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上網了。真讓人傷心。」我的眼淚就快要流下來。
「哭吧!」陶吉吉說,「哭完了你就會好過些了,好了呢就快點回來看我給你的論壇換的新衣裳。好漂亮的。」
一整天就我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發呆。靈魂也不知道游離到哪兒去了。
媽媽的晚宴不知道要到何時才能結束,我是哪裡也不想去了,網咖也不想去了,我已經完全失去了信心,後天,我就要坐著飛機離去,想像中美好的相聚,沒想到竟是這樣殘酷的結局。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對我說:「請問是離離嗎?」
「你是?」
「我是色色。剛才打你媽媽手機,她讓我打來這裡。」
「色色?」我急切地說:「色色你怎麼回事,我找了你很久。」
「我知道,」色色說,「離離,一千一萬個對不起。明天我再向你解釋好嗎?明天早上九點,我會在柏藍咖啡屋裡等你。我留披肩發,穿淡藍色的長裙。你應該可以一眼看到我。」
然後她留給我地址,告訴我該怎麼走,就掛了電話。
我差不多一夜無眠。我只想早點見到色色,好早點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一大早就開始梳洗,不管怎麼說,我不想讓色色看到我疲憊的樣子。
媽媽有些擔心地說:「你這個網友有點怪啊,我看還是我陪你去好了。」
「不要,媽媽。」我說,「大白天的不會出什麼事。」
「那好吧。」媽媽說:「手機留給你,以防萬一。」
我接下了,但直覺告訴我媽媽有些小題大做,不會有事的。我敢保證。只是事情可能跟我預想中有那麼一點點不一樣而已。
到底是哪裡有一點點不一樣呢,我無從揣測。
九點整的時候,我準時推開了那間咖啡屋的門。
我幾乎是第一眼就看了色色,她背對我坐著,披肩的長髮,淡藍色的長裙。我輕輕地走到她的身後,輕輕地喊道說:「色色?」
色色回過頭來。
我嚇了一跳。
我真的是嚇了一跳的。
在色色的左臉上,一道暗紅色的疤痕醜陋地盤踞著。
「離離對不起。」色色低聲說:「我嚇到你了吧。」
「沒……」我的心劃過一陣尖銳的疼痛。我設想過關於色色的種種情況,不漂亮,不可愛,很胖,很醜,甚至殘廢,可是我沒想到是這樣的。
我心疼地說:「色色,是因為這個你不想見我嗎?」
「是的。」色色勇敢地看我。她有一雙多麼美麗的大眼睛。
「可是你為什麼又突然改變主意了呢?」
「這些天我一直在猶豫,一直在掙扎。你都把你最隱密的故事告訴了我,我怎麼可以那麼自私,不和你坦誠相待呢!不過我的電話,終究還是遲了點,我一定傷你的心了吧?」
「不遲,色色。」我說,「我一點都不怪你。你這個傻瓜,我才不嫌你呢。」
說完,我握住了色色的手,那手是如此的纖細和溫暖。悸動像細細的泉從那手上流過來,慢慢地蔓延了我的全身。
色色繼續說:「因為這個,在我的身邊,我幾乎沒有一個朋友。後來我學會了上網,在網上,我遇到了離離,她是一個多麼可愛的有性格的女生,我可以感覺到她內心的寂寞,跟我一模一樣,我是多麼的喜歡她。」
「色色,」我說,「我也喜歡你。」
「現在呢?現在也還喜歡嗎?」
「更喜歡。」我由衷地說,「見到你,覺得好親切呢。」
「離離你沒撒謊吧?」色色不相信地說。
「天地良心。」
「離離你真漂亮。」色色說:「你比照片上還要漂亮好多呢。」
「這都不重要,友情不在乎這些。」
就在這時小姐過來問我喝什麼,她一邊問一邊拿眼睛瞟著色色,我狠狠地一拍桌子說:「咖啡!」
小姐說「哦!」嚇得趕快走開了。
色色笑了,說:「離離你和網上一模一樣呢。」
「嘿嘿。」我說,「你放心,在哪裡,我都罩著你。」
色色看著我說:「真好,有你這樣一個好朋友,你看,因為我的愚蠢,差一點就錯過了呢。」
「色色。」我問她說:「可以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嗎?」
「那年我十歲,爸爸和媽媽離婚後的第四年,我跟媽媽一起回到了廣州,以前的親戚都不怎麼理我們,媽媽帶著我過很艱苦的生活。有一天,她很晚也沒有回來,我餓得肚子咕咕叫,就自己炒蛋炒飯吃,其實那不是我第一次炒蛋炒飯,可是那一次就出事了,油澆得太旺,火冒了上來,我來不及躲……」
「沒有辦法嗎?」我說,「現在醫學那麼先進。」
「一直在治,」色色說,「現在已經比以前好多了,媽媽說,一定會有辦法的,要是有錢了,還可以做植皮手術。」
「我媽媽有錢!」我衝動地說:「我讓她幫你!」
「不要啦。」色色說,「有離離這個好朋友,而且你還不嫌棄我,我已經好滿足好滿足了呢。」
「你會重新變美麗的。」我鼓勵她說,「一定會有那一天的。」
色色憂傷地說:「但是到了那一天,我就不是十六歲了,十六歲是多麼美好啊,離離我真捨不得一下子過完它呢。」
「那我們一起慢慢過。」我說,「每一天每一天都細細地數,好好地過,好不好?」
「好」色色咯咯地笑了,那是我熟悉而喜歡的笑聲,像撒滿一地的陽光,她笑起來真可愛,如果不是有那道疤,她應該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女孩子。
色色把臉放到我的手掌心裡來,她的傷痕貼著我的手心,雖有些粗糙,但是一樣的親切和自然。
那天我們去坐地鐵。一直以來,我對地鐵都有著一種偏愛。走進地鐵站,如同遇見生命裡的另一個出入口,冰涼的風迎面吹來,帶著生命清新而微涼的味道。極其喜歡地鐵站裡冰冷的感覺,喜歡自己進入地鐵站後那種疏離冷漠的狀態,看那些陌生的容顏綻放在空曠的地鐵站裡,在那些冰冷的溼潤的空氣裡。列車從遠方呼嘯而來時感受到的地面的震動和快要將人吹倒的黑色的冷風彷彿來自我靈魂的缺口,帶著靈魂的顫抖。透明的玻璃上印出我的臉,帶著某種脆弱的堅持,是生命的傷口,外面是疤,裡面還是潰爛。門開了,人群湧進地鐵。
色色一直拉著我的手。我們坐在座位上。車開了,窗外的黑暗中不時閃過一絲絲白光。在車廂裡總能感覺到有一股冰涼的冷漠的風吹拂著我的臉,我的髮絲飛了起來,睫毛上點點冰涼。凜冽微涼的風中,我聽見色色輕輕問我:「離離,你還不能原諒渡巖和天天嗎?」
「原諒能如何,不原諒又能如何。」我冷漠地說。我不夠堅強,我無法面對自己,面對過去。
「離離,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選擇原諒。也許會是另一個局面。」
「沒有想過也不想想。我心裡的痛,只有我自己知道。」
「離離,我講個故事給你聽吧。雖然有點短也很簡單」色色握著我的手,她的聲音輕柔而美好。「我剛上初一的時候,遇上一個老師,對我特別好。他在上課時表現出來的那種儒雅和風度簡直讓我著迷,總之,後來我暗戀他。」
我安靜地坐著。她的呼吸有點點重。
「可是,後來有一次,我在週末的時候送了兩首我剛寫的詩到他家。竟然看見他醉醺醺地罵他老婆。他那個樣子就像個鄉下男人,根本沒有一點點他上課時的儒雅和修養。他之前在我心裡的完美形象完全坍塌。從那以後我一直躲著他。我無法原諒他當時的那個樣子。」色色停了停,列車到了一站,車門開啟,很多人出去,也有很多人進來。人們匆匆忙忙,神色淡漠。她接著說:「直到我初三畢業,我都不能忘記當時他責罵他老婆時的樣子。就在那個夏天,有一次我偶然在醫院裡碰到他。他的孩子生病了。好象是要做大手術的樣子,反正我無意看見他瞞著家裡人偷偷去賣血掙錢。那一刻,我為自己年少時的無知和固執感到慚愧。只要還有時間,還有生命,就可以原諒。離離,你說呢?」
我不做聲。列車很快到站。到站時,透明的玻璃車窗印出對面站臺的大幅廣告,它們穿透玻璃上我的臉,飛速穿梭在時間的極速消失中。那一刻心裡的蒼涼和絕望以及輕輕的安慰無法言喻,更是無可比擬的。地鐵讓人的想象力無限延伸,落在生命表面的安定被剝去,靈魂底部的冷漠和冰冷得到盡情的伸展。地鐵裡有人落寞有人纏綿有人冷淡有人沉默,我們的靈魂在地下都是寂寞的都是遙遠的,身邊只有冰冷的風迎面吹來只有無聲流動的空氣只有列車飛速向前的轟鳴聲只有我們刻意掩藏起的激烈的喘息。沉默地走出冰涼的地鐵站,廣州已經初夏的陽光照在我和色色的身上。我朝她笑笑說:「色色,你也有故事啊。」
「可是,跟你的故事相比,我的故事可蒼白多了。」她的眼睛在陽光下真漂亮。
「胡說。每個人的青春都是好的。不論是愛過恨過痛過哭過或者放棄過,都值得好好珍惜。」我看著她。
她在陽光下,認真而鄭重地朝我點點頭。那一刻我心裡變得輕鬆了。彷彿看見一隻灰白色的鳥兒撲閃著翅膀飛上湛藍的天空。然後我聽到,長大的瞬間,靈魂伸展的聲音,如同花開。
那晚躺在賓館的床上,燈已經關了,我聽到媽媽的呼吸,像黑暗裡游泳的魚,一下一下的。我想起色色今天問我的話,就忍不住問媽媽說:「媽媽,你恨爸爸嗎?」
媽媽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她說:「不恨。」
「為什麼呢?當初他那麼狠心地拋棄了我們。」
「以前是沒有時間恨,天天忙著生意。現在,是恨不動了。」媽媽說,「老了,恨是多麼讓人傷神的情感啊。」
我從來沒有和媽媽這麼平起平坐地說過話,那感覺讓我覺得好極了。
媽媽又說:「小童啊,愛和寬容才可以讓日子更加地美好一些。」
「恩。」我輕聲地應。「或許,我也可以原諒天天和渡巖。」
自從出事以後,這是我第一次和媽媽提到渡巖,媽媽顯然有些吃驚,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了一個字。
她說:「好。」
我心滿意足地入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的飛機。色色特意趕到機場來送我。
我跟她緊緊地擁抱,約好將來一定要考上同一所大學,然後,告別。
走到安檢口的時候,我突然聽到色色很大聲很大聲的喊聲:「再見離離,離離再見!」
我回過頭朝她揮手,她把手放在嘴邊,又彎下腰大聲地喊說:「再見啊,離離,離離,再見啊。」她的笑容是那麼的燦爛,全然不顧周圍人看著她的目光。
我也努力笑著,然後飛快地調頭,不讓她看到我眼中的淚水。
起飛前,我細心地替媽媽繫好安全帶,媽媽寬慰地笑了,但是她沒說什麼,拿起手中的報紙悠閒地看起來。
我看著她說:「媽媽其實你一點也不老。」
「是嗎?」她幽默地說:「那就好,我一直擔心這個呢。」
天真藍,我看著那茫茫的雲海,突然想起smile,那個宿命而又堅強的女孩,我想起winter對我說的話,他說要珍惜身邊的人。我想這是對的。我有一些些的激動,有一些些的驚喜,有一些些的惆悵,還有一些些的躍躍欲試。因為我知道,就在這一刻,我終於足夠勇敢,我終於可以原諒渡巖和天天,我已經徹底地離開分離,也從此告別了我陰晦叛逆的少女時光。
而告別離離,在這個我十六歲的春末夏初的日子裡,將成為我人生的bbs上裡最溫暖最心動的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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