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從小方向感很差,加上有較為嚴重的健忘,哪怕待了十幾年的城市也會迷路,受到同學們的嘲笑是經常的事。
火火總愛戳我頭:「有一天我不在你旁邊了,你怎麼辦?」
為此我緊張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能包容我的這個毛病而不厭其煩陪我回家的只有她。
火火叫桂火火,比我大一歲。她讓我叫她火火姐,她說這樣感覺有跟班的樣子很帥,可我從不說。
2
如果人生是一段段歌曲組成的話,當時的主打歌曲是陳柏宇的《固執》。
和火火認識的時間應該是年紀較小,年齡大了是很難對同齡人服軟的。當時我還是個有些害羞的內向小鬼,遠沒有如今的自大囂張。那種想要融入各個小團體而又被各方拒絕的心情,就像一直讓技安欺負的野比,苦苦等待自己的哆啦a夢。
時間一拳一拳過去,哆啦a夢始終也沒有出現。我鼻青臉腫地告訴自己,不再回頭,哪怕一直孤身一人。我是有倔脾氣的。
像一陣風,你看不到,她已經在你身邊。
晚自習下課,我獨自一人在回家路上無聊踢石子。因為父母新買下的房子在一個很小的小區,並沒有直達的公交車,路痴的我只好隨著記憶小心翼翼地靠著沿街商鋪走。
轉到一個拐角,我愣住了。
一排巨大的藍色鋼板堵滿了整個路口。按照上面的提示,道路整修,需要繞道。可是,除了這條路,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走,城市裡的小巷道縱橫交錯,不熟稔的話很容易迷失在交叉的小路口中。
昏黃的路燈下,我拖著肩包,真是沮喪到極點。
「喂,找不到路了?」一個極為乾脆的聲音。
穿著格子襯衣白球鞋的桂火火大大方方站在我面前,乾淨利落的短髮,臉頰秀氣,說話時她習慣性揚起下巴。在我後來的記憶中,她一直都奇妙地保持那個姿態,乾淨的襯衣和球鞋,雙手不是插兜就是抱在胸前。
我點頭。
她明顯驚訝了一下。
「還真迷路了。你家在哪兒?」
我告訴了她地址,以及我印象中的大概位置。說來奇怪,沒想我們兩家相距不過一條街的距離,她一拍胸口,示意我跟她走。
「你是新搬家嗎?這一片地方的確不好找,上次為了傷心涼粉我跑了好久。」
我心虛地應答。
「不過即使新搬家,找不到地方也太弱了。你是路痴吧。」
她數落起人來一本正經,不像才認識不久的人。
「男孩子要運動嘛,多運動才會感覺敏銳,看你腿比我還細,搞什麼!」
我默默扭開臉。
「籃球之神邁克爾•喬丹超帥的,theshot懂嗎!羅伯特•巴喬是憂鬱型,可惜天妒英才。作為男生你應該選擇一個方向。」
我無奈點點頭。
半個小時後,我們仍在藍鋼板一帶打轉兒。火火紅了臉,手指胡亂比畫:「我也是昨天才搬來。昨天。」
「啊!我知道了,跟著我走!」
就像遇事不決扣腦門的一休,她打個響指,突然有了主意,自信滿滿帶著我往前走。我們拐過小巷,穿過街道,居然真的找到了我家。
「你是怎麼辦到的?」
倘若我也能學會這一招那就太好了。
「居民小區外圍一般都是小商販的聚集地,主幹街道他們是不敢去的,所以跟著燒烤攤走就對了,哪裡燒烤攤比較多就朝哪兒走,再排除一下死巷。目的地就出來啦。」
火火說得氣勢十足,彷彿這種爛理由真的具有某種效用一樣。說到底,只是運氣,運氣而已。
道別後,我忍不住笑出來。
3
不知為什麼,我開始嘗試打籃球。邁克爾•喬丹的球賽是電影,哪怕前面再多困難,即使前二十次他都投不中,最後一秒,theshot必定是籃球之神的表演。他離我們太遠太遠,看起來總像是開了掛的電動遊戲,讓人望得脖子都要酸掉。還是凱文•加內特、卡特、科比•布萊恩特、艾弗森、馬布裡離我們正常人近一點兒。
紐約尼克斯隊的獨狼斯蒂芬•馬布裡說:「當我在場上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就投籃。這就是我的哲學。」真是非常棒的信條,找不到路的時候就一直朝前,只要還在走,就有可能找到迷城的出口。
隨著肌肉一點點鼓起來,身體裡有些鎖鏈慢慢斷裂。沒有變的是,我依然找不到路,某些東西一旦成為習慣,就很難改變。
按照現在的說法,火火是個吃貨。她總喜歡帶我走小道,找尋新的路邊攤美味,逗弄貓貓狗狗。
桂火火不是一個安分姑娘,她的不安分甚至比我的固執更勝一籌。有次她拉我去體育館看球,清一色一百八十釐米以上的壯漢在球場上絞肉。她居然要和我加組一起玩。
面對大叔們的嗤笑,她毫不介意,我反倒像是個扭捏姑娘。或許是覺得有趣,他們居然真的讓我們加了組。一群爛大人。
桂火火是一個理論專家,打起球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各種雙手排球腳踢球,不過樂在其中。在身體一次次撞擊、籃球擊打球框發出的「砰砰」聲中,我逐漸進入狀態。籃球的意義在於,你可以擊敗我,但我會一次次擋在你投籃的路上。
真是男子漢到不行的運動。
對方有個青蛙男,喜歡炫耀彈跳力,能跳八十釐米絕對不會只跳六十。連續被他火鍋六七個之後,我出離憤怒,假如能變身賽亞人的話他已經死了十次。
絕對不可以認輸,這是腦子裡唯一的迴音。
那一瞬間我絕對是邁克爾•喬丹附體,不要笑!至少是科比附體!運球一向很爛的我居然突破了兩個人,離球筐真的只有三步而已,只需要輕輕地抬起手指……一個背心男擋在了我面前——青蛙男。
不破開這道坎是絕對無法取分的。
我一個假突破,果斷後撤步到邊角三分線,屈膝,挺腰。媽的,完全可以拍成耐克的勵志廣告!
籃球晃晃悠悠,擦著籃網而過。
不過是下籃網。
只差一點兒,一點點的運氣都不給我。這變身時間太難掌握了。
「劉正男,你打球很帥啊!就差一點點了。」
桂火火用力拍著我肩膀,眉飛色舞的樣子讓我稍微不那麼難過。
「不錯哦,再來?」
青蛙男挑眉歪嘴,一副教練臉。
「再來。」
我扭了扭脖子,回應一個「比賽才剛開始」的動作。
開掛也是有限度的。被強行掛了一屁股零蛋後,我們倆灰溜溜撤離,一前一後蹬腳踏車。
天色暗淡,路燈朦朧。車很少,行人都看不到幾個。
她大聲說:「我們來玩丟雙手,先用手的請吃冰。」
不等我反應,她揚起雙手,擁抱夜風。隔了幾秒,她似乎覺得還不過癮,又說:「閉眼,先睜眼的請吃冰。」
她閉上眼,側臉很美。火火沒有一點兒害怕,在她臉上充滿莫名興奮。如果是現在的我,肯定會睜大狗眼守著女孩子,可當時我想不到,她說什麼我就想要努力做到。
然後我摔進了水溝,不算深,但很臭。
她捂住鼻子把我撈出來,氣鼓鼓地說:「笨蛋。」
女孩子說話你不能全信,我不知道她是說我不該閉眼,還是說我笨到栽水溝。我就像一條淋溼的小狗,被她牽著,一瘸一拐走回家。
真是非常非常漫長的一條路,我腦子被火火的「笨蛋」塞滿,心裡一點兒也不討厭。
4
說來也好笑,其他人送女孩子禮物都是玩偶啊,首飾啊或者書籍什麼的,我送給火火的禮物卻是一套籃球球星卡。集球星卡和集郵差不多,需要耐心等待,好在那個年紀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每天固定鑽進老闆鋪子問一句變成了習慣。
把球星卡交到火火手中的時候我倒是很激動。
火火看了看,臉色怪異地收起來。
「哦。」
她的反應讓我有點失落。火火不是喜歡籃球嗎,這可是球迷至寶。我想了一晚上還是沒搞懂。時間長了,這件事留下的遺憾感慢慢淡了。
你知道,男生和女生走得太近,就會引來嫉妒。
自己沒有,所以不開心,這就是大多數人的想法。可那個年紀有多少人會想到為什麼呢,他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
我本來對於周邊同學就不感冒,倒是火火的無所謂姿態讓我很意外。當然,是好事。我放心下來,繼續上課攻讀《灌籃》1,下課練習投籃運球。那段時光真是過得無比充實,我真切地體會到,一個人努力,所有人都看得到。
很快我被邀請加入籃球隊,不再獨自打球。
放學的時候我們用不著誰約誰,自然而然地在回家路上遇見,一起離開學校,刮在臉上的風都變得好舒服。
折騰姑娘桂火火對籃球的熱情慢慢降落,她揣上從家裡偷偷帶出來的相機,開始愛上了爺爺輩的老房子。青磚紅瓦,綠柳蔭蔭,又是一段旅程。
球星卡完了,我終於明白。
桂火火天生就有一種感染人的魔力,和她一起,事情就變得有趣。
討厭的班主任在校門口斥責遲到的同學,眉頭皺緊,一手做揮斥方遒狀。
「咔嚓」,她躲在一邊偷偷按下快門,連同班主任牙齒上的菜一起定格。
課間,陳胖子雙手各拿一個雞腿,皺眉考慮先吃哪一個。
「咔嚓」,她笑嘻嘻地躲在我身後偷拍,陳胖子的沉思者模樣讓無數人笑岔氣。
5
她最喜歡的還是拍下回家路上的林林總總。
「我一個個給你拍下來,這樣你就永遠不會找不到路了。我實在太聰明了。」
透過樹蔭,民航大廈斑駁的金漆瀰漫出老人皮膚裡的味道。
電線杆上停著零零散散的麻雀,它們彼此相依,梳理羽毛,清晨陽光斜著打過來,在霧氣中變得五顏六色。
格子地磚上的下水道蓋子被撬開,露出黑洞洞的缺口,風從豁口吹過,烏拉烏拉唸叨整人咒語。
百花潭公園露天茶座被一群老人們佔領,他們逗鳥品茶、打橋牌、唱段子,每逢豆花小販路過吆喝,總有感興趣的喊上兩碗。
牙科醫院透明的玻璃牆裡,每天都有一臉苦色的小胖子小丫頭被逼著拔牙,家長生氣又擔心地守在一邊,嘴裡輕輕祈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