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信你可以到孤兒院查,二十年前,你和你姐姐分別被兩家人抱走。」他的口氣不似說謊。

我的天!

我看著紀漢文,我看不出懂他臉上的表情,但是我忍不住問下去:「那你呢?你是他什麼人?」

「丈夫。」

「她應該跟我一樣大,怎麼會找你這麼老的人做丈夫。」我震驚之餘還算清醒。

「我有錢。」他微笑著說。

我把面前的酒潑到他身上,有錢了不起?我最恨別人說自己有錢。偏偏這個有錢人還告訴我一些我不願意知道的事情。

我事情讓我悲傷。

我一悲傷就不能自控。

我沒想到爸爸媽媽會有這麼大的事瞞著我。

我沒想過我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莉進來上菜,看到這一幕,忙拿了手帕替紀漢文擦西服,紀漢文擺手讓她不必忙。莉半開玩笑地說:「先生別生氣,這小姐脾氣自小就壞。」

「看出來了。」漢文說:「真是夠壞的。」

我伏案痛哭。

莉出去,替我們帶上門。

漢文走到我身邊,他俯身對我說:「對不起星星,對不起讓你知道這件事。請原諒我的不得已。」

「你究竟想幹什麼?」我抬起頭問他。

「想請你幫忙。」紀漢文說:「我此行專為此而來。」

我停止哭泣。

「是這樣的,」紀漢文說,「你姐姐走後我們一直不敢告訴我媽媽,我媽媽一直住院,是絕症,我不想他再受打擊。聽月月的養父告訴我月月其實還有個孿生的妹妹,我就查到了關於你的一切訊息。」

「查我?」我驚訝地說:「你都知道我些什麼?」

「知道你喜歡去雲盤山,和你的警察男朋友一起。知道你工作不如意,天天被一個老女人罵!」

我悚然:「你究竟想要我做什麼?」

「安慰我母親。」紀漢文說,「她視你姐姐如親女兒。」

「好笑!」我說,「我憑什麼相信你?再說,這事又與我何干?」

「你要是不信。」漢文說,「可以去問你媽媽,至於你,我不會讓你白乾,至少付你十萬。你的工作很簡單,就是常常到我媽媽面前晃晃。醫生說過,我母親活不過一年。」

有這麼好掙的錢?

祖墳冒青煙?

我的腦子飛快地轉著,一年十萬!相當於在這個酒店至少要幹十年,還不必再受那個老巫婆的氣,真是個好差事。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乾了,然後我對漢文說:「明天答覆你。」

他很滿意,打的送我回家。車上我問他:「那個月月,為什麼要自殺,是不是你害的?」

「我沒時間陪她,她得了輕度的憂鬱症,後來發展到臆想,總認為我和我女秘書有染。我對她關心不夠。」漢文說:「我走後我一直寂寞。」

「我相信。」我說。漢文一看就是一個寂寞的男人。

還是個孝子,我雖替我沒見過面的姐姐傷心,卻也不太恨漢文。

要是我,我才不會那麼傻。

從山上墜下,粉身碎骨。真不是一般的傻。

回到家裡,父母已嚴陣已待。

我問他們:「真的?」

媽媽點頭。說:「紀漢文找過我們,我們沒同意,沒想到他卑鄙到自己來找你。」

「沒什麼。」我俯身跪到爸爸媽媽中間說:「一切都沒有改變。真的沒什麼。」

然後我打電話給明陽。

明陽很快趕到。媽媽視明陽如救星,把我交到他的手裡。我趴到明慢的肩上說:「明陽,明陽,居然有人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父母是誰。」

「好啦。」明陽抱著我說,「將來我們的孩子一定是幸福的。星星我們結婚吧,我就快湊齊買房的錢了。」

「好。」我緊緊抱著明陽說,「我們結婚。」

三天後我隨漢文登上了去南方的飛機。我沒有告訴明陽真相,因為他如果知道,一定不會讓我去。我只是給他留了一封信,告訴他等我回來,我一回來我們就結婚。

漢文很體貼地替我係好安全帶,飛機起飛我剎那,我感覺我其實並不是單單為了錢在做這件事,冥冥之中彷彿有什麼在牽引著我一路而去,令我身不由已。

到了漢文的家才知道他真不是一般的有錢,我的姐姐過得不是一般的富足生活,只可惜她想不開,命短。

漢文拉開她的衣櫥說:「要是不介意,她的這些衣服隨你穿。要是介意,我再替你買。」

我挑了很久,那些衣服都不適合我。我對漢文說:「還是穿我自己的自在些。」

「那可不行。」漢文說:「別忘了你的工作。」

那夜我在姐姐的床上入睡。漢文說姐姐一有點響動就睡不著。所以他們結婚不久就分房睡了。她的床很柔軟,我一覺睡到天亮,我一點也不怕。

也不覺得陌生。

第二天一早我穿著姐姐的紫色長裙到廚房裡給自己做早飯吃,端著麵條出來的時候正碰到漢文下樓,他一見我,如被人點穴。痴呆呆叫我月月。

我說:「對不起,我是星星。」

那一刻我知道他愛我姐姐。

是我姐姐沒有福氣。

我問他:「吃麵條麼,我給你下雞蛋麵。」

「吃!」他肯定地說,「只是太麻煩你了。」

「沒什麼,」我提醒他,「你可以加我工錢。」

他掩面說:「你不能說話,你一說話就不像她,她永遠懶懶的提不起精神來,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愛上她的懶,認定那樣的女人是我的,可是我的愛害了她。無論如何,她再也不會回來。」

「好了,」我說:「好啦好啦,吃完飯開工嘍。」

漢文的母親住在醫院裡。

那醫院不錯,鬱鬱蔥蔥。我們推她出來散步。她不停地埋怨我來看她太少。

「以後保證一天一次。」我說。

「你看來心情不錯。」漢文母親說:「說話聲音都脆一些。」

「當然。」我胡謅說,「我最近深感活著的意義。」

漢文焦急地朝我擠眼,我才發現自己說錯話,可她母親並不介意,親熱地摸我的頭髮,說:「怎麼剪短了,你還是長髮好看些。」

「你兒子說短髮好看。」我朝漢文擠眼。他不睬我,眼光飄向一邊。

從醫院一出來,他就說:「你真是世界上最拙劣的演員。」說完了又說:「不過我想我媽媽會喜歡你。」

我可不想演誰。

但我很盡職盡責地做著我的工作,陪她媽媽打撲克下棋看言情小說,漢文的母親臉上一日比一日有光澤。

醫生恭喜我們說:「她可能會比我們預料的情況要好許多。」

漢文驚喜。我卻悵然。隨著時光的流逝。我對姐姐的好奇已消失殆盡,我只想早點結束這份工作,拿到錢,回家和明陽結婚。

可是看來事與願違。

我想明陽。

我給他打電話,他冷冷地說:「有事你回家我們再說。」

電話掛了,不容置疑。

我哭了,漢文在身後看我。給我遞上一張紙巾,我抽泣著對他說:「我後悔了,紀漢文。錢能害死人。我不想幹了,我要回家。」

他安慰我:「你別擔心,如果是愛情。隨時都會在原地等候。」

「我要是過慣了資本主義的生活,就不能回頭了。」我說:「我現在連打的都覺得自己委屈。」

「呵呵。」他竟然笑了,說,「看你!透明得像一張紙。」

晚上他帶我去很高檔的酒店吃飯,酒店外是萬家的燈火。漢文喝多了,說:「怎麼我遇到的不是你呢,星星。」

我不言語。

他又問我說:「星星我要護著你下半輩子,你願意麼?」

我還是不言語。

回家的路上,我真有些害怕,我以為他會吻我,但是他沒有。

但是那晚我一直在怕,我怕得一分鐘也無法入睡。腦子裡晃來晃去都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深遂的眼睛,很容易讓人掉進去不知不覺。

第二天我偷偷地買好了飛機票,坐飛機回家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麼。

明陽到機場來接我,我跟他緊緊擁抱。

我住到了明陽的家,存心讓紀漢文找不到我。明陽惡狠狠地說:「他要是敢來,我就斃了他。」

「他是我的老闆。」我說,「你斃了他我找誰要錢去。」

「荒唐。」明陽還是很不滿:「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答應這樁交易。」

「誰願意跟錢過不去?」我說:「明陽,我和我姐姐是不同的,你要放心我。」

「放心。」明陽說。

那時我們在雲盤山頂,明陽說:「星星堆滿天,可你是最亮的那一顆。」

我想他想這話一定想了很久了,這不是他說話的風格,對我的思念讓他變得像個文縐縐的詩人。

我主動吻他。

在愛裡沉醉。可是在沉醉的邊緣,我怎麼想起的是另一雙眼睛?

我還是打算回南方的。

我不是那種不守諾言的女孩子。

可我還沒有回去就得到了漢文母親去世的訊息。

電話是打到我家裡的。媽媽說:「紀漢文找你快找瘋了。一天十個電話不止,我們打過明陽的手機了,他沒有告訴你嗎?」

沒有,明陽沒有告訴我。

我再打漢文手機,關機。

我突然覺得很想那個寂寞的有錢的男人,我覺的自己有些對不起他。我還不知道我的不告而別在她母親突然的去世裡起了多大的壞作用,但最起碼,我不敬業。

再也不好意思跟他提錢的事。

也不敢再和他聯絡。

我沒想到的是還是收到了紀漢文的支票。

他給了我四倍的酬勞,我一輩子沒見過那麼多的錢。

只是我再也沒有見過紀漢文,我打聽過他的訊息,想把錢還給他。最後才聽說他移民了,去了一個叫澳洲的地方。

結婚前,我收到過一張來自澳洲的明信片,沒有地址。

我想是紀漢文寄的。

我沒有告訴明陽,把它塞到了抽屜裡。

我過著普普通通的日子,當我煮一碗麵吃的時候,偶爾會想起紀漢文,想起他吃著我煮的面的時候對我說過:「你可以是一個很好的妻子。」

我的確做了一個很好的妻子,明陽也這麼說。

只是不知道漢文是否還寂寞,滿天星星中,可有一顆是願意靠近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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