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虎最近老是瞌睡連連,被幾個老師各種罰站蹲馬步都止不住。連帶我這個躲在練習冊堡壘後看漫畫的同桌也跟著遭殃。
「阿虎!站起來回答這個問題,聽到沒有。」
「到底聽到沒有!陳大膽,你又在看漫畫!你們倆真是湊得整齊!都給我站到教室外去!」
天可憐見,我已經很快很快地收拾漫畫了。都怪《大劍》封面太暴力,猙獰的血肉妖怪臉和各色課本封面都差異巨大,而且我正在看關鍵一戰,主角被打落山崖……媽的,雖然我知道他死不了,但真的好想看下去。
我和阿虎傻不隆冬地站在教室外面,被十二月的寒風摧殘呼吸道和鼻孔。這種天氣,連送報阿姨和送奶大叔都不可能幹活的,而我們兩個十三歲學生因為得罪了老師遭受不人道待遇。
「好冷。我忘了把手套帶出來了,你說我現在回去拿會不會被罵?」
阿虎打了個冷顫,哆哆嗦嗦搓著手。身體那麼強壯的阿虎會怕冷在我看來也沒什麼,這傢伙空有一副好身體,是個標準老好人。他就像是從火星來談判的外星人,和我們這些地球人說話總是笑臉相迎,小心翼翼。
「佩服,你去試試看啊。」
我冷笑,是真的很冷,肌肉都要被凍住了。
「最近我老是困,你說奇不奇怪,每晚我都十點半睡覺,到早上總是覺得熬了夜一樣。」
阿虎把手指放在嘴邊哈氣。
「你說不定是埃及法老轉世。」
我脫下一隻手套丟給他。沒辦法,講義氣一向是我的軟肋。
「埃及法老轉世應該是精神很好才正確吧,睡了幾千年,按人頭算的話也是百人份的睡眠了才對。」
阿虎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鑽牛角尖,不過還好遇到是我。
「阿虎,你知道什麼叫作慣性嗎?慣性現象就是物體保持原來物體狀態的一種作用。你還好意思物理考七十分,我才考五十分都知道!」
阿虎笨拙地將兩隻手撐進一隻手套裡,想了想。
「那不一樣啊,人睡覺是一回事,跑步又是一回事。」
「那就說人,就說我爸,從小喝酒喝到四十歲,按照你的理論現在他應該對酒興趣越來越淡,反正普通人不喝也不會死。事實是,他現在每天照樣必須喝一瓶二鍋頭才能睡覺。」
「你贏了。」
阿虎垂頭喪氣。
我還沉醉在勝利者的短暫快感中,沒想阿虎有些感傷地說:「大膽,是不是每個人都有慣性。我爸我爺爺他們那樣,我以後會不會……」
我打斷他。
「你想多了。我陳大單,到現在最痛恨就是我老爸。我媽生我的時候,他走了狗屎運拿下一個大單,喝得醉醺醺到醫院一路哭吼著‘大單’‘大單’……結果我就糊里糊塗叫陳大單了。你看,現在我至少可以改名叫陳大膽。讓我學他一樣以後去搞保險,我寧可去賣羊肉串!」
阿虎「嘿嘿」一笑。
雖然我的家庭算不上什麼美滿,比起阿虎來說還是要好太多。他家被外人叫作犯罪世家。阿虎爸被捉去坐牢,阿虎老媽因為販賣人口還在被通緝,他爺爺是最老的一撥內地古惑仔,被講義氣的老大幹掉了。最無辜最難過的就是他奶奶了,我印象裡是一個沉默老太太,話不多,每天依靠撿廢品養活阿虎。
老太太除了「啊」「嗯」「好」幾個詞之外,和我說過最完整的一句話是「如果阿虎有天學壞了就不要再和他做朋友了」。老太太一邊費勁地把紙板廢品捆起來,一邊和我說著話。她動作遲緩堅定,聽得我差點都想哭。不管為了阿虎還是老太太,我都希望阿虎可以脫離他們家的陰霾,像其他人一樣可以過好每一天。
「大膽。」
「說。」
「沒什麼……」
看他猶猶豫豫的樣子就讓人生氣,不管怎麼說,他家父母都算一號人物,雙方強悍的遺傳因子到他這裡似乎是正正得負了。
「這事情很扯。你不會信的。」
我心說你家已經夠扯的,還有什麼儘管來。在我威逼利誘下,阿虎終於開口了。
阿虎家犯罪背景很深,所以經常有警察光顧,更有一些和他父母沾邊的人也會找上門。阿虎印象中有兩夥人來得特別勤。其一自稱阿虎母親的債主,每次都來大吵大鬧,砸玻璃扔凳子,頭目總要端碗炸醬麵在他們家吃,呼嚕呼嚕吃完了說,下次再來。另一夥人顯得親切得多,大多是女性,都說是和他父親關係很好的朋友,每次都會帶些水果,她們旁敲側擊,問貨物什麼的。阿婆總是默不作聲,等他們鬧過問過後,打掃衛生,求鄰居幫忙釘好桌子和板凳。
阿虎耳朵變得很敏銳,對於多人的腳步聲、碎玻璃聲、敲門聲總是非常害怕,而他們住在郊外廢品站旁,不是一個安靜的居住地。阿虎睡眠很差。
聽撿廢品老人們說,每晚將心願念夠一百遍,一年後就可以美夢成真。這完全是老人無聊杜撰的安慰罷了。可對於年幼的阿虎來講,這根稻草十分珍貴,他緊緊握住這個希望,每天許下願望。而這個願望如此平凡——快點長大,能夠讀書,不用待在家提心吊膽。
某一個晚上,他躺下後睡得很熟,在他短暫的童年裡再也沒有比這個夜晚更舒適而平靜的了。當他第二天醒來時,他已經十歲。
這一覺睡了三年。
「我有個問題,躺床上三年你每天怎麼吃東西?」
「我也不知道。」
「露餡兒了吧,阿虎啊,幽默感是天生的……」
「我說真的。」
阿虎無比認真地看著我,交學費前數鈔票也沒有這麼認真。
不過哪怕是如此認真的阿虎,讓我相信這種事情有些強人所難。我陳大膽八歲就不信鬼,九歲發現牛郎織女的破綻,十一歲就知道讀書並不能改變命運。
「阿虎,你總要給我看點證據吧。凡事要講道理,警察抓人都要看證據。」
「我不知道怎麼給你說清楚。但確確實實,七歲到十歲這段記憶空白的,只有每天睡覺的時候,還有零星片段會出現在腦子裡,家裡的、學校的、自己的……你看。」
阿虎挽起厚厚的衣服,露出胳膊,上面有一道很深的傷痕,像是刀傷。
「我根本記不起這個傷口是怎麼來的,鄰居說我拿著菜刀嚇追債的人,不小心劃傷的。還有,奶奶有次暈倒,在醫院躺了三天才回過神。我也記不清楚了。」
他苦著臉,把手套還給我。
「我就是記不得。」
「就像……那一段時間,我的身體成了計程車,被其他人用了一樣。這兩年,我每個晚上都很早上床,因為只有躺在床上才能記起那些清楚發生在我身上我卻忘記的事。」
「如果以後我不是我,我們還是朋友對吧?」
我也脫下手套。戴著手套的我們太過於眷戀溫暖,都快忘記真實的外面此刻是冰冷。我受到一份沉重的信任,心裡滋味莫名。
「我開玩笑的啦,哈哈,你真信了。」
阿虎打哈哈,臉上的勉強笑容像套在他身上的無形枷鎖。
不等我準備安慰他幾句,英語老師又在咆哮了。
「你們兩個,在外面聲音還那麼大!我一向告訴你們有付出才有回報!都去跑操場,每人五圈!」
阿虎若有所思。
2
到了午餐時間,教室裡只有寥寥幾人。我喝著老媽燉的番茄老鴨湯,衡量著阿虎的老爸和我的老爸哪個更差勁。
說句不怕笑話的,我沒怎麼明白我媽為什麼會和我爸那種酒鬼結婚。溫柔、賢惠、知書達理……我媽簡直就是中國女性的傑出代表。給我取名「大單」的老爸陳吉勇,早上起來就是吼「奮鬥」「努力」什麼的,還笑嘻嘻對我說:「兒子你爸這個笑容是不是很有親和力?」然後昂首挺胸出了門,晚上回家就醉成一灘泥。
「陳大膽,過來一下。」
英語老師,也就是班主任,用食指提了提鏡框。
照樣子先談了我的近況。不過今天我感覺班主任另有指示。
「黃虎最近很反常。」
他用鼓勵的眼神看著我。
我說「哦」。難道我會把阿虎睡覺的事情告訴他嗎?
班主任難掩失望。
「據我所知,你們是好朋友吧,朋友之間本就是互相幫助。他有什麼難處,你可以告訴老師,多一個人也多一個辦法。」
「黃虎今天沒來學校,打他家電話也是停機,老師很擔心。」
我腦子裡靈光一閃。有人說過,與人交流最重要的是洞悉雙方話語中的實質。
「老師,我也很擔心黃虎。能不能讓我今晚晚自習請個假,去看看他,也好放心一下。」
班主任眉毛揚起來,稍微一頓。
「也好,但你要注意,不能耽擱自己的學習。」
我點頭如搗蒜。想不到我陳某居然也能成功揣測上意,最主要的是,終於可以正正當當逃一個自習了。
班主任擠出一個自以為和藹的笑容。
「去吧。」
我是覺得吧……班主任大概嚴厲習慣了,笑起來面部肌肉都不是那麼回事了,還是訓人時比較自然。心裡又一想,自己這不是犯賤嘛,天天清水豆腐突然來一塊肉都吃不下了?
阿虎躺在床上。
病了?阿虎?
開玩笑,那超越同年人的倒三角身形和肱二頭肌是在眼前這個蒼白病號身上的嗎?從小就有人不斷對我說,串門不能空手。我提著四個蘋果,深感慶幸,又覺得彆扭。前者是因我不用擔心尷尬,後者因為這個「有人」是我的酒鬼老爸陳吉勇。沒錯,前面講到能夠逃掉自習,那個「有人」也是他。
「魔鬼筋肉人也有這一天。」
我接過阿婆給我洗過的蘋果,咬了一口。阿虎家比較嬌小,房子好像是他爺爺以前拼來的。阿虎的房間堆滿了各種雜誌和漫畫,巨大的足球海報,牆角書櫃裡堆滿了各種雜物,靠著書櫃有個書桌,阿虎的大彈簧床則放在另一個牆角。
阿虎撐起身體,手在枕頭下摸來摸去。
「阿婆,我的書呢?」
「你自己放的。」
阿婆這時候端來兩碗麵。
「你也吃。」
她遞了一碗給我,不同於其他老人,手很穩。阿婆的皺紋在白熾燈光裡笑得很深。
這時應該接近八點,我早在外面點過一碗豬蹄飯。然而這碗巨大的素面熱氣蒸騰,讓屋裡的寒冷消散無蹤,我默默用筷子夾起麵條。
「願意吃就吃點。」
說完,阿虎埋頭不看我,呼嚕呼嚕吸面聲成了屋子裡的主旋律。
「實在吃不下了。」
我連續幾個飽嗝。
天知道我為什麼吃得下這碗麵。老人的笑容有魔法,讓人不由自主。
阿虎摸出幾本漫畫塞給我。
「《火鳳燎原》1,我從阿婆那裡淘到的好東西!」
我翻了下,畫風不算暴烈,先不管那麼多,裝進包裡。阿虎的漫畫鑑賞水平倒不是蓋的。
「天也晚了,你先回去。」
「好。」
我背上肩包。
走到門口,我一想不對啊,正事一件沒做。
「你家電話停機了。」
我都沒搞懂自己的切入點。
「欠費,月底阿婆有錢了就交。」
「班主任問你,你要請幾天病假?不如玩個一週?」
阿虎搖頭。
「晚了回去就跟不上了。後天我就回學校。」
「做夢那個事想通了沒有?」
阿虎半天不說話。
「想得通想不通都無所謂了。你看我家這樣子。」
他語氣有點異樣,右拳捏緊。
「外婆年紀大了,經常咳嗽。任何事情都有代價,我必須更努力了。」
「努力,奮鬥。」
我鬼使神差說了這麼一句。
3
人以群分,物以類聚。電動黨集合在一起天天研究技巧,運動流課後分享各自心得資訊,成績好的一派大多用月考比試來對話,小說漫畫宅相對組織鬆散,沒有特定人物,所以存在感比較低。
我對自己曾做了個評估:成績b,長相b,運動天賦b,遊戲天賦c,追星能力f,漫畫小說能力a+。
當時覺得世界好灰暗。過個人行道,就可以看到數十個自己長大後的模板。要接受自己是最大眾的大眾是很痛苦的,但我陳大膽從來不會氣餒,到處吃東西的人現在被稱為「美食家」,說不定等我年紀大點了美畫家就推出了。
阿虎的評估是這樣的:成績a-,長相b+,運動天賦a,遊戲天賦c,追星能力b,漫畫小說能力a++。
我從沒見過比阿虎更怪物的漫畫獵人,他翻個三四十頁就基本可以判定漫畫和小說的可讀性,敏銳到令人髮指。不過我更感可惜的是,身體強壯、成績不錯(十二三名的樣子)的他,只被小說漫畫宅這個組織容納過。
還記得剛入學,阿虎是個非常有精力,話相當多的人——大概是他一夢做了三年的原因。
阿虎非常開朗地想要融入各個團體,參加了足球隊,成績優秀,外表又陽光,看起來他即將成為學校主角之一。一切結束在他家傳言面前。
犯罪世家,多麼像笑話的惡毒詞語。
我叔叔家的一條小狗,精力充沛,見人就圍著你跳來跳去。幾個爛大人就故意拿出烤腸和雞腿坐在沙發上吃,假裝有意無意要給它吃骨頭的樣子,小狗就搖著尾巴過來咬。大人們就哈哈大笑,不讓它靠近,逗累了,就把雞骨頭統統丟到垃圾桶。
阿虎就是那條小狗。
這是我人生裡第一次看到人翻臉就像演戲。所有人都躲著他,怕他,敷衍他,害怕和犯罪世家沾上關係。我和他湊到一堆顯得水到渠成。
我老媽是警察,每天中午都要聽她講罪犯的故事,知道部分真相和純憑想象是兩回事兒。窮兇極惡是極少數,大多罪犯非常可憐。
對於阿虎的家庭背景,我倒沒有什麼感想。
發光青年黃虎變成了落魄青年阿虎,每日看書翻漫畫度日,陰差陽錯成了我同桌。有次自習我肚子痛,跑去方便後回來看到阿虎被罰馬步,原來我沒看完的漫畫還在桌上,被老師發現,阿虎站出來說是自己的。
媽的,夠義氣。
我二話不說和他一起蹲到放學蹲成了老寒腿。阿虎正式成為我的朋友。
同桌位置照樣空著,我和前後聊來聊去,也沒人問阿虎。哦,收班費的副班長問過。我翻開《火鳳燎原》發現怎麼看都看不進去,沒勁。
「現在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
班主任手指如指揮家指揮樂隊一樣揮舞空中。
好訊息就是要分班了,便於結合各自情況繼續學習。火箭班、航空班、普通班,這是三個等級。普通班級別最差,當然成績在前面的幾人達到火箭班要求也可以申請調班。航空班就恐怖了,完全是為了攻陷國立頂級大學打造的精英副本小隊,據說裡面的人連拉屎都在背公式。
「陳大膽,給我留下聯絡方式。」
副班長遞給我一張便籤,紙張有股香薰味。我塞給她一張我早就準備好的名片——從紙張到介紹都足夠硬。
「嗤,大膽工作室負責人陳大膽,你還真敢誇口。」
副班長拿名片在我眼前晃。
「不要小看看漫畫的人!說不定我畫的漫畫會成為你兒子將來的人生導航!」
她臉微紅,努了努嘴。
「就會亂說。」
「我也要一張。」
足球隊長阿赫笑嘻嘻問我討要。雖然是踢球的,但他考試也厲害,這種全能人物很讓人沒好感。是,妒忌又怎麼樣!
「誰說給你的!限量版是給女生的,這是你的。」
我把縮水版名片丟給他。
「陳大膽……你這也太……」
「有名字有電話有祝語,你還要什麼。」
縮水版其實就是一張普通便籤,男女有別。
阿赫也只有收下,和我交換了聯絡方式。
「黃虎這兩天在幹什麼?」
「病了,躺床上。」
阿赫惋惜地說。
「其實黃虎踢球真的很有天賦,意識好,跑位和速度都很不錯。唉,讓他離隊是大家投票出來的,理由你知道的。少了他我們實力下降了不少。你幫我告訴他,有空來踢球。」
我點頭。
4
分班是大事,轟轟烈烈搞了兩天,各班級班主任領人走了。我和阿虎毫不意外分到普通班。該開火箭的開火箭,該修飛船的修飛船,該走人行道的普通學生跟著紅綠燈。
「要不要來一碗?」
我又在喝番茄老鴨湯,沒辦法,我媽唯一拿手廚藝就這個。
他搖頭,看著試卷眉頭緊鎖。阿虎生病回來就變了很多,像計算機一樣每天瘋狂執行著,做作業,閱讀。如果說以前他是用七成功夫留有餘力在讀書,現在就是十二成的超負荷運轉。
「最近出了一本歐洲盃專輯,講的是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