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小鬼

1

我一直覺得自己挺了不起的。志俊他們都說男人就該簡約不簡單,穿衣必定要純色,肌肉線條要剛剛好,不能太露,又不能沒有,說話要乾脆簡練。我沒有被影響到,我穿花花綠綠的衣服,沒有什麼肌肉,又很喜歡說廢話。

「媽的,有你這種娘炮朋友真是人生失格。」

「你拿出點男人氣概來啊,不要說什麼都是對不起。」

常常被這種口氣的話打擊,我也習慣了。世界上那麼多硬漢了,有個軟漢也不錯嘛。

與其花這麼多時間來教訓我,不如多關心一下我身邊的傢伙。她叫作謝怡君,比我有特點多了。我常常說得嘴巴都酸了,她也不發一言,但是從眼神中我看得出她有話說,但是她就是鼓在兩頰裡,閉得緊緊的,讓人都替她難受。

同樣從c市轉學過來,我們母親都在同一個單位,似乎很聊得來。謝媽媽總那麼得體,口紅淡淡的一點兒,有時候繫上絲巾,要不就是一頂卷邊遮陽帽,巧妙地將她和身邊的人區分開來。她媽媽也是個會說話的人,幾句話就讓我老媽在飯桌上反覆提醒我照顧謝怡君同學。拜託,我也是外校生,要面對排擠的壓力。不要太看得起你兒子。

當女兒的謝怡君則非常擅長害羞,說一句話脖子都在泛紅。

「你好。」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用盡全力一般,捏著拳頭還要微微喘氣。

我別提有多彆扭,這感覺不僅來自於話語裡,還有她的衣著。十幾歲的姑娘應該充滿活力多姿多彩,她卻穿著老氣的黑灰格子襯衣、厚眼鏡、皮鞋,還有藍髮卡,這些東西組合在一起顯得非常怪異。

女兒完全沒有繼承母親風範,到底是不是親生的哦。

我惡意猜測著。

2

融入一個新團體需要的不僅僅是真誠,也需要技巧。比如,你傻傻給大家帶巧克力可樂,幫他們買課間餐點,只會被認為是個腳力不錯的跑腿小弟。

聰明如我當然不會那麼做,要想打入內部,要有一個切入點。

一群人也許沒有領袖,但不可能沒有核心,站在最裡面的不一定最有用,但是敢站在那個位置又沒有人有異議必然有道理。於是我順利找到志俊,歷盡艱難下終於成為了可以被他拍肩膀的好同學。

「阿賀,放學後幫我做一下值日。」

「喂,不要不情願。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你竟然會拒絕好朋友的要求。」

志俊說得義正言辭,讓我無法拒絕。

於是我就只好留下了,看著教室發呆。有人的時候沒有發覺,空了後就凸顯出遍地垃圾,各種包裝紙、塑膠罐、衛生紙,讓人感嘆學校真會省勞力。

腰痠背疼地做完衛生,關門時候看到謝怡君慌慌張張跑過來。

「你忘了東西?」

點頭。

「那你自己關門好不好?」

搖頭。

「那等你五分鐘,快一點兒。」

她在裡面不知道翻些什麼,最後拿出一個皮筆記本,朝我用力點頭後就匆匆離開。其實上面也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無非是她畫的漫畫、寫的完全看不懂的故事。她喜愛人物翻轉,金剛和美女在她手下變成巨人和小猴,巫婆和女孩兒變為邪惡少女和可憐老太婆,熊貓到動物園看人類吃午飯……但是畫工很棒,細膩又帶有妖異靈氣,和我見過的其他風格完全不一樣。

「畫得很好哦。」

我特意提出來表揚。

她嚇了一跳,偷偷看我一眼,然後像作案被發現的小偷跑得飛快。

我向你保證,沒有一點兒少女的美感。因為她真的跑得很快,沒有一點兒扭捏,壓低重心的真資格跑步,頭髮更沒有如電影一般變成飄散狀,眨眼間就鑽到樓下。我覺得自己是沒有機會追上了。

志俊提議一個方案,叫作每週一食,吃遍十幾個同學家,每個人都準備自己家最擅長、最好的東西,不能藏私。

聽起來很幼稚,不過他說得很認真,得到了大家贊同。我沒有辦法,壯著膽子諮詢老媽可不可以秀一下廚藝。

「番茄炒蛋?」

「麻辣土豆?」

「麻婆豆腐?」

她不耐煩了,揮揮手讓我離開書房。

「去外面吃快餐不就好了嗎?真是麻煩。」

麻煩是她的口頭禪。我們家崇尚外賣,三餐水果都是外帶,用塑膠膜裝好,連碗都不用洗。所以我一開始就不抱有希望,不過是為下一個目標打下伏筆。

「那我們就在家裡小聚沒有問題吧?」

「注意衛生啊。」

「一定!」

我大口舒了一口氣。這個方案我特意在老媽玩遊戲時設計的,就是讓她不會思考太多,反射性做出決定。既然上一個拒絕了,再拒絕一次就太殘忍,每個人都會產生這種類似愧疚的心理。設計老媽,我真是一個不孝子,但是為了學校幸福,老媽你會體諒的。

毫不誇張地說,那時候我真的愁得睡不著,這一句「注意衛生」讓我終於可以安心睡覺。現在想來真是很奇妙,但就是這樣的小事對於那時的我非常重要。

每週一食實行起來居然出乎意料地棒。

在他們幾個家裡,我們簡直得到如帝王般的歡迎,進門就是汽水、水果,噓寒問暖,大人們臉上堆出服務員一般的笑容。

吃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有的是果宴,有的是山珍,也有純素食,同樣的是都非常用心。父母們都很和氣地與我們交談,說子女蒙我們照顧,孩子有很多缺點請幫他糾正之類的話。

搞過幾次後,我算明白了。

這個活動完全不是用來吃的,是家庭展示,玩的是另一種東西。請大家到我家裡去不是找死嗎,我頭疼了好幾天,毫無辦法。

看到我焦慮的樣子,同桌謝怡君同學給我一版藍色藥丸,上面寫著可以緩解抑鬱。真是貼心的好同桌。

想著反正她又不會洩露出去,我把她當成了一個傾訴物件。

她聽得眼睛發亮。

也對,像她這種話都不願意說的人,朋友應該很少,社交活動怕是根本沒有。聽說女生之間的關係更復雜,看起來很好的兩個人心裡說不定多恨對方。

她畫了一隻大猩猩給我,胸大肌上面左右寫著「必勝」。

雖然看不懂猩猩的含義,我還是莫名其妙地感動。

沒有憂慮的她,體會不到這些痛苦,也算是對於「失語」的補償吧。

風水轉到我的那一天,我寫了一份計劃書,砸掉存錢罐,準備讓自己家看起來不要弱太多。那一天我記得在下雨,並不大,但也可以溼透帆布鞋。

門口處的電鈴拉響了我身體裡的警報,我沉著地過去開門,迎接大家的考察。

沒想到是老媽,不僅她一人,身後還有幾個同事,大家嘻嘻哈哈著拭去頭髮上的雨水,有人還提著紅酒。

「媽,這是?」

「哦,今天大家都說來我這裡看看,吃頓飯打打麻將。」

老媽說著好不愧疚的話,讓我呆滯當場。

「媽,你來這裡一下。」

我小聲道。結果還是讓後面幾個人聽到了,被笑稱為「你們感情真好,還說悄悄話嘛」,真是一群讓人煩躁的大人。

「媽,我今天都預定了,同學要過來啊。」

她一拍頭。

「真的忘了。」

「你們就去麥當勞好嗎?或者去吃烤肉?」

老媽塞了幾張紙幣給我作為補償。我可以跟她大吵一頓,但是毫無意義,結果不會改變,而且還讓幾個假惺惺的外人看笑話。

唉,再怎麼難都得去面對。

我一個人守在小區門衛處,準備半路截抄。

雨保持一種細密的節奏,沒有什麼風,只是淅淅瀝瀝地撲下來,讓人涼爽又充滿悲傷。我看到一條流浪狗盡力把自己蜷起來,躲在窄窄的屋簷下,眼睛看向對面熱騰騰的拉麵店,不時打個噴嚏。

我看得睡著了。

醒來後,覺得肚子餓得不行。於是我走出亭子,踩著雨水走向夥計已經在埋頭午睡的拉麵店。

他們不會來了。

3

這件事不了了之。志俊沒有給我解釋他們為什麼沒來,我也沒有問,從結果上看我們都好,但我總是覺得渾身不舒服。

自上一次後,我已經把謝怡君當成了樹洞,盡情說個夠。

她臉上露出憤憤的表情,讓我心裡舒服了一點兒。

不過她並沒有再有其他舉動,那也當然,我都不知道怎麼處理,更何況經驗更少的她了。男人嘛,心胸寬廣最重要。

謝怡君最大的能耐是,她不用說話,照樣很滋潤的樣子。這讓我想到了一些聾啞人,無論你說他傻瓜還是勵志,都是一臉笑容。

「你說她到底是什麼毛病?」

志俊說話一如既往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