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的蔚藍
分了一半
城的兩端
白雲好淡
河的左岸已回暖
當季節偷偷交換
任大街曲曲折折地重疊
也轉不回昨天
轉眼冬天到。
這個冬天好像特別的冷。不大不小的雪一陣一陣地飛舞落下,馬路上結滿了冰,常常看到的風景是前面的人騎車騎得好好的,然後說掉就掉了下來,在地上滑出老遠去。
我不騎車上學了,擠公共汽車。實在來不及的時候,媽媽叫陶吉吉的叔叔開車送我。
他開豪華的車,黑色流光的線型,我還是挺喜歡的。下車的時候,校門口的人都看著我。
我無視所有人的目光。筆直地走到學校裡去。悠悠的樹葉偶爾會落在我的衣服上,大概是好寂寞的吧。
自從我上次打過丁意檬後,班上和我說話的人更少了,他們見了我,要麼緊繃著臉,要麼就帶著客氣的一閃而過的笑容。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被我暴烈乖戾的性格嚇壞了,還是預設了我說一不二敢說敢做的個性。只有謝答一如既往,他時常帶著電手爐,在上課的時候把它偷偷塞到我的桌肚裡。我一邊握著它取暖一邊神遊四方。
雖然在一次集體班會上,薛對我打人提出了很嚴厲的批評,但丁意檬在網上對我的攻擊並未因此而停止,甚至有愈演愈烈樂此不疲的趨勢。
罵我彷彿成為她課餘生活最大的亮點。
如此小肚雞腸的女生實屬人間珍品。一巴掌的事情在她的仇恨裡跨過了兩個季節。
我得到的唯一好處是迅速成為網上的著名人物,無論誰見了我都會問我一聲說:「你就是那個被罵得很慘的離離麼?」
被罵的離離,呵呵。
可是我並不想改網名,更不會因此而離開網路,我雖然懶得與她一般計較,也絕不會讓她稱心。離離雖說沒有生活中的韓童那般潑辣和暴烈,但是也不是三下五除二就能幹掉的傢伙。
陶吉吉說我是對的,他說一個人能堅持自己相當得不錯,然後他又說:「其實童童,你在生活中也要有這麼堅強。」
「我不夠堅強嗎?」我不服氣地問他。
「不太夠。」他說:「新年快來了,祝你忘掉所有的煩惱。」我讓人感覺很不快樂嗎?
我說:「陶吉吉原來是個老太太。」
他笑呵呵地掛了電話。
我趴到桌上看他給我的賀卡,雪白的小房子,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姑娘在雪地裡慢慢走遠的背影,雪花一片一片地飄落下來,像揚花一樣。我看著是滿心的歡喜。陶吉吉在上面寫道:「童童新年快樂。」
他的字剛勁有力。除了這一張,我收到的都是電子賀卡,很漂亮,但總少了點什麼。
還有一張,是我極力想不看的想忘記的卻又忍不住想看的賀卡。那天晚上,我剛開啟家門,就看見它被裝在一個淡藍色的信封裡塞進我們家。上面有娟秀的字型。
是天天的。
那兩個字寫得像當年一樣眉飛色舞的。
我的心裡緊了一下,又疼得不得了。
元旦的晚上,色色給我打來了電話。
那是我第一次和網友通話,色色講一口典型的南方普通話,聲音柔軟得很,很像港臺明星的口吻,我忍不住地笑。
色色不安地說:「討厭啦,你笑什麼啦,是不是我和你想像中不一樣啊?」
「不是啦~~~~~」我學她拖長了語音,「一樣的哦。」
「離離也跟我想像的一樣。」她嘿嘿笑著說,「聲音好甜呢。」
「馬屁精!」
她在那邊笑,笑聲清脆悅耳。
「新年快樂啊,」色色說,「我還是第一次和網友通電話呢。」
「我也是啊。要是我們能見面就好啦。」
色色沉默一下說:「還是不要見吧,他們說網友都是見光死呢,我可不想冒這個險。」
「那是他們談戀愛的。」我哈哈大笑說,「我跟你怕什麼啊。」
「離離你漂亮嗎?」妖妖問我。
「還行。」
「我很醜呢,你不怕我醜啊。」她又笑起來:「我們廣東女孩可不好看呢,比不上江南女孩秀氣。」
「你要是在網上說這話,一定會被踩得扁扁的。」我笑著說:「我們又不要做明星,好看一點難看一點都沒有關係。」
色色說是啊是啊是啊。說完了又是笑。
她真的很愛笑。
那笑清清脆脆唏裡嘩啦,像極了初秋那種撒滿一地的陽光的意味,將冬日的寒冷驅趕得一乾二淨。是溫暖的。
那晚我們聊了差不多有一個小時,媽媽進門的時候我還在聊,她有些奇怪地問我說:「跟誰這麼熱乎?」
「網友。」我說。
媽媽立即神情緊張起來:「你可別上當。」
「女的。你放一萬個心。」我趕緊申明:「是個很可愛的廣東女生。」
「你怎麼不找個真正的好朋友?」媽媽說,「我看別的女孩逛街都手拉著手,親親熱熱的,那不比網友強多了?」
「你不懂的。」我說:「一樣親熱。」
「就你懂?」媽媽不開心了,也許想到是新年,又補充說:「哎,好啦好啦,你開心就行啦。來看看媽媽給你帶什麼禮物。」
媽媽給我帶的禮物是一個很新型的mp3播放器。
我想它想了很久了,跟媽媽提過一次,沒想到她就記到了心裡。我相當的開心,摟著她一陣狂吻,陶吉吉的叔叔在一邊看得眼饞,說:「是我挑的呢,你就不謝謝我?」
「謝。」我不願多說一個字。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這樣。還是那個老舊掉的原因。可是我無法忘記。
我就是忘不了他對我媽媽狠的樣子。
從某種角度來說,也許我和丁意檬一樣的小肚雞腸。
可是,我始終覺得,我是為了媽媽當然也為了自己才那麼對他的。他必須為他一時的放縱付出代價。
我急不可待地上網,找孫燕姿的歌下載到我的新機器裡,歌是色色推薦給我的,她比我更早地要命地喜歡上這個低低地而又隨性地唱歌的女生,在我的論壇上貼滿了她的歌和照片。
色色得意地說:「孫燕姿是純淨的城市雨水。」
而我感覺自己是顆渾濁的灰色的雨水,沉重地迅速劃破天空,掉進土地的旋渦裡。
可是孫燕姿的歌依然讓我感覺到那種陽光下清風裡的隨意與自然,我把名字掛在聊天室裡,那晚剛巧沒有什麼熟悉的朋友,妖妖也告訴我她有事不上來了,我就戴著耳機悠悠地聽她的歌,聽她唱:「寂寞很吵我很安靜,情緒很多我很鎮定。固執算不算任性的要求,付出也可能看不到結果……」
他就是在那個時候走進聊天室的。
他叫左藥師。是網上出了名的人物。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他,還知道他有一個論壇,在樂趣網裡排名第一,論壇的名字叫《鬼魅魍魎》。他每天在上面給大家講一個笑話,那些笑話都相當的有趣,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會去逛逛。看著那些笑話,獨自樂一會兒。左藥師有私人聊天室,進大聊天室的時候好像並不太多,反正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他。
他人緣很好,一進來就有不少人端茶送水什麼的,都嚷著讓他來個笑話,他笑著跟大家說聖誕快樂,然後問大家想聽什麼樣的笑話呢?
有人說:「無所謂啦,反正今天過節嗎,大家要笑笑才對啊。
左藥師就說:「有道理啊,那就聽我講一個《都是驢子惹的禍》吧。他顯然是網路高手,貼上複製手到擒來:
有一老農趕著毛驢進城,驢闖紅燈,罰10元。老農怒喝驢子:「你以為你是軍車啊!紅燈也敢闖?」
沒走幾步,驢又碰翻一水果攤,賠人20元。老農更氣:「你以為你是工商城管麼?想掀誰的攤兒就掀?」
老農牽驢回家,路過一片青草地,驢啃青草,又被罰30元。老農氣極,罵道:「你以為你是檢查團下鄉麼?走到哪兒吃到哪兒?」
老農罵完牽驢去河邊喝水,可驢子卻發起倔脾氣,揚頸不飲。老農火了:「你以為你是大款啊,沒小姐陪就不喝?」
驢子掉頭就跑,岸邊曬一張漁網,驢上而破之,漁翁索賠500元。老農熱淚盈眶道:「你以為這是中國電信麼?上網要花這麼多錢?」
驢子轉身踢了老農一腳,老農忍痛罵道:「你以為你是網管麼?想踢誰就踢誰?……」
大家都哈哈地笑得起來,看來這左藥師真是有點意思呢。
再讓他講笑話,卻不肯了,說是要和大家玩腦筋急轉彎的遊戲,誰勝出了,壓在箱底的好笑話悄悄講給他聽。
反正聊天室裡的人都閒得無聊,不少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左藥師輕咳一聲,第一道題目很快就出來了:有一個字,人人都會念錯,這是什麼字?
我倒!
這麼簡單的題目也出?
眾人高聲答道:「錯!」
我偷偷地做出一個昏倒的動作。
左藥師嘿嘿一笑,說:「熱身,熱身,現在增加難度。」
第二題挺怪的:一個高僧與屠夫一起死了,為什麼屠夫先昇天?
不過這題色色曾經問過我,我很快就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左藥師獎我一朵小紅花。
我很有風度地朝他點頭致謝。
第三題開始離譜:有一個人頭戴安全帽,上面綁著一把扇子,左手拿著電風扇,右手拿著水壺,腳穿溜冰鞋,請問他要去哪裡?
有人說:「搬家!」
有人說:「不對不對,家政服務去!」
有人更富想像力,說:「和老婆吵架後去見老婆,怕老婆打所以戴安全帽,穿溜冰鞋是為了被打後跑得快!」
左藥師均搖頭。
我一邊聽歌一邊想,有這麼奇怪的人麼?我才不信,忍不住答道:「去精神病院還差不多!」
沒想到的是,左藥師竟對我鼓掌讚許,宣佈這一輪又是離離小姐勝出。
我再次做暈倒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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