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倉皇的眼等歲月改變

一個人的電玩史

1

早前,我們家居住在老中學,有一條筆直通往學校教學樓的路,兩旁就是教師宿舍,很近。大家串門也很方便,對面吃什麼玩什麼,一眼看破。相互可以稱得上知根知底。

小凳子的家門口堆了一堆小屁孩,我仗著身高力壯擠進去,看到電視上兩個肌肉男各自手持一杆大槍,「嘟嘟嘟」幹翻一路敵軍。圍觀孩群屏息凝視,我非常嚴肅地注視著小凳子和另一個叫小瓶子的傢伙按得手柄「啪啪」作響。

小凳子率先戰死,一臉悲壯與不甘。

然後小瓶子和一臺豪華裝甲車打得難解難分,上下騰挪,左右躲閃,避開了千萬子彈,還有不時從頭上落下的重炮,與此同時,裝甲車終於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咔嚓」聲。突然螢幕一黑。

媽媽的,誰把電拔了。

我們勃然大怒。

最後大家眼光落在我身上。我看了看自己,腳邊插板的三口插頭牢牢躺在足下。小凳子看到是我,頓時臉露遲疑。沒辦法,我向來在小夥伴中威望頗高。要針對這樣一個領袖,不是任何人都有勇氣的。更何況,前兩天他才被我揍了一頓。

氣氛沉默下來。

然後我坐在小凳子的位置上,和小瓶子一起從頭開始,期間小凳子不斷念叨什麼abab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一會兒又是跳高了,一會兒又是說我裝備沒搞對。嘰嘰歪歪,真讓人火大,我壓抑內心想找他出去好好談談的慾望,集中於這款名為「魂鬥羅」的遊戲。

大概是因為我是個和平主義者,玩起來始終有些不得要領,於是從開頭的狂熱中回過神來,丟下手柄,要求換一個。這就換到了「超級馬里奧」,講的是一個不學無術,到處摸金幣打烏龜搶公主的管道工,最神奇的是,從頭到尾就沒看到他有做過本職工作。

真是太對胃口。

當深夜被老媽揪著耳朵領走時,我拍了拍小凳子的肩膀,好朋友,明天繼續。

第二天,我丟下書包衝到小凳子家門口,照樣圍了很多人。與上次不同的是,這些人都很大個,只有我一個小孩子。我透過窗子,看到裡面正在吵鬧。

一個男人悶頭抽菸,一個女人邊哭邊摔東西。最後男人推開人走了出來,再也沒有走回去。女人跟著追出去,一路說著刺耳的髒話。這兩個我都認識,是小凳子的叔叔以及他媽媽。他叔叔和他爸在外地一鋼鐵廠,倆人是同事,據說他爸被從天而降的鋼筋給貫穿了,而工廠調查後得出是他爸違規操作造成的事故。賠不了多少錢。

這些我都不是很關心,讓我震驚的是小凳子媽。平時是個那麼講理,很講究打扮言談的人,就連我揍了小凳子好多次都從來沒有找過我麻煩。眼前卻變成了一個罵街的潑婦,就像一朵很美很美的花,這一天發出的惡臭將過去的味道全部遮蓋。

過了幾天,我又和小凳子、小瓶子一起開玩兒紅白機了。凳子媽又恢復成那個淑女樣,當我來時,她會給我倒水,拿點心。但我躲開,害怕她。

小凳子多了一個習慣,常常仰頭看著天,不知道是看雲看飛機,還是在警惕那些可能從天而降的鋼筋。大家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

紅白機每天燒得滾燙,大家為各自戰術吵得天翻地覆。

唯有這時,小凳子臉上露出笑容。

2

當隔壁的小姑娘們都開始津津樂道於管道工、賽車、馬戲團什麼的,紅白機對於男孩子的刺激也變得淡薄起來。

不知從哪裡傳來一個說法,躲在家裡的遊戲屬於女孩兒的,男孩兒嘛,就該到那些人群密集,都是同性扳腕子的地方。於是我們偷偷開始潛入街機廳。

街機廳是不讓小學生進去的,但是,誰也沒有當真。我領著小凳子、小瓶子大馬金刀踏入門,卻沒想到中分頭老闆非常配合地抬起手上的報紙,遮住他的臉。這讓我準備的一番掩飾說辭毫無意義。再看到老闆就是在報紙上了,他依舊中分,只是下面通緝的兩個字讓這個面相老實的人多了一點兒不可捉摸。

這裡要說說街機廳的幾個未解之謎。

一、據說每個街機廳裡都有一個大哥,他不準,你就不能在這裡混。二、街機廳裡每天都在鬥毆打架,為什麼街機磨損如此巨大,就是因為幹架時戰況太過慘烈,連機器都被揍成這樣。三、街機廳裡賭博機可以贏很多錢。

賭博機的傳說很神奇,好像周圍每一個朋友都有聽到過,你知道嗎,××前幾天把蘋果機給爆機了哦。××可以填入任何人名字。當你找到那個××時,他會說你聽錯了,是××2、××3……××n,賭咒發誓,滿臉篤定。

我們仨各自到了自己的愛機面前,我一如既往地走的豪放流格鬥路線,先後在鐵拳、拳皇、月華劍士、街霸等處被ai1擊敗。兜裡的存貨消耗一空後,無聊地到處晃,看到小瓶子猛踹機器,也許是發洩被對手擊敗的沮喪。我迅速拉住他,看了看門口處,中分老闆依舊在喝茶,對裡面發生的動靜習以為常。

噢噢噢噢——從旁邊傳來小凳子的鬼叫。

我贏了,贏了,贏了!!!

「哈哈哈吼吼吼嚯嚯嚯嘎嘎嘎……」

無數雙眼睛都盯了過來,看著像是發羊癲瘋的小凳子坐在蘋果機面前手舞足蹈,錢幣嘩啦啦流在地上,在當時我的眼裡變成了一條閃閃發光的河流。那條小河裡淌的不是水,是變形金剛,是漫畫,是巧克力,是永遠喝不夠的橘子水和可樂。

就在我們仨激動得就差相擁而泣之時,另一隊三人組朝我們走過來,他們的體形是如此巨大,頭髮濃密程度是我們幾倍,對我們形成了身體與精神上的雙重包圍。對方領頭的對我們說:「我們需要談談。」

我說:「哦。」

眼神瞟向外頭看報的老闆,他依舊在喝茶,對裡面發生的動靜習以為常。我早該想到,放任小學生被欺負,就是犯罪。所以現在看到他出現在通緝頭像裡,覺得理所當然。

走出大門時,我、小凳子、小瓶子各手握一枚硬幣,這是對方留給我們的意思意思。本來小凳子要丟掉,被我們勸說,有總比沒有好。

最沮喪的無疑是小凳子,他走上富翁巔峰之路僅僅持續了幾分鐘,就被人給踹下來。其次是小瓶子,他被一個比他還矮半個頭的小子打得那叫一個慘——比他還矮,我的天。

最鎮定的是我。

領袖,最重要的是冷靜,這才可以給大家力量。

我當然不會告訴他們,上次獨自冒充初中生來時,已經被一個黃頭髮大哥給談過了。有句話不是這樣說的嗎,再強的招式,用過一次也就被看透了。

不論怎樣,我們在這一天同時破解了三大謎題。

三個小學生在夕陽下拖著腳步,兜裡空空,腹裡空空,長吁短嘆,在準成年人世界裡跌了個狗吃屎。回家的那碗熱飯,變成了我們的安慰。

3

小凳子離開時並不傷感,不過是從城南搬到了城北,只有十幾分鍾車程。在他離去前不久,我們已經不再互相稱呼小名外號,有點可惜,他剛從小凳子升級成了鄧帥,還沒來得及適應這個名字裡的力量。

沒人想到,十幾分鍾車程足夠阻攔幾個少年十年乃至更久。

現在城南老中學家屬就剩我和展平,哦,也就是小瓶子。我們之間接觸也變得少起來,大家各有各的同學、朋友,我已經不再像以前一樣是小組織的核心。展平也不再願意傻乎乎地成為一個跑腿小弟,哪怕只是名義上的。

偶爾在學校、街上、車上相遇,也只是眼神接觸,一觸即開。倆人都興致不錯時,互相聊下近況,當我說起自己終於能夠鐵拳通關時,他眼裡稍縱即逝的嘲笑讓我很不舒服。他旁邊的一個男孩兒哈哈笑著,老土:「現在還玩什麼街機啊,電腦時代了。」

展平也笑了起來。

我知道自己一直比較不能跟上潮流,但沒有想過對於某件事不懂會變成一個笑話。於是我講了一個笑話,給自己聽。

笑話這種東西,從來沒有人會嫌棄多。在陷入cs狂潮時期,我得到過「人質狂屠」的笑話稱號,被大家熱議。

第一次玩cs這種團隊槍戰,當然會緊張,一不小心就走了火,衝入房間,看到幾個黑影,狂點滑鼠將己方人質屠戮一空。與此同時,從網咖裡爆發出各種「我靠」的震驚聲。我方被減錢到赤字,最後因為彈盡糧絕被敵方擊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