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總是這樣,常常在別人該去上班的時候打著呵欠回來睡覺。

但是我和媽媽都不能說他,因為他每個月給媽媽交不少的錢,維持著這個家的開銷。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個我懂。但我卻懷念小的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圍坐在電視機前,其樂融融的樣子,媽媽一看電視劇就哭個不歇,忙得我和爸爸又是遞毛巾又是遞茶水的。

自從爸爸下了海,媽媽下了崗,這樣的日子就一去不復返了。

我啃著一根油條對爸爸說:「早!昨晚輸了沒?」

「氣我?你就不能問贏了沒有?」

「輸好啊,」我說,「輸了你才有工程做啊,有工程做才有錢賺啊,這點道理你以為我不懂?」

媽媽把豆漿端給我,嗔怪地說:「懂這些做什麼?好好複習迎考才是正經!」

爸爸也附和說:「是啊,考不上我打斷你的腿!」

「用什麼打?」我嘻皮笑臉地拿著軟綿綿的油條說,「難道用它?」

爸爸拿起桌上的筷子狠狠敲我的腦門一下,進房間睡覺去了。

媽媽看著他的背影嘆息說:「日子黑白顛倒,不用出國就成了個外國人,真是值得!」

我哈哈笑著出門,車騎成s形,像一條魚,慢慢朝學校的方向游去。

我非常喜歡早上騎車上學的這段時光,所以我寧可不睡懶覺提早出門,路上的車和人都不算太多,空氣裡有說不出的怡人香味,天高高的,高興起來猛蹬幾下車,飄飄飛飛的剎那可以感覺自己像風箏。

從這點來說我還是相信友誼其實也並不是要時時膩在一起,有一些些完全屬於自己的時光和快樂,也未嘗不可埃。

想到這裡,我真的理解紀薇那些遮遮掩掩的日記。

第一堂課是數學,評卷。

我的成績還行,比我自己想像中的還要高出好幾分。老師總結了一下這次考試的情況,然後說有好多同學這次都沒有發揮好,快到關鍵時候了這成績可不能忽上忽下埃我看了看紀薇,她聽了這話,背挺得直直的,很僵硬很不放鬆,就知道她考得不怎麼樣。

下課後我趴到她桌邊問她說:「分數不滿意?」

沒等紀薇回答徐吉就在一旁插嘴說:「別問了,我想你也滿意不到哪裡去。」他一邊說一邊在嘴裡嚼著一支口香糖,嚼得叭嘰叭嘰的,活寶一般。

我瞪他一眼,笑笑地對紀薇說:「你真倒霉,怎麼和這麼噁心的人坐在一起。」

「是啊,不知道造了什麼孽?」紀薇附和說。

「兩位小姐別動怒。」徐吉猛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口香糖來,遞給我們說:「來一塊?消消氣!」

紀薇別過頭去不理他。我卻一把搶過一根來,不吃白不吃,跟這種人客什麼氣!

我當著他的面抽出口香糖來,可是我怎麼也沒想到我抽出的竟然是一隻蟑螂,那黑黑的小東西,忽地一下跳到我的手背上,我的媽呀,我最怕的就是這玩藝,嚇得尖聲大叫,當場跌坐在地!

紀薇趕緊跑過我扶我。我嚇得腿發軟,心裡餘悸未消,又氣又恨。好半天才站起身來。我感到自己臉紅紅的,真是丟臉啊,我莫麗長這麼大還沒有這麼丟過臉呢。

男生們轟堂大笑,其中數徐吉的笑聲最為粗嘎和得意:「哈哈哈……哈哈哈……整人玩具,沒見識過吧?」一邊說一邊還把那該死的口香糖在我面前舞過來揚過去,得意非凡。

「徐吉,」紀薇喝斥他:「你太過份了!」

「哈哈哈……」他壓根聽不進去,笑得前仰後合,並振振有詞地說:「不關我事,誰讓她嘴饞來著?」

我跑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趴著傷心地哭起來。

沒有人來勸我,我也不想有誰來勸我,我這人有個毛病,不勸反而好,越勸我越是止不祝我趴在那裡無休無止地哭著,聽到自己的哭聲,非常的難聽而且陌生。那邊紀薇好像還在和徐吉理論,徐吉好像還在笑,徹頭徹尾的勝利者姿態。

喬又是在這個時候走進來的,我聽到他充滿諷刺的聲音:「有意思啊,」他說:「你們一天一場戲,是想給初中生活留下美好的記憶?」

「是的,喬老師。」徐吉油腔滑調地回他說:「您真理解我們。」

然後我就聽到紀薇罵了他兩個字:「蒼蠅!」

紀薇罵得乾脆而又利落,教室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我也沒哭了,抬起頭來看。

「你說什麼?」徐吉看著紀薇,似乎沒聽清:「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

「你像一隻蒼蠅。」紀薇加重了語氣,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更加清楚明白地說道。

男生們哄的一聲噓叫起來,女生們則拼了命的笑,徐吉終於像一隻鬥敗了的獅子,得意洋洋的神色蕩然無存,臉色灰敗地在坐到了位子上。

中午和莫麗打了飯從食堂出來,聽到同班的兩個女生正在議論我們,一個說:「紀薇這個人就是這樣,以為自己成績好了不起,說話一向刻保」另一個說:「以前我還以為她老實,原來是看錯!」

說來說去又說到我頭上:「只有莫麗這種沒腦子的人才會天天跟她呆在一起!」

「可不是,傻妞一個!」

「不是一個,是兩個!」

她們越說越來勁,根本沒發現我們就在後面。

我氣急敗壞,低聲對紀薇說:「背後說人,看我怎麼收拾她們!」

「算了,算了!」紀薇一把拉住我說:「難為她們識我廬山真面目。」

「你真能忍,」我笑說:「我也要好好認識認識你才對。」

「只怕會讓你失望了。」為了逗我開心,她啞著嗓子說:「我是披著人皮的狼。」

我又重複說了千百次的話,只是這一次反著說:「你怎麼不是男孩子,紀薇你要是男孩子我一定嫁給你。」

「我才不要你,又哭又笑的象個瘋婆子。」

「紀薇我今天是不是很丟臉?」

「是。」

「那昨天的你也很丟臉哦。」

「是。」

「那我們以後永遠都不哭,你說好不好?」

「好。」紀薇說。

不過我真的沒有想到,那天晚上,我會接到徐吉的電話。

那時是晚上八點,我正在我的書桌前研究白天的數學試卷。再想著白天的事,還是覺得丟臉,心裡恨恨的。拿了日記出來寫,又發現沒什麼好寫的,我本來就不喜歡寫日記,都是給紀薇逼的,再說不快樂的事,我更是不願意寫下它。

電話就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是媽媽接的,很少有男生打電話到我家,媽媽有些狐疑地高聲叫我接電話。

我一開始還以為是紀薇,聽到是個男生的聲音,半天沒反應過來。愣了好一會兒,才說:「誰啊?」

「徐吉啊,」那邊說:「沒聽出來我的聲音?」

「你打電話來做什麼?」我沒好氣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家電話號碼的?」

「天下有我徐吉不知道的事?」他又得意起來:「不過,我打電話是來跟你說聲對不起的,今天不該捉弄你,你大人有大量,不計小人過?」

我不相信地說:「你真的是徐吉那個傢伙?」

「信不信隨便你,反正我說過對不起了。」他說完,嗒地一聲掛了電話。

我捏著聽筒看了半天才將它放回原位。這個徐吉,真不是一般的神經。

回過頭,媽媽正以審視的目光看著我。

「我們班一個神經病男生。」我聳聳肩說。

「他跟你說什麼?」媽媽好緊張。

「什麼也沒說,」我說:「他神經的別理他。」

「家裡的電話號碼不能隨便告訴別人!」媽媽生氣地說:「半大的小孩心思最多,整天想東想西的。」

「哎呀,媽媽!你想哪裡去了!」我趕快解釋說:「不是你想像你那樣的啊?」

「我想什麼了?」媽媽不講理地說:「看你緊張得!」

「那我看書去了。」我懶洋洋地說。

「莫麗!」媽媽喊住我:「可別想瞞著我做什麼事,我一眼就可以看穿你!學習最緊要的關頭了,你可不許瞎來。」

「您多慮了!」我朝著媽媽一哈腰:「小心老得快!」說完趕緊進了我的小屋,把門關起來,把媽媽擔心和眼神和莫名其妙的想法一併關在門外。

這個徐吉,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也許是想討紀薇的好,故意來巴結我。

真是討厭!

真是無聊!!

中考就要來了。按照我那點可憐的想象力,我不知道高中生活會是什麼樣子。我好像對未來一直都沒有過多的期望,有些傻傻的木木的。不像紀薇,她拼了命的想趕快離開這所學校。對高中生活充滿嚮往和期待。其實在哪裡不是一樣的呢,關鍵是要有能說心裡話的好朋友。不孤單才最好。

我要是考不上一中,就會跟紀薇分開了,我說什麼也要努力。

莫麗,加油!

加油,莫麗!!——茉莉。

中考一天天地臨近了。

不知道從哪一天起,教室裡的氣氛開始變得凝重,大家都埋著頭拼了命的看書,開玩笑的人少了。就連徐吉,也變得要了命的老實。

相比之下,一向緊張的紀薇倒是輕鬆,有一天還央我帶她到佳妮的網咖去休閒休閒。

我豎起大姆指說:「高手就是高手,越臨陣越是風度翩翩!」

「也不是啦,」紀薇說:「煩,就想上網聊聊天。」

「是想那個小蠻子了吧?」我說。

「是埃」紀薇皮厚地說:「有什麼不可以嗎?」說完了偎著我笑,看來她還真的是想他了,一個網上沒見過面的陌生人,一個怪怪的名字,小蠻子。

「我吃醋。」我板著臉說。

「可別!」紀薇慌忙解釋說:「網友而已,我和他才聊過一次,說著玩玩埃」

「你繼父不是替你買電腦了嗎?」我說:「那麼高階的電腦讓他閒著做什麼,在家上網不好嗎?」

「還沒去辦包月呢,」紀薇說:「我可不想花他太多的錢。」

「不花白不花,」我說:「叫他一聲爸爸他保管覺得值,有你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女兒,他還不是前世修來的福啊?」

「呸呸呸!」紀薇說:「我永遠也不會叫他爸爸。」

「這麼狠心?」我說,「死心眼!」

沒過多久的一天晚上,紀薇卻喜滋滋地打電話向我報告說:「我的電腦上網了,還是寬頻,速度一流,他說要我到網上看看中考複習的網站呢。」

「是嗎?」我貧嘴說:「你可感激得抱住他痛哭,叫他爸爸?」去!紀薇說。「你要知足,我親爸還說我若再去佳妮那裡就殺了我。」「那是因為是你親爸。」紀薇強辭奪理,「愛你有分寸。紀薇你真是不知好歹,真的是很沒有良心。」我罵完她,想想又說:「改天逃課,到你家上網去。」「我媽知道還不剝了我的皮!」她壓低聲音說。「你有後爸護著,怕什麼?」莫麗!她在那邊喊。「好好好,我閉嘴。」知道她不高興。我很快結束通話電話。

掛了電話我就對媽媽說:「瞧人家紀薇的家長多開明,特意在這個時候給她買電腦讓她上網衝浪,你們呢,偏偏還不許我去佳妮那裡!真夠落伍不是?」

「女——中——學——生——上——網——聊—天——上——當——受——騙!」媽媽拿著手中的報紙,一字一句地念給我聽說:「我正看到這篇文章,別以為你媽不懂,唬我?」

「算啦,」我說,「跟你說不清,你以為上網就上聊天啊,在網上還不知道可以做多少事呢,現在是網際網路時代,跟不上是要被人笑話的!」

「笑話你媽?」媽媽氣呼呼地把報紙一合:「鬼樣,念點書還成了精了!」

說完就看她的電視去了。

又是吵吵嚷嚷的電視劇,一個女人聲淚俱下地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像中了邪一般。所不同的是媽媽不哭了,板著一張臉,我知道是我說錯了話,下崗後的媽媽非常的脆弱,簡直不能得罪。

我吐吐舌頭,進我的房間看書,沒一會兒爸爸回來了,他和媽媽才說了幾句話兩人就吵了起來。

媽媽對爸爸喊道:「能掙錢了不起啊,能掙錢也不能代表你想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

「我幹什麼了!」爸爸說:「我又沒有幹什麼!」

「有沒有幹你清楚!」

「你莫名其妙!」爸爸也火了,嗓門提得老高。

其實爸爸和媽媽是挺恩愛的,很少吵架,我一看氣氛不對,趕緊出去勸:「都這麼大兩個人了,有什麼是不能好好說的呢?」

「去!」爸爸朝我擺手說:「這裡沒你的事,看你的書去!」

「你們這麼吵我怎麼看書?」我說:「休戰吧,看看電視!」

「不能看就別看!」媽媽把沙發墊子往地上狠狠一扔說:「從明天起我就出去找事做,你們沒吃的沒穿的不要找我!」

「嘿!」爸爸說:「更年期啊,越說你越來勁?」

媽媽沒理我們,進了臥室關了門。

爸爸朝我走過來,質問我說:「是你惹你媽媽生氣了?」

「沒有的事!」我趕緊申明,「我怎麼會惹她生氣?」

「她在家閒著脾氣是大點,有什麼事你儘量順著她。」爸爸叮囑我說。

「好。」我點頭。直後悔自己不該說她不懂網路什麼的。

第二天跟紀薇說起這事,紀薇點頭說:「我媽媽現在也是在更年期,做事真的不著四六,讓人弄不明白,動不動就板著一張臉。」

「同病相憐!」我說。

「昨晚我上網了,」紀薇悄悄而詭密地對我說:「你猜我遇到誰來著?」

「小蠻子唄。」

「對啊,莫麗真聰明。我們聊得好開心,我還看到他在bbs上寫的詩了,‘誰是千年前高山上的一朵雪蓮,誰是遙遠星河裡的一點點,誰是我今晚酒壺邊的紅顏知已,扣弦而歌的人,已漸漸走遠……’寫得不錯呢。」

「呀!」我驚訝地說:「你都背下來了?」

「他還給我講笑話,給我講道理,說什麼我媽媽的家不是我的家,我以後會有自己的家,被別的人填滿,不必太在意!」

紀薇一說起小蠻子來就滔滔不絕。我有些酸酸地說:「你連這樣的心裡話也和他講啊,你們不過剛剛才認識。」

「是啊,」紀薇說:「我也覺得奇怪,才認識,我就覺得他是那麼的親切!」

「不要臉啊!」我下死勁刮她的鼻子說:「不知羞不要臉啊,看你都在說些什麼,你也不怕我不開心啊,吃醋吃醋!拼命吃醋!」

「不必吧!」紀薇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線:「他只是網友啊,存在於虛擬的世界中,怎麼和實實在在的你比呢!」

「快考試了!」我正色說:「少在網上聊天!」

「遵命!」紀薇說:「莫大姐!」

看得出來,她真的是很開心。

週末的時候,媽媽去外婆家了。一個人在家真是無聊,我有些看不進去書,便從家裡出來,晃悠到了佳妮那裡。

佳妮一看我,說:「怎麼就你一個,跟你穿連檔褲的那個呢?」

「嘻嘻,」我說,「她家買電腦了,看不上你這個破網咖嘍。」

「姨父也真是的,」佳妮說:「做生意掙那麼多錢也不替你買臺電腦,現在哪個學生沒電腦啊,沒有電腦怎麼行啊!」

「就是就是。」我對佳妮訴苦,「他們老土不說,還不許我抗議,我要是一句話不對,跟我拍桌子算是輕的啦,弄不好三天都沒有好臉色!」

「怪不得!」佳妮恍然大悟說:「你媽前兩天打電話跟我媽說你現在越來越不像話,越大眼睛裡越是放不下人,有這事?」

「簡直比竇娥還冤!」我嘆氣,隨便找臺機坐下,進了那個我們常去的聊天室,一氣之下,用了「竇娥」的網名。

一進去我就看到紀薇,她的網名叫「可兒」。順著名單往下找,很快就看到小蠻子。他們在螢幕上都沒有話,顯然是在私聊。

不一會兒,看到小蠻子送了可兒一朵花,還是一朵紅玫瑰,正在微微的點頭。

我招手叫佳妮過來看。佳妮咂咂嘴說:「不得了,紀薇中毒不深啊!」

「可不是?」我也著急:「那小蠻子真是不像話!」佳妮坐到我邊上來,給小蠻子發去一句悄悄話說:「勾引未成年少女!該打!」

然後就給了他一耳光!

小蠻子很快就回話了,說:「喂!竇娥小姐住手!我可比竇娥還要冤啊!」

佳妮和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完後佳妮對我說:「這個小蠻子是個聊天高手,紀薇要和她再聊下去,出什麼事可是說不準的哦。」

「能出什麼事?」我警覺地問。

「總之不能見面!」佳妮說:「一見面全玩完!」

「嘿嘿,」我說,「你挺有經驗的樣子?」

「開這個網咖,我見得多了。」佳妮說:「在我這裡上一夜哭一夜的都有。」

「真不能理解。」我搖頭。

佳妮不屑地看著我說:「當然你排除在外,你還沒有開竅呢!」

我回她一個白眼離開了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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