挑戰自己,從5公里,10公里到半馬再到全馬。可倪時留始終保持自己的節奏,每天都跑半小時,也只跑半小時,不多也不少。就像喝酒一樣,不喝沒感覺,喝醉了傷身體,微醺的狀態最好。跑步是最好的運動,不跟別人競技,只跟自己較勁,跟自己的惰性、疲憊、耐力、恆心等等較量。每天30分鐘的跑步,對倪時留來說,最難的時候在10分鐘左右。過了這個坎,後面都很順,尤其到了快結束前幾分鐘,更是越跑越來勁。
冬天是真正考驗一個戶外跑步者的時候。是一頭埋進溫暖而慵懶的被窩裡,還是一頭扎進寒冷卻帶勁的戶外去,這是每天早上要做的一道選擇題。出門去跑步,迎面而來的冬風就像地鐵裡的鹹豬手,陰溼地穿越你整個身體,讓你全身都一陣激靈。而夏天跑步的感覺跟大熱天吃火鍋是一樣的,不大汗淋漓不痛快。剛做完熱身,已滿頭是汗。等跑完,人就好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同樣的路程,感覺比冷天體力消耗更大。
跑步還有個好玩的地方,可以碰到形形色色的人。有一邊用背撞樹一邊吊嗓子的大媽,有牽著根繩溜孫子的老大爺,有隻穿著條褲衩練拳的精壯漢子,有一群拿著念珠誦唱禮佛準備放生的男女老幼,還有一群守在附近拿著釣竿漁網隨時準備撿便宜的人,有領著一群人邊扭腰邊叫數字的老阿姨,也有在木凳上赤裸著上身酣然入夢的年輕男子。有一次倪時留晨跑時還看到一穿黑色襯衫和梅紅色褲子的女人,對著河邊欄杆在十分賣力地做原地跑。她居然穿的是高跟鞋!高跟鞋跟地面撞擊的聲音,讓人都不禁替那塊地面感到肉疼。拿碗頂在腦袋上練功的大爺完全被比了下去。
雲風在上海待了四個月,也沒找到工作,他自己可能也有點不好意思,於是就說回老家。臨走的時候,雲嫣還悄悄塞給雲風2000塊錢。倪時留真的是很生氣,倒不是心疼錢,而是心疼雲嫣。想著雲嫣總是省吃儉用,一分錢都不亂花,什麼都是要給弟弟。剛來就給雲風買了身很貴的西裝,說是給他配好面試的行頭。然後自己都捨不得買筆記型電腦,硬是省下錢給弟弟買了部,說是可以幫助他進步。最氣人的是雲風並不懂得珍惜,也沒有感恩,還把這一切都當作理所當然。
倪時留想到阿輝說過:他要談一輩子戀愛,而不會結婚。戀愛是跟一個人談,只要兩個人合得來就行了。而結婚,是跟一家人結合,你要跟她的全家人,爸爸媽媽,兄弟姐妹,三姑六婆都要磨合,相互適應才能大家一起過日子。倪時留想:要是自己跟雲嫣結婚,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雲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