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直到女孩難產那天,青年也沒有按承諾來看她。她知道多情的他總是把寄託放在遠方,也許青年已把她忘了。她回想與青年一起溫存的情景,低聲念著給她寫下的一首首詩,她的眼淚一滴滴落在水晶上,她悲憤地對水晶說:
「雪寶頂上的水晶啊,為什麼我要死了,還得不到愛情?法力無邊的水晶啊,你能不能生生世世去證明,死亡可以換來愛情!」
一剎那,水晶在酥油燈的照耀下突然迸射出奪目剔透的光彩,女孩看著水晶,香消玉殞……
菩空樹縹縹緲緲地敘述著這個故事,那個女孩的命運緊緊攫住我的心,我問:「那個青年從此沒有回來?即使這串水晶也不能保證他倆的愛情。」菩空樹轉動著水晶,嘆息:「這只是個藏傳佛教的傳說,當不得真,當不得真,但是那個青年……」
其實那個青年沒有欺騙女孩,那天女孩走後,青年就開始流亡,他足跡遍佈雪域所有的湖泊和草原,他僅帶著少許隨從,卻要躲避一千個蒙古騎兵的追趕,但他每天都要寫一首詩寄託對女孩的思念:
「那一天,我閉目在經殿的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經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控你的指尖;那一年,我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那一世,我細翻遍十萬大山,不為修來世,只為途中能與你相遇;只是,就在那一夜,我忘卻了所有,拋卻了信仰,捨棄了輪迴,只為,那曾在佛前哭泣的玫瑰,早已失去舊日的光澤。」
終於有一天,青年被騎兵們抓住並要押解京城。但擁戴這個青年的人們開始四起保護他,在押解的途中他被奪了回來並藏在一座雪山的喇嘛廟裡,上千僧兵與皇帝的騎兵在山腳下激戰了三天三夜,雪山腳下的驛道被染紅了,小河被陣亡的馬匹堵塞了。青年在山上遙遙看到,心中大為不忍,他走下山去,自投羅網。下山前,他告訴隨從們,把他寫給她的詩收集好。
女孩並不知道,在她含淚而去的時候,青年也身陷絕境。其實騎兵們並沒有把他押解京城,而是悄悄由藏北直至青海湖,並在鷺鳥紛飛的湖邊,將他刺殺……當時青年正在為她寫著一首詩,「心中熱烈地愛戀,問伊能否作侶伴?即或死別,也決不離散!」青年死後,傳說乘著七匹馬拉的車,飛向太陽。
這是藏傳佛教中一個鉅變,但沒有多少人知道這個鉅變的後面卻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悽美絕倫的故事。
菩空樹說:「青年死了,女孩死了,但那串水晶卻留了下來。雖然它被當成不祥之物,但真實的秘密卻無人知曉,被土司的家族一代代流傳下來。在雪域的人們心中,普通水晶也是富有靈性的,它們不僅能夠感知主人的意念,而且還會有記憶,把這種意念記憶下來,在同樣的情景下它們會發出提示……」
我打斷他,急急地問:「這串水晶是卓敏家的祖傳,那個女孩就是她所說的女先祖,但我不信傳說中的心願咒語真有那麼神秘的力量,一世一世傳下來並影響到卓敏身上。」
他把手裡那串碧璽放到眼前細細端詳,晶瑩的光刺激著他混濁的眼,他說:
「我也不知道,這串碧璽真的有那麼神秘的力量嗎?不過它確實是普天下的極品,它來自藏東聖山的雪寶頂,千萬年來採集了日月精華,白石頭城裡道行高深的巧匠歷經三年把它打磨而成,然後又在大昭寺的佛像下,在數百年長明的酥油燈旁,在喇嘛的誦讀中,得到了最好的加持和通靈,最終它應驗了主人的願望——他倆死了,但得到了愛情!那個女孩誤解了青年,其實那個青年不僅拋棄了尊位,還不惜獻出了生命。」
天色迷離,菩空樹倦怠地長嘆一聲:「青年和那個女孩走了,但也許,那個女孩臨終幽怨的願望真的繼續流傳下來,碧璽忠實地執行著她的願望……多少年來,這個家族只要戴上這串水晶的女孩,都在用一生來證明著她們的先祖臨終前的願望,而且,這個家族開始流傳一種神秘的病……有時數代才發病,有時隔一代就發一次。」
我驚異地看著菩空樹,看著水晶:「你還知道多少?卓敏,和這個家族所有的女孩,快告訴我。」
他想了想,眼睛望著縹緲的遠方。
「知道一點,如果你想聽就告訴你——」
這串水晶一直流傳到二十四年前,在那個女孩的故鄉,在同樣的一座雪山下,一個美麗的女孩坐在白石頭上發呆,她有清澈的眼睛和柔韌的舞姿,她有一頭黑黑長長如瀑布般的頭髮,她也戴著一串水晶。
但她從出生開始就不說話,她可以聽得懂別人的話,自己卻從不說話。
有一天,這個雪山腳下突然來了一些拿著工具和顏料的漢人,寂靜的山腳頓時熱熱鬧鬧起來,有個年輕的漢人一眼就看到了這個女孩,他問,她是誰。人們就說她是個不祥的女孩。
一連三個月,這個漢人青年每天都忍不住要看她,他喜歡她,廟裡的人們就開始告誡他別理會這個不祥的女孩,她不會說話是因為上天在懲罰她的罪過,自她出生後,母親就神秘地死去,然後父親又死去……但他不在乎這些,他還告訴人們「她的眼睛就像會說話」。
很長一段時間,他就故意在遠處吹著口琴,他知道她喜歡聽他吹口琴,因為每當他吹口琴的時候,她的眼睛就亮晶晶的,有一次她還趁人不注意悄悄跳起舞來,她的舞姿很好看,連山上的蝴蝶都自愧不如……青年發現自己越來越想念這個女孩,他每天看著廟裡的菩薩像時都會想著這個女孩,他睡覺時也會夢到這個女孩在翩翩起舞。終於有一天,這個青年大膽走過去,他和人們打了賭,打賭說他一定能聽得懂她的心思。
他走過去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突然想起剛剛看到的廟裡的菩薩,他就說,你和廟裡的菩薩一樣漂亮,然後他驚訝地聽見她居然開口說「聽說你會吹口琴」。
後來他就開始吹口琴,天天變換不同的曲子吹給她聽。每當他吹琴的時候,女孩就會隨風翩翩起舞,好看得像雪山頂下來的一個仙女……
女孩和漢人青年愛得非常熱烈。她對別人無話可說,但她對他總有說不完的話,她天天為他跳舞,還說要和他一起生很多孩子。他天天用牛角梳給她梳長長黑黑的頭髮,他還給她畫了一張漂亮如菩薩的畫像。他們以為可以這麼一輩子愛下去。
但這個美麗女孩的家族堅決不同意和漢人通婚,因為女孩的外祖公就是被漢人開槍打死的。家族裡的老人還用木棍打女孩,女孩的身上被打得青腫,但每次她都不哭,反而笑了……
後來他倆就悄悄幽會,在雪山腳下,在白水河邊,在樹林裡……但他們兩個不知道,那個青年悠揚的口琴聲暴露了他倆的行蹤。在一個傍晚,青年給女孩梳著頭髮時,梳子突然斷了,他倆愣住了,但他們認為這只是因為女孩的頭髮太密太長了,牛角梳經不起頭髮的韌力。青年對女孩說:「我明天再給你買一把更光滑的,配得上你的頭髮的。」女孩開心地笑了,然後他倆揮手告別,女孩跳著舞從樹林中翩躚而去,而青年吹著口琴沿河邊回去,他很開心,根本沒注意到前邊有一棵大樹,那棵大樹後面還有一根惡狠狠的木棒,一轉眼就把他打翻在地。
第二天,女孩沒有得到更光滑的牛角梳,她也沒有找到會吹口琴的青年,她在廟裡,在河邊,在樹林,在所有他倆喜歡的地方都沒有找到他。她並不知道,他就被綁在她家柴房後面,飢寒交迫,有人讓他必須離開這個地方,但他堅決不幹,還說:「你們打死我吧。」
三天後,他被裹在一個麻袋裡送上了開往四川的卡車,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風雪肆虐著他的身體,但青年一直死死握著那把口琴和斷了的牛角梳以及沒來得及送給女孩的一幅畫。他在路上發起高燒差點死掉,並被山上滾落的石頭砸瞎了一隻眼睛,但他一直在想,一定要活著去看女孩一眼。
他每分鐘都在想念著那個女孩,每天都在禱告菩薩,他竟活下來了。
這個青年養好傷病後,就開始一次又一次進藏去看她,但沒有一次成功……後來他聽說那個女孩生下一個嬰兒,還讓嬰兒悄悄跟著他姓,於是他非常想孩子,夜深人靜時就會偷偷地躲在一棵樹下哭……讓他放棄再去看她念頭的原因是,有一天,他突然知道自己的血液中也帶有那種神秘的病根,這種病沒有發作在他身上,但很可能會遺傳給下一代。
多少長夜,他在往事中悔恨,他不知道自己給那個女人的究竟是愛,還是傷害,他不再試圖去西藏了,他也不敢去看那個孩子,他想忘記過去的一切,他以為自己做到了,直到有一天……
菩空樹目光慈悲地看著我,他頓住了,穿越這麼遙遠的時空讓他有點疲憊,我發現,這樣悲傷的故事也會讓菩空樹悲傷,他的左眼一直在流著眼淚。
我的心中一連串驚雷般隱隱大動:「有一天怎樣呢?」
他忽然笑了,天色漸暗,他的笑容中帶著一種詭異,他用顫抖的手去撫摸身旁那棵柚樹,嗅著傍晚清幽迷離的柚香,說:「這棵柚樹是我來鮮花寺那年親手種下的,我亦把這棵樹當成女兒樹,只有女兒家才會像花一樣盛開,但不會生孩子。她是我的女兒,她生長了二十三年,我在樹下哭了二十三年,按屬相,她應該屬豬,現在是時候了,該是我回去的時候了。」
「你回去哪裡?」
「回去我來時的地方,今天將是我圓寂的時間。」
他站起身來,佝僂的背突然高大挺拔,我從未見過菩空樹有這樣的身姿,像體內充盈著畢生的真氣。
我愣在那裡,驚愕凝滯!