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好了嗎?她問我。
好了,我看著有些忐忑不安的姐姐,打了個響指。然後,我開始按動鍵盤。
「事情要從一雙襪子說起,俗話說男生費紙女生費襪子……這是我從一本沙發雜誌上抄來的,還請您不要笑話我。聖誕節時我將心願放進襪子裡,由於我有那麼多的願望,所以絲襪看起來很豐滿,看得弟弟不停嚷嚷說我真麻煩。
在我的計劃裡,願望採用分級制度,分別叫作非它不可的、人生遺憾的、前進鼓勵的三類。看名字就知道了,前兩類讓人非常期待,但我其實是並不抱有希望的,因為我知道那有多難,節日就是讓平時失意的人們互相慰藉,用安慰獎撫平往日的不安與不幸……」
1
我想了想還是要對您先說起這一件事,雖然有點難為情,但是假如避開它,剩下的話題就都無法進行下去。
從小時候起,我的皮膚似乎就比一般孩子的皮膚更敏感,說是敏感不如說是更容易受到傷害。比如說,翻動課本時,如果動作過猛就容易被紙張割破手指。這一點讓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做事情不得不慢吞吞的,哪怕如此還是手指纏著創可貼,被同學嘲笑為「豌豆公主」。
那時候爸爸總是安慰我說,我大概是在投胎時犯了迷糊,本來要成為富貴人家的小姐,結果一不小心到了我們家。爸爸信心滿滿地說,不會辜負老天爺的美麗失誤,會努力工作讓我生活得像公主一樣。
(也許)為了這個目標他總是很忙,忙著從一輛車換到另一輛車,飛過天空,越過海洋,從不停留。他寄來很多美麗國家的明信片,還特地選用軟膠包裹好的紙張。
那時候我很小,甚至產生了好笑的念頭:如果將來長大可以和爸爸結婚就好了,那什麼事情他都能考慮好,用不著我去操心。連帶著,那段時間對媽媽也就顯得冷淡——爸爸在外頭那麼拼,她卻可以安然自得坐在家裡看美劇,結結巴巴練習英文。
她是一個全職太太。
一起出去或者購物時,認識的阿姨嬸嬸總會百說不膩地老話重提:你們母女可真像啊,簡直就像是姐妹,保養可真是好。媽媽總會微笑說,這樣才是親生的嘛,然後雙眼輕輕在他們子女身上一瞟。當時我不太明白這兩句對話,現在想來卻是蘊含了成年人之間的刀槍劍戟,人竟然可以一邊笑著一邊說傷害對方的話,真是不可思議。
看到那些阿姨每天為了生計而不斷奔波、忍受凍暑,而媽媽可以悠然自得地在家裡做瑜伽,我也覺得世界的確不是很公平。那時我更覺得爸爸偉大,因為他,媽媽可以優哉遊哉地生活,保持身材與青春。
媽媽有很多的時間,她擅長養花、摺紙、做甜食、買衣服、買鞋子,各種買買買。用她的話說,正是這些完全沒有多大價值的興趣,生活才會有趣。只剩我和她時家裡就靜悄悄的,因為我們都是喜歡安靜的人,興趣也是安靜的興趣。她給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話是在我被嘲笑為豌豆公主的時候。
「豌豆公主才是真的公主。」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我幾乎流下淚來。
學校裡,同學們以此打趣,長久之後,老師也覺得我是個麻煩。我變成了一個不斷給大家添麻煩的人。
然而我的母親,卻告訴我,真正的公主才是這個姿態。
「不用理會他們,我以前也一樣。現在有時候還會扎到手。」
說話時,她並未像大多數母親一樣給人擁抱或者撫摸,她喜歡親近又不喜歡太過於親暱——就像計算過一樣,她喜歡一種近距離的美。她和我並排坐沙發上吃甜點,毯子將我們裹住,一起看偶像劇看得淚眼婆娑。
「拉上毯子,這樣就不會被眼淚冷到。甜食,可以讓腸胃稀釋苦澀。」
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安慰。
之所以講了這麼多關於我的母親的事,其實是我總感覺自己將來會慢慢變成她的那個樣子。遇見長大結婚後的自己,總是讓人想要多看幾眼。
平靜生活持續到馬航失事。我的父親就在遇難名單裡面。那天晚上,安慰弟弟睡著後,我和媽媽依偎在一起看偶像劇看到東方破曉。
當然的,淚眼婆娑。
2
我弟弟的脾氣不是很好。父親逝世後,他的壞脾氣又更加厲害了。每次看到剪著利落短髮,卻又固執用髮膠將頭髮豎起來的他,我總是會想到擂臺上的拳手。他彷彿想要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憤怒。
他有一段時間很喜歡打架,而且專挑打不贏的對手。哪怕在高年級裡,我也聽聞了。每次他都被狠揍,然後爬起來繼續和對方扭成一團,後來他的名字讓人聽到就覺得頭疼。
有一次他裝作不經意在我耳邊問起:「現在你們班還有沒有人亂給你起外號?」
我說沒有。
他就驕傲地走了。
我後來聽說,他天天在路上等候那幾個特別喜歡笑話我的男生。天天等天天候,天天不顧一切衝過去,到後來他們看著他就繞道走。
在動物世界裡,他大概就是屬於鬣狗那一類,一旦鎖定了目標,獅子也好獵豹也好,都無法阻止它的爪牙。鬣狗常常被獅子咬得只剩一口氣,但很快又能夠恢復過來,生龍活虎繼續同獅子群爭奪獵物。
說到這裡,您大概會誤會我弟弟是一個只知道爭強鬥狠的男孩。其實不是的。我也許無法改變每一個人對他的看法,但是他是我弟弟,所以我不希望有人誤會他,看輕他。
在馬航失事後,加上爸爸的撫卹金,家裡的存款並不少。但我們三個人花錢如流水,沒有一點兒收入,加上我生了一場重病,於是很快家裡就陷入了財政困難。而這時,媽媽才慢悠悠告訴我們,她已經和美國的公司聯絡好,過去上班了,讓我們不用擔心,每個月會有定額生活費匯入。我終於明白她為什麼要努力學習英文。
生病後,我就沒法去上學了,待在家裡的生活是相當無趣的。除了家裡財務、業主、學生、家政,弟弟就又多了半個護士身份。我們家的男人都很不容易,家裡要養兩個豌豆公主,什麼都得自己來。
我也不爭氣,老是幫倒忙。有次我試著做水果拼盤,小心翼翼切蘋果,切到一半我發了會兒呆。節奏一斷我就不敢慢慢來了,雙手握住刀一通亂剁,然後加上沙拉醬。結果拿錯罐子,弄成了黃油水果派。事後我們都哈哈大笑,我卻再也找不到刀在哪裡了。
有時候他會將廚房弄得一團糟,摔碎碗碟,烤焦飯菜,然後將勺子敲得哐哐震天響。我擔心他一怒之下把廚房給一把火點了——他真做得出來。但是他沒有,因為我們沒有太多閒錢來重新買一個廚房。這也是他說的,我不太清楚家裡的財政情況,他也不願意告訴我,但每次問起他總是支開話題。
「錢財一少,緣分就斷。」
這句話我是從鄰居那裡聽來的。那天弟弟陪我在下面散了步,然後步行上樓,接近電梯口聽到幾個鄰居在講家常。然後就說了這麼一句。
「他們家啊,少了男人就不像樣子了。」一個女人這麼說。
「純粹靠男人,那女人就別活了。能靠臉蛋活一輩子嗎?」另一個婦人說。
前頭那人又贊同道:「不上班當太太,圖一時痛快。一旦家裡出個什麼事兒,就什麼辦法都沒有。知道嗎,我聽那邊親戚說,錢家的那位太太在美國做事,說得好聽,其實就是在那做臨時工,和服務員、務農工沒有區別。」
「還是在國內拉不下臉,美國月餅又有多好,最後還不是得受人臉色?外國人可粗魯多了,還不知道要吃多少虧。」
「誰說不是,哼。」
我本以為弟弟會怒髮衝冠過去和她們理論,結果他只是握緊我的手,扶我從她們身邊走過。我問過他,為什麼他會那麼冷靜。他酷酷說:「我不和醜女人說話。」
在我看來,弟弟就像貓狗一樣,你順著他的毛髮他就非常溫柔,如果你心懷惡意,他就會顯露鬥牛犬的一面。
我喜歡給他洗頭,這是作為病人的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弟弟的頭髮短而密,每一根都充滿力量,不像我,軟塌塌的,病秧子。我小心翼翼讓自己的指甲不會傷到他頭皮,他小心翼翼跟隨我的手調整頭部位置。他的頭髮很扎手,好幾次都扎到我手指裡。細小的頭髮扎到指尖裡,碰一碰就痛得要命,我不得不偷偷摸索用細小的針將這些倒刺從指頭裡挑出來,手指現在一定很難看。所以我在家的時候,手指也纏了創可貼,這是為了保護手指,也是為了不讓弟弟看到上頭的那些傷痕。
不像其他姐弟出現泡沫滿天飛的場景,我們簡直就像是在上禮儀課。因此出現了奇怪的現象,我要幫他洗頭按摩,他每次都想拒絕。
他是一個特別的男孩子,靦腆又彆扭。
好啦好啦,不說他了,現在他在我身邊還在說個不停,嚷嚷要把這一段全部刪掉。
3
您也許有些不耐煩了。我說了這麼多,到底是想要告訴您什麼呢?
還請您能夠耐心聽我說下去。因為這就像一整塊拼圖,少了任何一角都無法組合出它的模樣。
我喜歡手機,它很小,可以始終握在手裡。不像錢包或者鑰匙,總有那種時刻,你會認為非檢查一下不可,然後就翻來翻去。手機多好,隨時都在掌中,讓人安心。
無法上學後,在一段時間裡我迷上了煲電話粥。迷上電話,也許是轉移自己注意力的一種手段吧。打電話其實也是很講究的事情,時間短了顯得敷衍,過長又讓人厭倦。我個人總結的最佳時間是在十五分鐘到二十五分鐘——如果是固定電話的話那可以加長。
手痠差不多是七八分鐘,二十五分鐘內要換三次手,都說事不過三,再多一點兒就讓人覺得有些賴皮了。
可以煲電話粥的物件並不多,差不多五六個人。有以前的要好一些的同學,一起上興趣班的朋友,弟弟,媽媽以及8792。
我最喜歡和同學一起聊,因為我無法去學校,對於到不了的地方總是充滿憧憬。換老師、分班、足球賽、全校簽名抵制三天一考的制度,這些都變得讓人神往。
「告訴你,我們全校學生都動員起來了,覺得要和‘三天一考’這種沒人性的制度抗爭到底。昨天我還摁了手印呢。」
「那麼厲害。」
「可惜昨天在掛橫幅時被老師發現,當場的同學可倒了黴了。」
「哦,真是可惜。」
……
交談如果變成單方面的敘述,另一頭是聽筒,那麼一旦對方將胸腔裡的東西傾倒乾淨,那麼彼此間就再也無話可說。我也自嘲般說起自己單調的生活,但是他們不感興趣,就連我自己都覺得沒有意思。
每次都是「有沒有好一點兒」開頭,以漫長沉默和「那我掛了」結束,到後來就變成了不耐煩,哪怕我將電話週期削減成一月兩次也無法阻止。慢慢地,連對方接電話的時間也延遲,到後來一次打通,接電話的卻已經是不認識的人。
媽媽遠在他鄉,我是不忍打擾她的。弟弟已經被沉重的瑣碎生活糾纏得無力憤怒,除非要緊事,我也不願意找他。
8792出現了。
這是一次我摁錯了鍵,結果對方接起電話。
「人工服務,請摁3。」
我無聊地鬆開準備掛機的手指,呼通了人工服務。
「您好,8792為您傾聽。」
通過他解釋,我才知道,這個電話是某個電臺的熱線。好像是專門為都市男女解答感情問題的。我還沒有談過戀愛,但努力裝出情場失意的樣子——後來我覺得很好笑。
「女士您是剛和男友分手對嗎?」
「嗯,他劈腿了。」
「下面的談話,您是希望電臺公開還是希望私密呢?」
「不公開。」
我的毫無感情經歷很快就被他識破。但8792保持了足夠專業,他低沉的男聲只是一笑,說不用在意,其實也有很多人像我一樣。談戀愛也並不意味著一切,有很多男女談過無數戀愛,擁有很多情人,感情生活依舊一塌糊塗。
我說:「錯了錯了,我不是來尋求感情幫助的,我是打錯了電話才進來的。」
對方停了下,疑惑說:「那您是為什麼和我聊起來了?」
「我覺得你挺不錯。」我直言。
「這只是聲音,其實我可能依舊四十歲,邋里邋遢,每天騎二手腳踏車上班,而且沒有洗頭習慣。」
我想了想,說:「那也沒有關係。」
8792說:「你可真奇怪,難道不會覺得這樣的人很厭惡嗎?」
厭惡的話最難受的應該是他自己,我這麼解釋,如果其他人光是看著自己都覺得難受,那麼自己住在這個軀殼裡,受到的羞辱無時無刻都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