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老湯沒死,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向他請教。老湯很慷慨,說:「問吧。」
我對老湯當初選擇做婦產科醫生表示不理解,他能靜下心來幹好本職工作嗎?老湯哈哈大笑,說絕對不會有下流的想法,迎接新生命的誕生是一件多麼神聖的事情!如果把即將出生的新生兒看作一件產品的話,女人的身體就是一個加工廠,他就是負責安全生產的操作員。當初讀書時老師就是這麼告訴他的。
老湯錯誤地理解了我想問的問題,他忽略了我最重要的一個身份:詩人。
老湯說:「男人也好,女人也好,老人也好,小孩也好,我們看見的都是肉,肉裡面有痛苦,我們要做的就是幫他們剔除肉裡的痛苦。」
其實,我想知道的是在他手裡進進出出那麼多鮮活的生命,他對生命應該有比普通人更深的理解。但他一系列的反常舉動令人生疑。
我換了話題,問:「你怕死,是因為老婆長得太漂亮?」
老湯不以為然地回答:「那當然,無法想象她對著別的男人投懷送抱。」
我說:「假如穿越到封建王朝,你會讓你的女人為你殉葬嗎?男多女少的時代,也為國家做做貢獻吧,為維護世界和平出一份力吧!」
老湯對我的人品應該是信任的,我雖然說出這番話,但並不表示我垂涎他的女人。
最後一個問題,我想知道老湯這些年為什麼在出門前要如此隆重地整理一番自己的物品。老湯卻抬頭看我,突然問:「你從來都不檢查你的東西嗎?」
說實話,我做不到。和老湯相比,他把死亡看得很神聖,很重要。因為死亡無法預知,且無法操縱,因此他只能多做些準備。兩年前的車禍現場,死於非命者和他相距不到十釐米,而他還活著。這是一段不尋常的經歷,在那場車禍中,他毫髮無損——也許他已經死了,活著的是另外一個人。
我又去見老湯時,正趕上他出門整理自己的「遺物」。老湯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他太執著了。我說:「可以不整理了,相同的事情不會發生第二次。」
老湯很執拗,對我的勸根本聽不進去。他依舊固執地感覺每一次出門都有可能是最後一次,如果不整理物品,他會感到不安。我是詩人,我沒有做到的事被老湯做到了。我被老湯的精神感動,轉身找紙筆,老湯一擺手:「別寫了,寫了半輩子詩,還沒被那玩意兒噎死啊!」
又一天後,老湯突然問我,是誰在背後散佈他的謠言。
我一拍胸脯,少有地擺出一副為朋友兩肋插刀的姿態說:「如果真是個謠言,我去把這個造謠說謊的傢伙揪出來。」
說到做到,我立刻出發。但令我沒想到的是,最後的結果竟然都指向我。老湯得癌症是從我嘴裡說出去的?我沒想到自己隨意說的一句話最後竟發展演變為大家都信以為真的事件。幸虧只是一句謠言,要是一句聖旨,老湯這條鮮活的生命估計就從此灰飛煙滅、化為烏有了!
46.孩子的教育問題
我親外甥十歲了。他聰明機靈,天真幽默,熱愛勞動,肯幫助他人,話多,愛嘮叨,我覺得這都是他的優點。我平時忙於瑣事,跟他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有一天,他媽打電話給我,哭訴那孩子見人不說話,古里古怪。我非常吃驚,這是在說她的兒子嗎?「他見人就躲,不愛說話。」這是一個危險訊號,看來他的反抗精神來勢兇猛。他媽說這孩子打也打不好,罵也罵不好,他那叫什麼成績,老師都發話了,再不好好幹,他的小組長就要給撤下讓別人當了。他媽不斷地唉聲嘆氣,說這孩子毀了,沒救了,將來還指不定成為什麼樣的人。其實成為什麼樣的人並不重要,只要不走邪門歪路,清清白白做人。我知道他媽說這話時隱含著當初我對那孩子的嬌慣,他愛玩跟我有很大的關係。我是見不得他爸跟個黑臉包公似的動不動就對他發脾氣的,一個才幾歲的孩子,憑什麼要受這麼大委屈呢?我覺得孩子成不成器,不是由他自己說了算的,得父母往好的地方引導,一打一罵反倒沒了方向感,像一隻被掐了頭的蒼蠅不知道往哪飛了。如今看來,我當初的那套策略是有道理的,可惜沒能很好地執行起來。她媽一打電話就跟我說這孩子的教育問題,不知道該如何調教,希望我能開導開導他。
我原先是非常看好那孩子的,聰明機靈,沒想到兩年過去,路子走歪了,現在再不往正路上來,將來還真不知道能成為什麼樣的人。其實我倒也不建議將他培養成國家領導人或省長書記什麼的,如果能有一技之長,擁有自己的一小片天地,那是再好不過了。我特地趕回去,那孩子見著我沒有以前那麼親了,以前見著我兩眼放光,一準兒從門裡衝出來抱住我的後腰。現在見著我最多叫一聲,這還算是最高禮遇了,他見著他爸媽都是不逼到必須叫的份兒上絕不開口的。他見我來,知道我要找他談話,眼角釋放出不屑。我說:「都十歲了,小大人了,整天只想著玩,還要不要臉!把心思收一收,再這麼下去,非毀了不可!」
他鎮定自若,面對我時一點也沒有壓迫感。他說:「您要是這麼說就沒意思了,我這不是一直按照您教導的嘛,該玩的時候玩。」
我說過這樣的話嗎?就算說過,我也沒想到他一玩連自己爹孃都不要了,學習也不搞了。我說:「過去,我是說過這樣的話,那不是為了保護你的天性嘛!沒想到你這天性沒保護好,野性倒是增加不少!」
他很沒耐性,回看我一眼,說:「直說吧,您想怎麼著?」
「我希望你別再玩了,以學業為重。」
好一會兒,他才回一聲:「好吧。」
可我怎麼一點都沒感覺到他的誠意呢!我說:「你打算什麼時候收手?」
他說:「您這是在威脅我嗎?」
我寫了二十年的詩歌,自認為練就了一副銅筋鐵骨,卻經不起他的錘鍊。我被逼急了,說:「今天你不改邪歸正,我就不走了。」
「狗急跳牆了吧!」
「這叫什麼話?」
「老舅,您這一招我媽可還沒使用過呢!」
準備不足。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還停留在兩年前呢,以為他聽了我的訓導會淚流滿面、感激涕零,像只小狗似的看著我,從此改邪歸正,走上正途。這小子的思維能力一點都不比大人差,稍不留神就上了他的套兒。這還了得!照這麼發展下去,終有一天,不光他爹媽,我也會被他玩弄於股掌啊!他有這思維,怎麼就不能用在正道上呢?把心思放在學習上,這世上還有他的對手嗎?難怪他媽束手無策呢!連我這個被他爹媽視作高人,在小輩眼裡偉大的舅也敗下陣來。
我急眼了,以前我最反對他外公動用家法那一套,但現在我覺得這套辦法不妨拿來一試。請他外公出山是不是顯得咱太無能了?他外公正鬱悶著,感到自己被邊緣化了,滿身的武藝無用武之地。這時要把他請出山,我真怕他一發而不可收,要知道當初為使他老人家偃旗息鼓可沒少費工夫。正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走這招險棋,再說他老人家那招數也未必管用。
我和他媽商量半天,無果。但我發現了一個問題,就是這孩子沒有以前那麼幽默了,以前不論說什麼話都能將我逗樂,這也是我喜歡他的原因。但今天,他跟我說的每一句話都讓我心裡堵了塊石頭。我批評他媽:「這孩子變得沒有幽默感了,以前不是這樣的。現在不是學習的問題了,而是人品的問題。」
他媽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在教育孩子的問題上,她完全是一個失敗者。她十分焦急,請教:「這學習還要不要抓?」
我說:「學習要抓,人品更要抓。不能掐緊了,容易斷,慢慢收。他以前愛玩泥巴,就讓他玩嘛,鄉下又不缺泥巴。」我記得以前他將泥巴搓成屎的模樣讓我吃,用糖捏成屎的模樣親自餵我。我不吃屎——這句話陪伴我好多年,成了經典的段子。
這一次來對形勢估計不足,導致失敗。離開時,我一再叮囑他媽,心要放寬,別硬頂。如今這時代已經不比我們那個時候了,游擊戰肯定是落伍了。教育孩子稍不留神就上升到制定戰略的高度,這比商場策動戰爭拼個你死我活還讓人傷透腦筋!教育孩子就是在打一場殲滅戰。我一定會捲土重來。
47.志高的滅亡
志高離開人世已經十年。
志高小的時候調皮搗蛋,長大後愛上穿戴,整天打扮得油頭粉面,十分惹眼。我念中學時就已經很少見到他了。我們一起唸書的那個鄉村小學如今已經拆了,當初那幫同學的神態我都能記住。志高上衣口袋裡裝著一副撲克,手裡握著兩隻骰子。老師在班上批評不好好學習的同學,卻也趕到背風朝陽的衚衕裡押上一寶,如果贏了,就會去學校大門外面的肉案上稱半斤豬肉拎回家。
志高母親攆到學校來是因為志高偷了家裡的雞,雞賣給了音樂老師,燉了,吃進肚子裡去了。但這事鬧大了,鬧到鄉里,又鬧到縣裡。事能大能小,一隻雞也能讓一個人民教師下崗待業。音樂老師是冤枉的,他並不知道那隻雞是不能吃的,他是花了錢的。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們分桌坐,男女搭配。志高趁著班主任沒來,站在黑板前衝著全班四十幾位同學大聲叫最漂亮女同學的名字,並在放學的路上用手搗那位漂亮女同學的屁股。志高敢對另外幾個男生宣佈某位女同學是他的老婆。
在女人這件事情上,志高輝煌過。二十歲那年,我還處在青春的迷茫中,志高卻已經擁著一位美女回村了。志高在一家高階酒店當管事,我見他是在一個背風朝陽的小巷子裡,捲髮,立領,臉很白,肚子很鼓,走起路來呼呼帶風。那時候的我正自卑於自己的孱弱。
志高的女人跟著他懷了很多次孕,他每一次回來都是帶他女人墮胎的。志高是村裡第一個沒拿女人肚子裡的孩子當回事的男人。志高給他母親買真皮大衣,給他哥買真皮大衣,把還大半新的皮鞋丟給隔壁的周老二。人們都趕到他家裡去看他鋪在床上的鴨絨被,看他如花似玉的女人。志高衝打村裡過賣甜酒的中年男人一招手,遞出去十元錢,說聲:「來二斤。」錢給得多了,他說聲:「不用找。」回頭看見在村裡亂竄撿拾破爛的中年婦女,他吼了聲:「誰叫你撿的?」嚇得中年婦女連鞠躬帶作揖,將東西歸到原處。
志高看見我,跟我討論起年齡來,他自稱比我大兩歲,但我明明記得他只比我大一歲。他大聲說:「在哪高就呀?」母親替我回答:「還在讀書呢。」「哦,讀書好,當大官,有出息。」他只是嘴裡隨便說說,一點也沒拿讀書當回事。
村裡許木匠的兒子將被褥打成捆,帶上幾件換洗衣服,準備跟志高遠行,可到臨出門時又在擔心,怕志高半道上把他拐賣了。如果那年他離家了,可能就不一樣了,他可能不種地了,他可能會是一個老闆,嘴也不笨了,克服了見人說話心慌的毛病。志高從小就不是一般的孩子,做了很多大人都不敢做的事情。
我二十三歲那年冬天再次遇見志高,也是我臉皮最薄的時候,志高卻已經有了很多與女人打交道的經驗,他跟女人快活時的每一個動作都有一個好聽的名字。我鼓足勇氣問一句:「這些都是你親自實踐過的嗎?」志高嘿嘿笑,說:「跟我去了你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我們都以為志高能永遠那麼快活下去,他卻出事了。他因為欠了賭債,腦子被打壞了。他在醫院住了半年,得了八千塊錢的賠償。這時候的志高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大手一揮就呼風喚雨了。志高那八千塊錢已經花得差不多了,他急需另外一筆錢。生活有時候也可以反著來,效果大不一樣。
志高在死前的最後一年裡開始撿拾垃圾,被人吆喝著躲開,就像他當初吆喝別人一樣。他的捲髮依舊卷著,只是不再又黑又亮,像被抄了家的鳥窩。志高最後開始守在人多的鎮子上,還是那麼開朗,不懼與人說話。他說過一年他就會去大城市,做廚師,當老闆,掙大錢。
在志高快要不行的時候,喜歡過他的女人回來看望過他,丟下錢,雖然不多,卻是一番心意。這個女人有情有義,想當初志高帶回過的女人不止她一個。那個女人回來看他時已經懷有身孕,肚子明顯比其他部位高出一截來。女人告訴志高,她已經有了另外的男人。志高很悲傷,但卻堅強地告訴村裡人,那女人肚子裡的種是他播的。
志高的腦子壞了,很多事記不住了,但他能記住誰家的破銅爛鐵擺放的位置,記住誰家掛在牆上的臘肉。他能記住我,說:「你是我最好的同學,我們是兄弟。」
志高是怎麼死的?沒人知道。人們發現他時,他倒在鎮子的柏油路上。他的身上還穿著幾年前他從大城市回來時穿的大衣,只是顏色從過去的青綠變成了牛屎黃。
志高死的時候,我沒攆去看他,我是在三天以後才得知的訊息,在另一個村子,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志高死了,再不用擔心臘肉被人偷了。」
48.魯國人老廖
有一天,我遇見我上初中時在學校附近修鞋的老廖。我為再次遇見老廖而感到不可思議,斗轉星移,看來有些人也不見得轉眼就是一輩子。令我感慨的是,過了這麼些年,老廖還在做著修鞋的活計,一輩子只做這一件事,令人感動。但他的生意越做越小,大攤換成了小攤,擺放在面前就像開著一架戰鬥機似的。這就是人生,無怨無悔。老廖說:「看我像不像打魚的?哈哈。」老廖每天坐在小板凳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老廖是山東人,常以魯國人自居,以此為耀。記得我們以前的語文老師經常拿他開玩笑:「老廖,改行了?不咬文嚼字了,改擺鞋陣了?」老廖也經得起玩笑,也愛說笑:「是啊,寫了兩千多年了,太寂寞,改行了。」
那時候有一則新聞風靡全國,說的是一位修鞋的個體戶,鞋攤變成了鞋廠,成了數一數二的老闆。老廖看著他一字排開的家當,嘴一歪說:「別小瞧我的鞋攤,說不定哪天我就成為有錢人了。」老廖越看自己的那些家當越覺得像是一列火車,愛得不行。修鞋匠能變成有錢人?這可說不準,說不定還真就在老廖身上實現了。但事實是老廖沒有如我們想象的那樣變得富有,他的家當不僅沒有擴張,反而縮小了,甚至連他的人也跟著縮小好幾圈,像一隻被放大若干倍的耗子。
屈指算來,老廖今年快八十了,小的時候念過私塾,讀過洋學堂,琴棋書畫都能來一手,可惜沒趕上好時光,大好的才華被埋沒。人的命有時候真的不好說,老廖當初要不是太固執,低一低頭,順一順眼,估計也不會是今天這副模樣,說不定也會拿著豐厚的退休金,兒孫滿堂,享受天倫之樂。老廖當初有稜角,對一切都滿不在乎,老婆跑了算什麼,但老婆跑了終究是跑了。無依無靠的老廖駕駛著他的「戰鬥機」進城,一點微薄的收入僅僅能夠餬口。
我跟老廖打招呼,他沒理睬。我說:「廖老夫子,您這是要學那有錢人刻舟求劍啊!」老廖抬頭衝我一抱拳:「這位兄弟是?」「二十年前見過您。」「在哪兒?」我靈機一動:「在魯國。」老廖哈哈大笑。老廖活得很開心,很自在。
老廖修鞋時的專注和不修鞋時的快樂讓我覺得他是一個很單純的人,每天駕駛著他的「戰鬥機」自得其樂。我說:「老廖,你要是死了,你的這些家當誰來繼承?」老廖看了看我,說:「你要嗎?還有我這一身的武藝,一起傳給你。」我說:「好啊,我現在就做你的徒弟,你的這些東西將來都歸我了。」
老廖竟然去附近買來一炷香,點著了放在地上,讓我過去給他磕頭。我一下慌了,說:「老廖,別啊,這可是你一輩子的心血,我怎麼敢收!」老廖說:「不到我最後閉眼,我的這些寶貝是不會交給你的。」這我當然明白,他每天還得開著它們去戰鬥呢。
「快磕吧,磕了這些東西以後就是你的了。」老廖見我無動於衷,很疑惑:「你為什麼不磕頭呢?我可是魯國人,孔子的後裔呢!」我說:「老大爺,天冷了,以後少出來一會兒,現在生活條件好了,國家也不會少了你這口吃的。」老廖哈哈大笑,道:「那我可就真成廢人了。我這套家當一般人置不起,捨不得丟呢。」我能理解。
一年之後,老廖突然不見了。開始,我並沒有太在意,覺得他也許是生病了,或因為別的某些事情,他肯定會再次出現的。半年過去,老廖沒有出現。我突然有些迷茫,老廖帶走的不只是他自己……時間不知不覺,有些人有些事,轉眼就是一輩子……
49.再見了,村莊
我是從農村出來的孩子,我生活的那個村子很偏。那是一個散發著鳥糞味、雞糞味和豬糞味的村莊。河溝裡有魚,伸手到水塘的草叢中,可能咬住你的是一隻五百年前的王八。我外公每天中午擔著漁具去附近的河裡捕魚,他捕魚的方式很特別,劃一只小木船到河裡,將漁網下在水裡,等魚游過來卡在網洞裡。
黃昏,許多男人聚集小河邊洗澡,有說有笑。女人們趁男人離開用臉盆兜水回家,燒到溫熱,倒進木盆裡,將屋門閂起來。但村子裡最年長的女人洗澡卻從不關門,她在木盆裡洗澡,嘴裡哼唱著曲調,那是我聽過的最古老的民歌。老女人神態安詳,她身上的肉是往下墜的,乳房像兩隻布袋掛在腰間。我一時沒弄明白那是何物,十分驚奇。
據說村裡最初的人姓金,後來又來了姓徐的,現在一個姓金的和姓徐的也找不到了,或是因饑荒死了,或是因瘟疫死了。這些都是我從二舅爺爺那裡聽到的,他知道村子過去的很多事情。二舅爺爺是一個特別傳統的人,他是我唯一見過從三十年前直到今天都穿著同一件衣服的人。他老了很久,但卻依然能夠頑強地活在世上。
我最近一次回去,二舅爺爺屋門虛掩,坐在木盆裡洗澡。我走路與推門的聲音引起他的注意,他不動,問:「是華華回來了嗎?」他不再洗了,伸手去夠一旁木凳上的毛巾,迎著我站起身來。他瘦骨嶙峋的身體再也掛不住如珍珠一般的水珠了。二舅爺爺從未離開過村子。
我出門看見二舅爺爺的黑棉布鞋,在太陽底下曬著,已經發白變薄的千層底有些發燙。在我很小的時候,二舅爺爺看見我在墳頭上逮蛐蛐,說:「華華,你要好好唸書。」二舅爺爺只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他卻不相信讀書會改變命運,那吃皇糧端鐵飯碗的都是天上的星宿。快九十歲的人了,前兩年還往地裡去,還能從山裡拾柴火回來。他的衣服很舊了,補了又補,像只龜殼似的背在身上,被夕陽照著,很安詳。
人都不見了蹤影,小村似乎又恢復到很久以前的時光。以前,每戶人家都有好幾個小孩,洗澡相互爭搶,木盆擺在大門口,路過的人喊一聲:「雀子讓老鷹啄去了。」走到木盆前用手指彈他的雀雀,小孩用手捂住,大人就用手去掏他的肚皮,發出清澈的笑聲來。現在村子裡除了二舅爺爺的木澡盆外,已經看不見別人家還有那玩意兒了,也沒有哪家孩子還在門口擺木盆洗澡了。以前散發著泥土芳香的泥路,如今光溜得像女人的奶子一樣,變成了水泥路;以前的青磚灰瓦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粉刷成白色的小洋樓。即使是這樣,那些樓房大多也都空了,人們都搬進了城裡,或是找人多熱鬧的地段又重新蓋了房,徹底離開了祖祖輩輩棲居的村莊。
村子空了,只剩下幾個老人像守著窠臼的老鳥。村子的舊時光在草木深處隱藏,嘀嗒作響……
50.當官的骨架
很稀鬆平常的一件事卻讓我認清一個人。
老貢在小區門口開了一個店,他從十六歲初中畢業就開始做百貨公司售貨員,三十年了,一直沒變。他家的豬肉每斤總比別人家的貴出一兩角錢,雞蛋也比別人家的貴。有人問:「你家的東西怎麼這麼貴?」他回:「吃到嘴裡你就知道了。」老貢臉上的青筋一年到頭都緊繃著,一副不求人的嘴臉,每每關鍵時刻總會冒出一句:「滾蛋,老子不賣了!」一傳十,十傳百,名聲壞了,生意一直那麼冷清。
老貢看誰都不順眼,對面店鋪裡的雞蛋都有毒,豬肉裡都注了水,人民幣都是假鈔,進去買的人都是傻子,腦子都有問題。大家在一起就是你騙我,我騙你,騙來騙去,社會風氣讓這幫孫子給帶壞了!老貢說:「我家的打火機能打七百次,他們的五百次都不到,不信你試試。」然後拿起一個打火機在我面前晃,給我演示裡面的氣。
「我們家的蘋果是從山東調撥過來的,橘子是從浙江調撥過來的,都是正宗貨,個頂個的新鮮。」我喜歡聽老貢如數家珍地數說他家的商品,爹是誰?從哪裡來?上哪裡去?他都一清二楚,有名有姓。我說:「給我來二斤橘子。」最後一個橘子,老貢挑了幾次,還是多出二角來。我說:「二角,我有的。」老貢說:「算了,不收你的了。」
老貢是憤青,不出意外,到八十歲時嘴還是鼓著的,一年到頭難得見他笑,呼進撥出的氣都比別人粗,比別人急促。老貢輕易不跟人理論,理論起來沒完沒了。「我的雞蛋是老劉昨天才送過來的,個兒小的,不中看的,我都讓他帶回去了。貴五毛,你吃得放心……」
有人喜歡抬槓,說:「那雞蛋又不是你下的,好不好只有雞才有發言權!」老貢火了:「滾,你給我一百塊錢一斤,老子也不賣給你。」老貢氣還沒消,見著我,掏出兜裡的打火機說:「咱比比。」我說:「一塊錢的東西,還要分出個高矮胖瘦來,又有多大關係呢?」老貢十分嚴肅地說:「社會就是讓你們這幫人給慣壞了。騙子越來越多,惡劣商販越來越多,就是讓你們給驕縱的。社會上壞人越來越多,好人越來越少……」沒想到一個小小的打火機也能上升到民族危亡的高度。老貢說:「劣質打火機會爆炸,會炸死人的。」這是我始料未及的。
老貢成天一副逮著誰都想咬一口的神情,這輩子註定要吃苦。沒有深仇大恨完全不必這樣,人要學會包容,要看透。我想勸他,但他就像一隻刺蝟,讓人無從下手。
這都不算什麼,更可怕的是,老貢竟然有一個跟他一模一樣的兒子,才十八歲。那天,我去他家買東西,正趕上老貢上廁所去了。我問:「老貢呢?」那孩子沒理睬我,非但不理睬,連看都沒看一眼,繼續玩他的手機。我說:「買一隻火機。」連說三遍,他回我:「沒有。」我手指著櫃檯裡面說:「那不是嗎?」小孩看了一眼,說:「打火機就打火機,說成火機。」然後很生氣地拿出來往櫃檯上一丟。
過去的百貨公司是公家開的,裡面的貨比外面要便宜一些,東西也比外面的正宗。櫃檯上的事由老貢說了算,人多排隊,他看誰不順眼就讓誰到一旁多等,不許爭辯,不許討價還價,不許說半個「不」字。老貢的病根兒是從那會兒落下的,嘴凸出去,用手按都按不回去。
我媽卻很羨慕吃公家飯捧鐵飯碗的人,這種病也不是一般人能得的。那些一年到頭靠天吃飯的,碗裡有沒有肉跟那一年的收成直接掛鉤。我媽說:「你看看人家吃快活飯的,睡到七點鐘才起床,冬天有炭火烤,夏天有風扇吹。」時過境遷,如今當官的早已經不吹鬍子瞪眼,不凸出可以掛醬油瓶的嘴了。老貢除外。
老貢比我大十多歲,扯起來,我應該叫他「大哥」,但他卻偏偏以長輩自居。這一點倒是值得稱道的,「喜歡攀長輩,見人三分親」,也算是咱中國人的優良傳統了。隨著時代的變遷,現在人卻已經不那麼想了,六十歲了,還希望你叫她阿姨,而不是奶奶。遇到四十幾歲的,你叫她阿姨,她有可能跟你翻臉。但臉上再怎麼塗脂抹粉,再怎麼整,那骨子裡的東西卻是沒有辦法更換的。
當然,老貢身上的病或許並沒有我們看到的那麼簡單。老貢祖父往上都是做官的,據老輩人說,老貢家以前出門都是不走路的,那官不是一般的大,可以號令三軍,違令者斬。即使到了他父親那一代,好歹也在鄉里供過職,當過國家幹部。到了老貢這一代,每況愈下,但這副當官的骨架沒散,精氣神兒還在。在老貢的身上,我看到了他的真實與可愛。
51.堂叔德財
德財是我父親堂叔的兒子,是我的堂叔。親戚關係有些遠,快出五服了。因為我們在一個村子裡,所以親戚關係還維持著。德財大我十五歲。他的眼神不好,是胎帶的,認字得湊在跟前看。看人也一樣,遠了分不清是男是女。
小時候,母親讓我跟隨德財一道去親戚家吃酒,我喜歡靜,他喜歡湊熱鬧,遇上賭博還要湊上去押幾寶,輸了本就最後押一次嘴,說錢馬上就到,開了寶,他又輸了,拔腿就跑。因為賭博,他沒少捱打,但一有賭局,他還是像以前一樣,一點也沒改變。其他時候,他也會跟人拉家常,掰指頭算上一年的收成。如果有人說誰家女人不守婦道,他會主動湊上去打聽,說那女人對他也拋過媚眼,勾引過他。我再也不願意跟德財一道出門吃酒了。村裡人說:「老實人,就是嘴壞,可憐一輩子。」
我十八歲那年眉清目秀,村裡人都說我有出息。德財拿起我的一隻胳膊,仔細打量著說:「這手跟姑娘家手似的。」那時候我有了一個非常遠大的理想,想成為一名了不起的詩人。我開始寫詩,詩是論行的,就跟大豆論斤一樣。每寫一首,我都會把行數記下來,對昌榮說我又寫了多少行的詩。德財只上過小學二年級,只會寫他自己的名字。他問我什麼是詩,那玩意兒能當飯吃嗎?我恨不得在他的飯碗裡拌上耗子藥,讓他一命嗚呼。他對我母親說:「華華長得不醜,好娶媳婦。」
村裡來了算命先生,他趕過去打聽價錢,五塊錢算一次,他跟算命先生討價還價,五塊減到兩塊五。算命先生說他這輩子是和尚命,難有女色近身。他氣憤地將算命先生套在脖子上的銅鑼扯下來又扔出去,振振有詞:「你一個瞎子能看出人家的命嗎?你要真這麼能掐會算,怎麼不替自己也算一算!」德財不僅不給算命的錢,還賞了算命先生兩腳。算命先生也不甘示弱,說:「德財,你狗仗人勢,有一天你也會兩眼爛成窟窿的。」德財又是幾腳。算命先生不敢再吭聲了,趴在地上摸他的銅鑼。
有人替算命先生打抱不平:「德財有本事跟志高打,欺負一個瞎子算什麼本事。」志高腦子壞了,也是跑過大碼頭的,過去也從沒把德財放在眼裡。但現在世道改了,志高願意跟德財稱兄道弟,但德財卻覺得掉價,說:「離我遠點,爺爺我還有事呢。」說完,咣噹一聲將門關上。志高不急,有的是時間。等德財將門重新開啟時,志高還在門口。志高畢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尤其是女人。但志高有一個毛病,坐在那兒會不停地吐痰,志高說是腦子壞了,必須要吐痰。德財說:「吃屎了嗎?不吐不行嗎?」無論德財怎麼說,志高依舊吐個不停。從門口路過的人衝屋內喊:「德財,中午留志高在你家吃飯,下午接著聊。」德財卻說:「上你家吃去,我家沒米了。」
過去村子裡很熱鬧,每天都人來人往的,直到後半夜還能聽見人走路的聲音。隔壁家的大黃兩腿有力地踩著地面快速從門口飛奔出去,在村口傳來一陣陣狗叫聲。黑夜裡有各種各樣的野物叫聲,尖厲刺耳。走夜路要有足夠的膽量和勇氣。在這個村子裡有很多傳說,關於男人的、女人的、活人的、死人的。前村的黑眼每回見到德財都大聲說:「德財,馬寡婦的男人晚上要來找你,你睡了他的女人。」德財笑起來,肩膀控制不住地往後縮。
每回有人拿他跟馬寡婦開玩笑,他都笑得合不攏嘴。馬寡婦經過時,有人一拍德財的肩膀,大聲說:「德財,看誰來了?」德財往前緊走幾步,看出是馬寡婦,臉上一本正經。
夜裡,有人趴在德財的木門上,透過門縫朝裡面學女人的聲音:「德財,我是馬寡婦,你就落一張嘴,有本事你來真的。」德財豎起耳朵來聽,激動起來,連褲子都沒穿就從床上起來開門。那人站在黑暗中衝他再叫一聲:「來呀。」德財什麼也不顧了,跌跌撞撞地追過去。德財追至馬寡婦屋門前,拿耳朵貼在門上聽,卻沒聽出動靜來,知道是上當了。第二天這事傳開了,有人問他:「馬寡婦那兩隻奶子像小山包似的,好摸不?」
很快這個村子就散了,人們都搬去城裡或鎮子裡,就連馬寡婦也跟了人離開。我堂叔德財沒有地方去,依舊在村子裡待著。
開始那幾年,德財還逢人便說他跟馬寡婦睡覺的事,說得跟真的一樣,但沒人肯相信。因為馬寡婦從來都沒正眼瞧過他,那話只有他自己信。到後來就沒人再聽他說了。村子裡也沒什麼人來了,過去的那些屋子沒人住,時間一久,屋子裡長出樹來,將屋頂戳通了,好好的屋子突然在深夜裡發出「轟隆」一聲,牆倒了。這屋子沒了人氣,很快就朽了,木料就爛了。只有德財的屋子還在村子曾經最繁華的中心立著,那光溜的門臉上貼著嶄新的門對子。德財像只大黃狗似的坐在門檻上。
我從城裡回來時大聲跟他打招呼。他突然說:「華華,你的聲音變了。」這是他的看法,我覺得我還是過去的那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